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遠深
國外一般把喚醒手術的下限年齡定為15歲,這個時期兒童的生理發育接近成人,有一定的承受力,能配合醫生完成指令性活動。
白白胖胖的明明平時看著跟小伙伴們沒什么不同,可是一犯羊角風,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兩眼上翻,大小便失禁,昏死過去……小的時候他個把月“抽”一次,后來發展到幾天一次,再后來一天幾次。更可怕的是,疾病頻繁發作導致他大腦缺氧嚴重,記憶力下降,學習成績每況愈下。他時常埋怨父母不該生他,“為啥姐姐那么聰明、漂亮,啥病都沒有,俺咋這么倒霉?”
揣著希望到北京
揣著一線希望,從山東老家父母帶著孩子住進了北京天壇醫院。
“核磁片顯示左側大腦皮層功能區沒有顯像,而右側顯像很好,說明左側大腦代謝不好,神經組織受到損害,而目前可選的治療方法有兩種……”神經外科專家張建國指著插在燈箱上明明的腦核磁片子說,“一種是大腦半球切除,可使癲癇不再發作,但可能招致偏癱、失語、性格改變,甚至漸漸變成呆傻……”
“啥?”明明媽瞪大眼睛。
“另一種是給明明做個手術,醫學上叫做‘喚醒麻醉。就是開顱后,需要把明明從麻醉中叫醒,然后醫生用一種刺激儀做大腦皮質功能區定位,通過明明回答問題找出正常神經和病灶的邊界,以便準確切除,最大限度地保護大腦神經。”
聽著病情分析,明明的父母緊張而憂郁的臉上漸漸顯露出笑容……
“這種手術方法雖好,但是難度大,尤其是麻醉這個環節是成敗的關鍵。”麻醉科副主任醫師陳新忠剛一開口,明明父母的眼神突然變得暗淡下來。
“國外一般把喚醒手術的下限年齡定為15歲,這個時期兒童的生理發育接近成人,有一定的承受力,能配合醫生完成指令性活動。比如,喚醒后要保持一種體位不動,這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是難以忍受的。正常人睡眠中可通過反復翻身來消除疲乏,而術中就不行。明明還小,能不能配合手術實在不好預料。”
明明爸擔心地問:“這可是開腦袋呀!痛還是不痛?孩子能受得了嗎?”
“我們已有上百例的手術經驗,可以保證不痛。手術中需要清醒時把他喚醒,皮層監測一會兒,再讓他睡一會兒。這樣既不妨礙手術,還可消除術中恐怖記憶,避免以后因小的刺激再次誘發癲癇。手術和麻醉方案就這樣,你們同意嗎?”
明明的父母雖然點了頭,但心里還是七上八下打著鼓,在《術前知情通知書》上歪歪扭扭地簽了“同意”倆字。
講個故事激明明
為了幫明明消除手術恐懼感,陳新忠給明明講了一個真實的小故事。
“不久前,有一個叔叔得了和你同樣的病,手術也是采用喚醒麻醉技術。當把他從術中叫醒的時候,我們倆就開始一問一答。我問他叫什么名字?現在我們在做什么?這位叔叔一個問題一個問題都準確做了回答。但是還沒等我們的問題說完,這位叔叔就打斷我們的話說,別急,我先給你出道腦筋急轉彎題吧!”
“我就說好呀!”
“這位叔叔說,你猜,黑人為什么愛吃白巧克力?”
講到這里,陳醫生笑瞇瞇地賣著關子先讓明明猜。明明想了想,沒有回答,然后又搖搖頭。
“其實,當時我們誰都沒猜出來。”陳醫生哈哈笑,“只聽那叔叔得意地笑著說,你比我還笨呀,怕咬著自己的手指頭唄!”
“明明,我們手術室里的叔叔阿姨們都被逗笑了。你說那個叔叔是不是很勇敢呀!你勇敢嗎?”
“勇敢!”明明爽快地回答。
“那好,以后我就叫你‘小伙子啦!”
看著醫生和兒子有說有笑,明明的父母露出難得的笑容。
“喚醒麻醉”7小時
7點半左右,明明被推進手術室。
三臺微量注射泵把經過精確計算的三種藥液緩緩地注入明明的血管內。白色的鎮靜藥宛若母親的乳汁,安撫著明明,令他漸漸地熟睡。監視器上跳動著心電旋律,血氧飽和度的波紋后浪推前浪,穩穩地站在100%的峰值上。
“生命體征正常,繼續下一步!”麻醉師像指揮官一樣發出了指令。
導尿、體位、動靜脈穿刺、頭皮消毒、上頭架、切皮、鉆顱骨、剪開硬腦膜……頃刻間,呈現在眼簾的是無數條彎彎曲曲的動脈,這些形似蚯蚓般的血管就是人腦神經細胞新陳代謝的物質基礎,它在供給大腦新鮮氧氣和養料的同時,又能排除掉腦細胞的代謝物質;一道道既深又淺的腦溝、腦回,就是人類智慧的發源地,是人類生命、運動、語言的中樞。可想而知,不足一兩重的手術刀,此刻該有千斤重啊!
“降低血藥濃度,喚醒病人。”
5分鐘,10分鐘,13分鐘后,明明慢慢地從麻醉中醒過來,他的小手被一只寬厚的大手攥住了,他睜開眼睛看見了陳醫生慈祥的笑容。此刻,電生理監測儀像探雷器一樣在大腦皮質上一毫米一毫米輕輕地移動著,刺激電流在一毫安一毫安地遞增著……
“明明,臉麻不麻?胳膊有沒有知覺?”“不麻,有感覺。”
突然,明明的上肢出現了抽動,“暫停手術!快,4度冰鹽水冷敷大腦皮質。”經驗豐富的陳醫生額頭冒出汗珠,他明白,若刺激電流再增加一毫安就有可能誘發癲癇發作,那樣的話,一切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不好!嘴角出現顫抖,面部肌肉也抽動了,再給冰鹽水,加深麻醉,讓他再休息一會兒。”陳醫生吩咐著。
不大一會兒,明明又回到了甜美的睡夢中。此刻,手術室里鴉雀無聲,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有節律的“嘀嘀嘀”的聲音。
就這樣反反復復,一個小時后,明明的大腦功能區的范圍被鎖定,陳醫生用阿拉伯數字和英文字母分別對運動功能區和語言功能區進行了標記,神經外科專家在顯微鏡下沿著皮質功能區的最近邊緣切除了病灶。這時,明明再次被喚醒。
“來,抬抬左腿,再攥攥我的手。”明明按照醫生要求認真做著,胳膊和腿活動自如。“好極了,沒問題。”“縫合硬腦膜,關顱!”7個小時后,手術順利結束。
明明可以回家了
按常規,腦外科術后還有3~5天的腦水腫期,也就是危險期。只有平安度過,沒有感染,才能說大功告成。術后兩天,明明一直在昏睡中,護士們也為他捏著一把汗。第三天,明明剛從沉睡中醒來,就聽到醫生的指令。
“伸出左手,伸出右手,使勁攥住我的手。”“不錯,左、右手肌力正常。”“抬左腿,20厘米,30厘米,再抬高點兒,好!”“現在我壓住你的腿,使勁往上抬。很好,肌力也不錯。”術后第五天,明明就在病房里打著手機,有說有笑了。
“小伙子,給誰打電話這么高興?” 陳新忠醫生來了。
“給姥姥、姥爺,還給小朋友。”
“和他們說些什么?”
“俺說俺的病好了,就要回家啦!”
“還記得手術中的事嗎?”
“記得叫醒俺了,別的都不記得了。”
“現在睡覺還做夢嗎?”
“有時候夢到和同學一塊玩兒。”
“有沒有記得手術中的事?”
“沒有。”明明大聲回答。
頃刻間,懸在醫生心頭上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明明就要出院了,他和父母早早地來到手術室門口和醫護人員告別,“謝謝專家,有空到俺老家去玩兒呀!俺們走了。”所有的感激都融在了淚光里……
專家簡介:
張建國,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天壇醫院功能神經外科主任,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專業特長為立體定向及功能神經外科疾病,還開展了電極埋藏致癇灶定位、迷走神經刺激術治療癲癇等新技術和新方法。出診時間:周一上午(專家門診),周四下午(特需門診)。
陳新忠,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天壇醫院麻醉科副主任醫師。從事臨床麻醉30余年,近年來主要從事大腦皮層功能區腫瘤手術的全身麻醉術中喚醒技術的臨床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