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新煥
一、 引言
漢語的親屬稱謂詞是交際性很強的詞語。在人際交往中,選擇用什么樣的親屬稱謂詞稱呼對方的方式有很多種,其使用過程和語境的關系十分密切,選擇正確、適當的稱呼,反映著自身的文化教養以及對對方的尊敬程度,甚至,還體現著雙方未來關系的走向和社會風尚。親屬稱謂語,一旦同說話者的社會特征和實際語境聯系起來,就不再是原來那種純粹的符號指稱意義,而是表達一種特定的具有社會含義的內容。所以在交際中,人們往往會有意無意地調整,通過選擇恰當的泛化的親屬稱謂詞來滿足交際的需要。
(一) 親屬稱謂語的泛化
曹煒認為根據人們的社會關系和所扮演的社會角色,稱謂分為親屬稱謂和社會稱謂。“人們的社會關系主要指的是親緣關系,屬于親緣關系的稱謂語叫作親屬稱謂語。”[1]親屬稱謂一般用于有親屬關系的人們之間。用親屬稱謂詞稱呼非親屬人員是漢語稱謂的一種特殊現象,也是十分普遍的現象,這種現象一般被稱為親屬稱謂語的泛化。
(二)語言的模糊性與精確性
陳原在《社會語言學》中指出:“語言的模糊性是普遍的客觀存在。語言的模糊性同語言的含混性不是一回事。但實際上,在人與人的交際中,卻要承認這種模糊性。在很多場合,還要利用這種模糊性。”[2]
漢語親屬稱謂語的泛化便是利用了這種模糊性。如孩子稱呼無血緣關系的長輩為“叔叔”,雖然這和Grice合作原則中“質”的準則并不符合,卻符合漢文化交際中 “情”的準則,即對人尊重禮貌。親屬稱謂語的泛化就是利用了語言的模糊性來達到促進交際的目的。
二、親屬稱謂語的泛化與社會結構、文化傳統
用親屬稱謂詞稱呼不具有親屬關系的人或陌生人的現象,它是將非親屬成員納入親屬成員關系網。如“爺爺、奶奶、伯伯、叔叔、姨、嬸、兄、哥、嫂、姐”等等。潘攀在《論親屬稱謂語的泛化》中總結出了 16 個現代漢語口語中泛化較為定型的親屬稱謂詞,有(~)爺、(~)奶奶、(~)伯、(~)叔、(~)伯母、(~)媽、(~)娘、(~)嬸(兒)、(~)姨、(~)哥/兄、(~)嫂、(~)姐、(~)兄弟、(~)弟、(~)妹、(~)姑娘。
如稱呼比自己大的陌生人為“大哥”、“大姐”、“大爺”、“大媽”,稱呼比自己小的陌生人為“小妹妹”、“小弟弟”,稱呼熟人街坊為“張姐”、“王嬸”、“李哥”等。特別是“爺爺”、“奶奶”、“叔叔”這幾個詞已成為青少年稱呼比自己長輩的男性、女性的通稱。在網絡上,又以哥、姐使用居多,如:春哥、犀利哥、寂寞哥;芙蓉姐姐、鳳姐等等。另外還可以用來指稱從事某行業或具備某特點的人,如的哥、打工妹、警嫂、款姐等等。
“用親屬稱謂語指代沒有親屬關系的人,最初可能是一種臨時現象,但由于人們反復使用,即通過社會化,親屬稱謂語便產生了泛化的意義和用法。”每一種語言的稱謂系統中都積淀著本民族的文化傳統和生活習慣,漢語親屬稱謂語的泛化是中國古代宗族制度的產物,宗法制度使得漢民族特別注重親情關系。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一書中,對傳統社會中的社會結構和人際關系做了理論上的概括。他說:“在差序格局中,社會關系是逐漸從一個一個人推出去的,是私人關系的增加,社會范圍是一根根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他認為,中國的鄉土社會本質上是一個熟人社會,而中國社會人際關系的本質是普遍化的親緣秩序。
總而言之,漢民族傳統的人際關系實際上是一個以五倫為核心、以親情為紐帶、從親屬差序向外擴張的關系網。中國長期封建的生產關系和血緣人倫關系早就使全社會都染上了濃重的宗法血親色彩,講究尊卑貴賤的禮制秩序的儒家學說貫穿于全社會的生活場景之中。盡管今天我們的社會結構發生了根本變化,但文化作為一種傳統,有著無與倫比的延續性。也就是說,時下非常普遍的親屬稱謂泛化現象是一種源遠流長的現象,它是歷史的積淀。
三、親屬稱謂語泛化的影響因素
一種語言在一定的社會中,選擇用什么樣的親屬稱謂語稱呼對方的方式有很多種,但在具體的使用過程中并不是隨意的,它和語境的關系非常密切。潘攀認為:“親屬稱謂語的泛化具有選擇性。”“泛化的親屬稱謂語為適應稱呼對象的不同特點和交際的不同場合,在實際運用中產生眾多的稱謂變體。”語言的使用過程,也是一種選擇的過程。親屬稱謂語泛化的主要影響因素有:
(一) 社會身份和地位
中國是禮儀之邦,而稱呼作為一種相互之間交往的禮節,自古以來就受到人們的關注。正是因為禮數多,稱呼的難度隨之加大。一個小小的稱謂能使人感到彼此在對方心中的地位和影響力,折射出世態人情。
(二) 交際場合的制約
在現實交際過程中,人們之間的交流總是伴隨著交際障礙,交際語言隨時都以交際場合、交際目的的變化而變化。不同的交際場合、交際目的制約著人們的交際行為,人們總是力求選用得體的話語來實現某一特定的交際目的,總是期望從同自己進行交際的人那里得到某種滿足。
(三)文化程度的影響
受教育水平高的人,其社會地位一般也較高,他們不喜歡用粗俗之語,在交際的的時候會考慮到語言的禮貌性,注意詞語的選用,言語內涵會更豐富。而文化程度低的人語言會更淺顯直白。文化程度較低的人常常會選用“大爺、大娘、妹子、大妹子、大嫂子、大嬸子、老哥、老弟”或“名+親屬稱謂”之類的稱謂;像伯父、伯母、阿姨、姓+姐、姓+哥等這樣的稱謂詞,在文化水平較低的人群中,一般不會使用或很少使用;而職業+稱謂詞、職務+稱謂詞之類稱謂,在文化程度低的人群中幾乎不用。
(四)年齡差異的影響
兩代人在選擇泛化的親屬稱謂詞的時候也有區別。中老年常使用的“姑、姨”在青年人的口中使用的較少,特別是“姑”這個詞,年輕人用得極少。而青年人用得極為普遍的“阿姨”一詞,中老年人基本不使用。同一個泛化親屬稱謂詞在兩代人中的使用頻率不同。“大爺、大媽”在中老年人稱呼別人時使用頻率很高,但青年人使用頻率很低,而“大叔、大嬸”這些詞,在青年人中出現的頻率就更低,年輕人中用“叔叔、阿姨”已經代替了“大叔、大嬸”。
四、親屬稱謂語泛化原因的語用分析
親屬稱謂泛化現象的形成,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
(一)禮貌原則
西方學者把禮貌當做避免沖突的策略,是避免觸犯他人或減少人際交往摩擦的一種手段,它強調的是外在的表現,而不是內在的真情。其核心內容為:盡量自己吃虧,讓別人獲利,從而獲得對方的好感,使交際能夠順利進行,并使自己從中獲得更大的利益。在漢文化中,人際交往注重情字,即對人熱情關心,禮貌尊重。在語用學中,發話者巧妙地使用稱謂語來縮小和受話者的距離,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
(二)詞語的模因
模因的概念是由理查德·道金斯在著作《自私的基因》中首次提出。“從語言模因論的視角看,語言中的強模因會廣泛復制和傳播,語言的意義會在原有意義的基礎上重新組合,在特定的語境條件中實現語用擴充。”
親屬稱謂詞由于其較強的構詞能力,可被視作具有強勢模因的一類詞匯。這些強模因詞匯以其無與倫比的復制性和傳播性,構成了強大的指稱語群體,為其使用的泛化提供了條件。
(三)順應原則
語言的選擇需要順應一定的語境關系。人們在交際中進行的有意無意的稱呼語選擇都是對語境做出的順應。正如潘攀所說,親屬稱謂語的泛化具有選擇性。泛化的親屬稱謂語是為適應稱呼對象的不同特點和交際的不同場合,而對各種交際語境因素做出順應性選擇,主要是對指稱對象及其心理世界以及社交世界的順應,同時也為了迎合稱謂對象的心理,表現雙方親昵和睦的關系。
隨著社會和文化的發展,親屬稱謂以其大量不同的組合形式,展現了豐富的語用意義。親屬稱謂的泛化,意味著家族關系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不再那么重要,人們越來越向社會發展。親屬稱謂語作為一個敏感開放的系統,和人們的社會交際聯系的非常緊密,親屬稱謂語泛化的使用大多是為了調整人們之間的關系,用來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消除或者縮小交際障礙,為溝通創造良好的環境基礎。親屬稱謂語的泛化具有廣泛的傳承性,也有相當的功能性,在短期內是不可能消失的,它將在人們的生活中長期存在下去。
注釋:
[1]曹煒.《現代漢語中的稱謂語和稱呼語》 江蘇大學學報 2005 (2)
[2]陳原.《社會語言學》.商務印書館,2000:269.
(作者單位: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