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欣 田棟棟
尼羅河三角洲東北部一個名叫埃度阿的小鄉村里,菜販們沿街兜售著茄子、土豆、蘿卜,一邊抽著水煙,一邊全神貫注數著手里5元10元的紙幣和鋼镚兒。
臟舊的大街上,緩慢踱行的小毛驢仍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鋼筋張牙舞爪地暴露在破敗的建筑上,埃及總統穆爾西的宣傳畫隨處可見,一些商販和民眾還專門買來穆爾西的畫像裝裱在店鋪或者家中。
“要對總統耐心點兒”,這是來到埃度阿- - -埃及首位民選總統穆爾西出生地時,《瞭望東方周刊》記者聽到最多的一句話。“破壞長達30年,我們不能指望重建在一夕之間完成。”
埃度阿人將穆爾西視為埃及新“圖騰”,堅信他絕對有能力帶領埃及走出沌局,恢復社會穩定,實現國家振興。
但埃度阿走出的這位總統履職7月來交出的成績單似乎并未讓所有埃及人滿意。在開羅、亞歷山大、蘇伊士等省,抗議浪潮迭至,示威者同警察沖突頻發,造成30多人死亡,數百人受傷。
2013年1月25日,埃及革命兩周年之際,一位拿著鐵鏈、天平和絞索的老人在開羅市中心的解放廣場面對人群發表演講- - -似曾相識的場景在推翻穆巴拉克統治的十八天抗議中也曾出現。
“穆爾西無力統治埃及!穆兄會下臺!我們要面包、自由、正義!”人群激憤地叫喊道。
而穆爾西總統顯然也過得并不容易。埃度阿村唯一的醫生菲達·阿卜杜拉告訴本刊記者,她的表兄“穆爾西博士”當上總統后,“經常從睡夢中哭醒,感到孤立無援,危機四伏。”
而穆爾西的夢境也正是推翻穆巴拉克后兩年“埃及夢”的一個縮影:人人有面包的日子尚遙不可及,自由和公義更力不從心,民主政治過渡也危機四伏。
“當上總統后,他經常從睡夢中哭醒”
從埃及首都開羅驅車一直向東北顛簸兩小時,就到了地處尼羅河三角洲的埃及東部省省會宰加濟格- - -穆爾西的故鄉。
城市中與總統有關的一切均被小心翼翼保護起來:穆爾西執教過的宰加濟格大學原本對外開放,他上臺后學校開始增加門衛,所有人均需憑證入內;大學北墻外一幢10層居民樓7年前曾是穆爾西一家的居所,現在已被50多名安全部隊士兵和便衣日夜守衛起來,沒有總統府授權,任何人不得在附近逗留、拍照。
“穆爾西是宰加濟格的新象征,我以生活在他的家鄉為榮。”在宰加濟格唯一一家二星級酒店工作的40歲服務員艾哈邁德·賽義德告訴記者。
賽義德視線所及之處,被經年暴曬的酒紅色窗簾碎成一條條,光斑花花灑灑落在已積滿灰塵的餐桌上,上面停落著五六只蒼蠅。“盡管前路曲折,但我相信穆爾西能帶領埃及恢復國家秩序,實現經濟復興。”賽義德說。
穆爾西的好朋友穆罕默德·沙拉比是名獸醫,他在距離宰加濟格市中心15公里的埃度阿開了一家藥店。穆爾西的三個兄弟經常聚在沙拉比的診所里,聽附近居民吐槽生活中的不滿。“起初他們也感到厭煩,但穆爾西希望他們成為‘傳聲筒,他是真正想為埃及人民做點事情。”沙拉比說。
埃度阿村中絕大部分房屋都沒有封頂,鋼筋赤裸,水泥磚塊縱橫混搭,這是埃及再司空見慣不過的城市景觀- - -房屋封頂后,政府會課以重稅,大多數埃及民眾無力也不愿承擔。
穆爾西兄弟們所居住的三層小樓也未封頂。底下兩層原本紅色的磚墻已經發灰變舊,只有臨街的兩扇窗新漆成天藍色和明紫色。第三層是新起的,向陽的一面整齊晾曬著各色衣服。暗紅色、一米見寬的大門旁邊畫有麥加天房,這是穆爾西家曾去往圣地麥加朝覲的標志。
“人們應該對穆爾西耐心點,”沙拉比說,“破壞容易重建難,前政權留給穆爾西一個沉疴泛起30年的爛攤子,叫他如何在短短數月內徹底改頭換面?”
“當上總統后,他經常從睡夢中哭醒,他感到孤立無援,危機四伏,”菲達·阿卜杜拉至今還是習慣稱呼她的表兄為“穆爾西博士”。她說,這位年輕時留學美國的“技術派”如果不是因為“導師”沙爾特被取消競選資格,穆兄會也不會把他推上前臺,成為“中東最重要的人”。
穆爾西的2012年以強勢“擴權”、激起民變、妥協退讓而終結,2013年又在此起彼伏的“下臺”呼聲中艱難前行。
埃及正從“不好”變得“更糟”
開羅,解放廣場。有人舉起《古蘭經》和十字架,呼吁穆斯林和基督徒要團結;有人揮舞2011年動蕩中逝者的照片,試圖喚起行將被忘記的過去。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45歲埃及婦女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記者:“現在的埃及不是我出生時的埃及,也不是我熟悉的埃及。我曾寄希望于穆兄會掌權改變埃及現狀,但現在埃及卻從‘不好變得‘更糟。”
距離解放廣場一箭之地的議會上院門前,上千名抗議者隔著3米多高的隔離墻同警察對峙并投擲石塊,警察以催淚瓦斯還擊,人群四散而逃。慌亂中有人將正在釋放瓦斯的彈盒撿起拋過隔離墻,周圍人報以掌聲和歡呼聲。
蓄著胡須的馬基德和朋友一進入解放廣場就遭到人群圍堵,雙方繼而推搡起來,盡管他和朋友一再表明自己并非穆兄會成員。“人們似乎已失去基本的判斷力”,他無可奈何地告訴記者。
26歲的艾哈邁德站在人群中顯得冷靜克制:“我把票投給了穆爾西,雖然埃及的現狀令我失望,但穆爾西仍是合法的民選總統,我不要求其下臺,只求修正憲法使其能代表全體埃及人民。”
穆爾西在競選時公布“百日計劃”,許諾選民在一百天內解決交通擁堵、社會治安、能源補貼、環境惡化等問題,但執政半年后,埃及民生問題依然尖銳,國民經濟還徘徊在低谷。
即使在埃度阿,穆爾西曾經的鄰居穆哈默德·納吉達也直言:“兩年前埃及人民走上街頭示威,推翻穆巴拉克政權,就是為了改善民生、實現公平正義。但這一切至今還存在于幻想中。”
36歲的納吉達在埃度阿經營一間雜貨店,但他堅稱自己是無業人員,因為小店的收入根本無法維持家庭日常開支,“革命后我們沒看到工作機會增加或其他改變。”
“革命換來的唯一自由是暴徒們凌駕于國家和法律之上肆意作為的自由。”他無奈地說。
1月25日的解放廣場上,頭戴黑色頭套、只露兩眼的開羅阿赫利隊球迷的身影也出現在人群中- - -第二天,塞得港刑事法庭將在開羅警察學院對21名去年塞得港足球騷亂事件中的被告進行宣判。很多開羅球迷和抗議者宣稱要“血債血償”。
刺鼻的催淚瓦斯氣味逐漸散去又再次聚攏,販賣果汁、面包、防催淚瓦斯一次性口罩的小販們卻高聲叫賣。對他們而言,眼前這場示威只是一次不錯的商機而已。
“建設新埃及”運動興起
開羅等地的抗議浪潮正以和平或者暴力的方式在延續,而把穆爾西扶上馬的穆兄會則著手發起了一場“建設新埃及”的全國性運動。
31歲的穆罕默德·侯賽因是宰加濟格市穆兄會下屬自由與正義黨青年部門的負責人,也是這場運動的發起人之一。
“實事求是地說,穆爾西出任總統后宰加濟格的變化并不大,但這并不是他的錯,他接手的是穆巴拉克留下的一個爛攤子,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這需要時間。我相信穆爾西一定會帶領我們走向復興,所有的埃及人都應保持耐心,不要再舉行示威和游行,因為這樣只會浪費我們的時間和資源。”侯賽因說。
第一天修復破損的公共設施,第二天清掃街道,第三天組織自由與正義黨的醫療隊免費問診,第四天紀念革命烈士- - -侯賽因也深知這場運動無法根治埃及所有的社會頑疾,“但最起碼這是個良好的開端。”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恪盡職守,不要再示威,給穆爾西一個機會,讓他能夠順利地履行義務,施展抱負。宰加濟格的明天一定會更好。”侯賽因說。
但他的同僚、東部省省長穆罕默德·埃拉特卻擔心“人民的過分期待或成最大的社會問題”。
“穆巴拉克下臺,埃及人對未來充滿期望,有人甚至覺著從此會天上掉面包,從此衣食無憂。”埃拉特說,“我們不得不從嚴重縮水的財政中拿出資金發放補貼,因而無法集中有限資源發展經濟,經濟不景氣又導致居民收入銳減,政府再輔以巨額補貼,這是一種惡性循環。”
38歲的馬哈茂德.賽義德是宰加濟格哈亞特咖啡館的大廚,他曾經在中國義烏等地工作過12年,講一口流利的中文。在他看來,宰加濟格與中國城市差距太大,以致去年5月回國時他一度感覺非常不適應。
“除了頭頂‘總統故里的光環,革命兩年來,宰加濟格沒有任何改變。”賽義德說。走在垃圾遍地的大街上,他時常擔心穆爾西和穆兄會無力治理好國家,甚至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如果穆巴拉克不被趕下臺,宰加濟格會不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