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礪青
香港回歸十多年來,對于都市發展的討論經歷了不同階段,從保留喜帖街到保衛天星、皇后碼頭的社會運動,可說是以大眾審美和集體記憶呼吁舊區或舊建筑物保育的起點,稍后的菜園村和早前的反對新界東北發展運動,則是觸及大型社區規劃剝奪弱勢社群土地利益的抗爭。從表皮到核心,參與者的主張也五花八門,但大都被定義為“80后”,即不屬于締造七、八十年代經濟奇跡的年輕浪漫派。那些反對者看來都是一群60后,即八、九十年代繁榮歲月的既得利益者。在這些“老鬼”中間,本書作者鄒崇銘是比較另類的少數人,這位學院中人和公平貿易組織發起人對80后的欣賞和對同輩人的反省,還有以中年學者身份對左翼城市理論的閱讀,都影響了他對城市規劃的看法。
這本《僭建都市》比起他討論社區合作經濟的《墟·冚城市》,更集中于對城市規劃的思考。記憶中鄒崇銘曾主辦過一系列關于馬克思主義地理學家戴維·哈維(David Harvey)的講課,理當認同哈維的空間正義,并認為政府應以公正分配實現空間正義,即讓貧苦大眾也有舒適的生活空間,不讓地產霸權壟斷土地發展等。除此以外,還有人與土地的互動,建立人文空間和花園城市等建議,這些都是外國城市學者對規劃的主張。如此,鄒崇銘似乎和城市保育者沒多大分別,但如果你仔細閱讀《僭建都市》的話,似乎會讀到更多的訊息。
本書副題雖為“從城市規劃到社區更新”,意即如何從城市規劃到社區更新作探討,而標題的“僭建”二字更是耐人尋味,“僭”即“僭越”,意味著“超越”某些法規,含有貶義。“僭建”換句話說就是“違章建筑”,不單違反建筑條例,更有倒塌或地陷之虞,而甘愿冒法律及生命之險的原因,是欲望膨漲,加上自身擁有足以蔑視法紀的財富及權力。其實“僭建”在歷史上屢見不鮮,但大多是權臣踰越了皇帝訂立給臣屬府第的規格限制。可是當錢能解決一切法律問題時,“僭建”就不受控制,任意妄為。
所以今日地產商在香港進行的毫宅計劃也可被視作政府撒手不管的后果,自八九十年代開始,政府以限額賣地實行高地價政策,就相當于鼓勵本地發展,為他們掠奪舊區及新界土地背書。在八九十年代以前,官地大多作興建公共屋邨及屋苑,為貧苦大眾提供居所之用,自八九十年代至今,由于政府停止興建較高級的屋苑,并不斷向地產商拍賣官地以謀利,私人豪宅遂如參天巨木,或一般人說的“屏風”,在咫尺土地上矗立,違背了人居住在土地的自然法則。
鄒崇銘指出,六七十年代是香港的工業—福特主義時代,建筑上屬于現代主義時期,而后的就是后現代建筑風格的后工業—后福特主義時代。所謂工業—福特主義時代,指當時全港實行工業化,而福特主義則主張工廠企業實行工人福利以提高工作效率。在這種發展氛圍下,現代主義著重功能的建筑自然應運而生,當時即使住宅亦以服膺大眾住屋需要為尚,而非一味追求奇異的生活空間,及炫人感官的外觀。
這種后現代主義建筑的混雜多元風格,正是鄒崇銘對地產霸權猖獗的其中一項指責。但今日香港城市的整體面貌也有這種混雜特性﹕一方面政府像對待古老文物般保留少數古老建筑、舊區和老街,另一方面卻任由地產商在建造與社區毫無關連的孤立豪宅,社區與社區之間缺乏聯系,后現代主義建筑甚至“徒具形式”地“重塑地方象征”,例如庫哈斯(Rem Koolhaas)在西九龍發展的概念方案中,強調一種“城市中的村落”布局,但“村落”只是一種抽象概念的挪用。
這反映出香港政府的怠惰,作者認為這種后現代趨勢,與其說是一種規劃,不如說是“不規劃”的結果。縱觀全書,讀者不難發現作者在倡議一種重視人、社區、自然互動的新功能建筑,不僭越人與社區、自然關系的建筑法則。《僭建都市》似乎在呼吁政府尋求一種“規劃”的王道,以“規劃”遏止“僭建”,并且要求政府實行一種土地政策,這種對理想規劃的追尋,恰好是鄒崇銘與“80后”看待城市問題的不同態度,即使是以追求“大社會”為其目的,卻無處不顯示出“大政府”的身段,與某些左翼青年追求的社區自發性的捍衛權益行動,甚至反對政府規劃的思維,甚有不同。
所以讀者可將此書視為作者寫給城市規劃部門的萬言書,而非單純都市批判之作。在書中,鄒崇銘贊賞幾位當代建筑師,如香港的嚴迅奇、大陸的王澍等,并肯定現代主義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的烏托邦式城市計劃。鄒崇銘也重視公園城市、參與式咨議和真正的舊區保育,但這種宏圖大計集中于規劃者與執行部門的視角。置身于官商合謀的時代,這是一種無力的期盼,然而也是惟一有可能實現目標的途徑,即使這種期盼是多么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