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

近年膨脹式發展的銀行同業業務正遭遇監管收緊的壓力。
近日,央行在2013年第一季度《中國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中開辟專欄,明確提出銀行表外理財產品存在五大風險,特別是資金池業務。這是自3月27日銀監會下發《關于規范商業銀行理財業務投資運作有關問題的通知》之后,對于銀行理財業務監管的進一步加碼。
由于同業業務中,有很大一部分也屬于理財產品和資金池業務,銀行開始為此感到不安。加上近兩年來銀行同業業務高速增長,已經引起監管層注意。
從監管角度看,同業業務超過銀行傳統的貸款業務,增大了銀行的不穩定因素。但事實上,無論是融資多元化還是利率市場化,全球的商業銀行都將經歷傳統貸款業務逐步萎縮、其他業務不斷增長直至形成自己業務特色的過程。
快速發展創新不斷
如果你是在銀行干了20多年的老銀行人,一定會為如今五花八門的同業業務而感嘆。20年前,同業業務也就是同業存款和同業拆借,純銀行與銀行之間的往來。如今該業務范圍已遍布金融體系的各個領域,如銀信合作、銀證合作、銀保合作等,而且增長速度迅猛,一些銀行同業業務收益已經超過總收益的1/4。
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魯政委對《新財經》記者表示:“同業業務的快速增長與幾個方面都有關系,一是宏觀調控對于信貸規模的管理,信貸規模受限,銀行只能通過其他渠道給企業融資;二是這幾年一直推進的融資多元化,試圖降低信貸在整個社會融資中的占比;三是利率市場化已成趨勢,銀行必須走創新之路。”
以同業業務為特色的興業銀行2012年年報顯示,在各類資產構成中,貸款增長25%,而同業業務中的買入返售金融資產增加50%,存放同業及其他金融機構款項增長137%。同業業務的高速增長,推動了興業銀行總資產的增長。截至2012年年底,興業銀行總資產3.25萬億元,超越民生銀行,位列股份制銀行第二。
民生銀行的同業業務在2012年也得到了快速增長,其存放和拆放同業及其他金融機構款項同比增長155.14%,同業及其他金融機構存放和拆入款項同比大增173.34%。
某股份制銀行一家分行同業機構部總經理周浩(化名)向《新財經》記者介紹:“同業業務這幾年發展這么快,是因為國家放開了證券、保險、信托等金融機構業務,而這些業務大多都是通過與銀行同業機構合作,而且同業業務的信息點特別多,便于銀行創新產品的推出。”
周浩表示,這幾年同業業務做的大部分都是創新產品,“就看誰更聰明,誰能更快研究出更多的創新產品。像信托、券商、保險公司等機構在研究了一些策略后,就去跟銀行對接,看銀行有什么業務可以合作,能對接的客戶是誰,哪些方面雙方都能做,哪些方面不能做,或者在不違反銀行制度的前提下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雙方都覺得過得去,風險可控,收益有保障,雙方的責任義務都界定好了,這個產品就創新出來了,大家就開始操作。”
魯政委也表示,很多創新產品給銀行、信托、券商、保險及企業都帶來了不菲的收益,也支持了實體經濟的發展,但這幾年大家給這些產品起了一個不太好聽的名字——“影子銀行”,“事實上,影子銀行是真正的量身定制,市場需要什么樣的產品,需要什么樣的收益,能負擔多高的成本,需要什么期限,最后都能做出來。發債和發股票能做到量身定制嗎?只有金融市場業務才能真正做出量身定制的創新產品。”
打政策擦邊球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各家銀行的創新產品,都是由總行設計,然后將管理辦法或操作流程下發到下屬分行和支行,下屬行照著文件執行就行了。各家銀行的產品復制性很強,一家銀行設計出一款新產品,其他銀行就會馬上效仿,只是在一些條款上各有各的約束和要求,但產品大體上都差不多。
同業業務發展如此快,說明市場需求空間很大。銀行為了增加收益,也在打一些政策的擦邊球。
周浩告訴記者,同業業務這兩年發展得有些失控,資金投入也很大。“比如同業之間買賣理財產品,制度上規定是不允許承諾保本、保收益的,因為這種打包的理財產品背后的項目能否成功誰也無法預料,如果賣家承諾了保本、保收益,一旦項目失敗了,這筆資金就要從表外科目轉入表內科目”。
也就是說,理財產品屬于表外科目,一旦轉成貸款,就要進入表內。而對于買家來說,如果對方不承諾保本、保收益,沒人敢買。
“同業資金一投就是十億甚至幾十億元,這么多資金也是有成本的,所以,我們在做這些業務時,合同文本表面上不保本、保收益,但雙方都會在合同背后跟一個暗保的保函,這個暗保就會注明是保本、保收益的。”
周浩進一步解釋說:“現在同業業務中很多都是這么做的,分行做起來也相對簡單,所有的合同文本都會發給總行審批,總行認為沒問題了,分行就開始操作。暗保對銀行是一個法律保障,一旦出事了,暗保保函可以發揮法律效力,但平時是不會拿到臺面上的。”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既增加了銀行的收益,控制了風險,也繞過了授信規模,間接解決了企業融資問題。
而始于2009年的同業代付業務,也因信貸規模受限、銀信合作、票據貼現渠道受阻等原因而迅速膨脹,2011年全年,銀行同業代付業務就增長了4000億?5000億元。
同業代付業務主要是利用信用證進行支付結算,周浩解釋:“如果我的客戶在信用證付款到期日之前有融資需求,但我又沒有信貸規模,我就可以委托其他銀行來代為付款,等融資到期日再償還信用證款項、融資利息和銀行手續費。在這個過程中,委托行和代付行均不走表內科目,這從表面上看,好像是銀行間的拆借業務,但其實同業代付業務都是貸款形成的,根本上就是替別人要貸款規模。”
所以,這項業務在經過一年多的高速增長后,被銀監會下發的《關于規范同業代付業務管理的通知》叫停,并要求無論是委托行還是代付行,都要將同業代付業務納入表內。
監管或將收緊
很多年來,國內銀行始終靠貸款業務維持發展,對于監管層來說,他們也熟悉了貸款業務的監管。但由于近幾年銀行轉型較快,創新產品如雨后春筍般鋪天蓋地,銀行自己也是邊學邊干,一個新業務出來,銀行業務員只有從頭到尾操作過了,才會明白這項業務的原理和操作流程。
周浩認為,現在新產品太多,監管層要想真正做到監管,首先要學會這些業務的流程。“很多時候,銀監局來我們銀行檢查,對于新產品的管理辦法和操作文件根本看不懂,只能靠我們給講解。但是,即使這樣,一項業務講了兩個小時,他們對這些產品是基于什么理論創新的、操作流程等問題還是沒弄明白。所以,對創新業務的監管和風險控制,可能在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做到,只能等到出事的時候才知道。”
現在不僅是銀行,包括券商、保險、信托等金融機構都在搞創新產品,一個產品推出后就去銀監會備案,銀監會也會通讀這些文件,但其實并不一定真正了解這些產品的原理和風險在哪里。但又不能不讓做,那樣會阻礙金融業務的發展。
這也難怪,商業銀行在幾十年的發展過程中,80%以上都是存貸業務,監管層的監管也基本局限在存貸業務上。
魯政委說:“為什么以前監管層覺得很爽,是因為銀行業務基本都集中在傳統的貸款業務上,監管層對貸款業務很熟悉,監管起來也輕車熟路。不過即使這樣,很多貸款項目的風險還是很高,回報也未必好,最后也會出現問題。”
周浩表示:“現在不是沒有辦法監管,而是沒有能力監管。只要監管者懂業務,就能監管。現在的情況是,監管層覺得這些創新業務既促進了信托公司、證券公司、保險公司的發展,又促進了銀行和企業的發展,并且業務模式對整個市場管理不會造成大的風險,監管就基本放行了。一旦覺得某項業務會造成危害,就開始叫停。”
周浩舉例說:“比如票據自開自貼業務,原則上這個業務是允許銀行做的,但前提是背景真實。如果有一天監管層發現很多業務是假的,背景不真實,就要受到限制了,這項業務也要被重新定義。”
魯政委的觀點是:“監管最糟糕的,是只給一個監管指標或者一個政策調整,從來不解釋邏輯。中國到現在一直沒解決的問題就是:誰來監管監管者。這是機制的缺陷,導致了監管的隨意性。”
現在來看,盡管監管層還沒有規范同業業務的舉動,但同業業務的猛增已經引起了上層的注意,周浩告訴記者:“去年我們行同業收益剛好占到總收益的25%,總行在審計業務時已提出,說同業業務占比太高,業務結構不合理,同業業務不如傳統業務穩定,占比太高風險也會高。”看來,適度放緩同業業務,是銀行下一步該考慮的計劃。
魯政委:利率市場化最大挑戰在監管
“這個時候不應該再限制同業業務的發展,那樣經濟就憋死了。如果要控制風險,也要把銜接措施做到位,等出來新版的垃圾債之后再去完善。”
《新財經》:現在同業業務增長這么快,您認為有風險嗎?
魯政委:在中國銀行業轉型過程中,監管層一直希望銀行降低信貸在整個社會融資中的占比,現在銀行同業業務占比提高,信貸業務肯定是相對降低了,這本來是監管層希望的結果。但現在為什么又覺得同業業務增長了會有問題呢?事實上,銀行的業務除了信貸之外基本都是發債,發債之后,這些資金就要有投放、有交易,這就增大了同業業務的比例。
《新財經》:3月底,銀監會對于理財產品做了限制規定,如今,大家有些擔心監管層會繼續限制同業業務,畢竟現在的銀行同業業務很多都涉及理財產品和資金池業務,與受限的理財業務類似。
魯政委:短期內應該不會有太多限制,主要是兩方面原因。第一,目前經濟增速比較疲弱,還需要回升,需要融資的支持,在這個時候打壓銀行同業業務,對經濟回升不利。第二,從《規范通知》的效果來看,其實銜接措施是斷層的,現在控制了非標規模后,并不是所有的非標都能轉標。站在用錢人的角度考慮,融資最便宜的是股票,然后依次是發債、銀行貸款,最貴的是非標。如果企業能通過上市、發債、貸款等途徑融資,那早就這么做了。所以才找到非標這個途徑來融資,盡管成本很高,但企業有需求,同時也促進了經濟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