今年四月初,在《從朱镕基經濟學到李克強經濟學》一文中闡述了我對李克強經濟學的理解——強化市場、放松管制、改善供給,對新政府的經濟政策和執政思路做了一定的前瞻和預測。李克強經濟學一詞,不脛而走,成為國內外熱議的一個話題。各界評論接踵而至,支持者有之,反對者亦有之。
很多經濟學家不贊成這個提法,作為對新政府政策思路的前瞻,不如用李克強經濟政策來表達。從政策實施上說,李克強經濟學的內容應該是動態的,不能單純從靜態角度來解讀。從時間上來講,李克強經濟學不是一個經濟政策結果的總結,而是一種預測、猜測、希望或是美好愿望。
近期巴克萊銀行把Likonomics(李克強經濟學)總結為三大支柱:不出臺刺激措施,去杠桿化以及結構性改革。作為國際知名金融機構,巴克萊的報告影響很大。他們還大膽預計,中國政府將把經濟推向“硬著陸”,未來三年中國的季度經濟增速可能會降至3%。
從道理上來講,債務擴張和金融的高杠桿,實際上是產能過剩的一種投射,去產能必須控債務去杠桿,但這個過程不是一天完成的,也不是線性的。作為最早在中文中提出李克強經濟學的研究者之一,我基本同意巴克萊報告前半部分對當前政策內涵的解讀。
至于后半部分對未來政策走向的預測,我們并不完全贊同。不刺激也好,去杠桿也罷,都只是在當前特定環境下的現實選擇。一旦經濟社會環境發生變化,比如出現所謂的“硬著陸”,政策隨時可能進行調整,甚至逆轉。而是否進行調整以及調整的時點、方向和力度,取決于決策者對三個關系的權衡(trade-off)。
從財政政策上看,是否采取刺激措施取決于保持平穩增長和控制財政風險之間的權衡。當前選擇不出臺直接的財政刺激,是因為經濟和就業的增長尚未觸及決策層的底線。從十八大至今,實體經濟增速雖然一再放緩,但相比中央制定的目標仍有一定距離。2012年經濟增長7.8%,超出年初目標0.3個百分點。今年年初制定的目標是7.5%,一季度增長7.7%,也高于目標水平。就業方面,總體上形勢也相當穩定。
根據人社部公布的數據,2013年一季度城鎮新增就業342萬人,好于2011和2012年同期的303萬和332萬人,而且已完成全年就業任務的1/3。盡管從二季度的工業增加值和PMI數據來看,后面的增速可能會有所放緩。但對決策層來說,這種擔憂尚未成為現實,李克強總理近日就明確表示有信心實現全年7.5%的目標。
相比之下,地方政府的財政風險似乎更值得警惕。根據審計署今年3月發布的《36個地方政府本級政府性債務審計結果公告》,截至2012年底,36個地方政府本級政府性債務余額已接近3.85萬億元。如果考慮政府擔保的債務,有16個地區的債務率超過100%,最高者達219.6%。
我們對債務問題做過一系列研究,實際情況可能比目前想象和統計數字反映的要復雜、嚴峻。因此,在經濟減速仍可以接受、就業增長仍好于以往的情況下,趁機緩解地方政府的債務風險無疑更為優先。
從貨幣政策上看,是否加快去杠桿取決于穩定貨幣供給和控制金融風險之間的權衡。李克強經濟學有供給學派的特點,在貨幣政策上主張穩定貨幣供給(sound money),防止貨幣波動對價格信號的過度干擾,進而使市場充分發揮資源配置作用,改善供給。
2008年到2012年,中國的M2從25萬億元飆升到100萬億元以上,不僅在增速上明顯超出了合理范圍,而且在效果上也呈現出明顯的遞減效應。尤其是今年一季度以來,社會融資總量的大幅擴張與經濟增速的顯著下滑形成了鮮明的反差,產生了決策層所理解的“貨幣空轉”問題(金融專業人士對此并不認可)。
在這種背景下,中央才提出了“盤活存量,用好增量”的要求,旨在表明促使貨幣和信貸增長回歸常態的立場。對金融機構來說,央行思路的這種轉變意味著約束條件的根本轉變。過去建立在寬松貨幣環境基礎上的高杠桿模式勢必受到沖擊,加快去杠桿勢在必行。
但值得注意的是,這個過程中決策者同樣會權衡由此帶來的流動性風險。伴隨著貨幣和信貸投放的節奏放緩,實體和虛擬經濟的資金鏈條勢必將承受更大的壓力,一旦引發市場恐慌,就可能爆發流動性危機。屆時,中央絕不會僵化地堅持去杠桿化而放任金融風險的蔓延。
近期對銀行間市場流動性緊張問題的處理就是最直接的例證。央行最初順水推舟、樂觀其成,結果市場恐慌情緒不斷蔓延升級,銀行間流動性驟緊,股市重挫。最終,央行不得不出手穩定市場。畢竟,央行的目標不是“殺雞”,而是“儆猴”,適可而止顯示出李克強經濟學的動態特征。
從推動改革上看,結構性改革能否提速取決于釋放改革紅利和避免冒進風險之間的權衡。任何改革的本質都是創新,即以新的制度體系代替舊的制度體系,這個過程充滿不確定性。如果成功,可以為國家帶來巨大的紅利,但一旦陷入誤區,后果也將不堪設想。
這并非沒有先例,1988年,我們在價格雙軌制并軌問題上強行闖關便導致經濟陷入劇烈動蕩,直到1990年代初才完全恢復。目前來看,面對動蕩不安的外部環境和日益加劇的國內風險,決策者在加快結構性改革的同時也不會盲目冒進,而是傾向于穩扎穩打,避免改革陷入誤區,造成不必要的風險。
舉例來說,房地產固然關系到民生福祉和社會公平,但如果房地產調控過于嚴厲,卻可能導致房價的無序下跌,引爆整條產業鏈中的潛在風險,拖累經濟使之大幅減速。
因此,有序開放、漸進開放、有管理的開放就成為必然選擇。再比如,開放金融服務業固然勢在必行,但在當前金融監管還未完全到位的情況下,小型金融機構的確顯示出了更高的脆弱性。我們之所以能夠應對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因為我們的銀行大部分屬于國有,穩定性遠遠強于其他亞洲國家。我們必須時刻警惕,任何改革都有風險,加快改革有些時候并不是萬靈藥,李克強經濟學真正要做的是穩步、有序、有效地改革。
從民間角度看,李克強經濟學反映了一種美好愿望;從官方角度看,李克強經濟學是一種政策權衡;從政治角度看,炒作李克強經濟學未必對決策者是支持。總而言之,李克強經濟學是一種政策思路和權衡,它不是一成不變的,需要在堅持市場化改革前提下相機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