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增偉
摘 要:對于傳世文學名著的欣賞和解說是推動人類精神和文化進步的良好途徑和手段,但是這種欣賞和解說需要做到“知人論世”,忠實作品“本相”,勿隨意“開發”。具體來說,應當對于作家做整體的、連續性的考察,以求最大限度地逼近某一作品的“本相”。一些經典文學篇章,如法國著名作家、短篇小說之王莫泊桑的《項鏈》等,由于其思想和藝術都具有很大的深度和廣度,對于它的欣賞和解說,應當登堂入室,持續加深,不斷探求其細微處精到的藝術創造用心,并借此獲得對于作家和作品的最新認識,以更好地繼承和發揚其精神和文化遺產。
關鍵詞:名作欣賞 小說創作 欣賞原則 情節處理 欣賞新論
一、忠實作品“本相”,勿作隨意“開發”
近幾年來,相關刊物上出現較多的欣賞和論說莫泊桑著名短篇小說《項鏈》的文章,大多著意出新:或者推出所謂“新的主題”;或者感到對女主人公討論的文章已經不少,便將筆鋒指向女主人公的配偶——路瓦栽先生,說他有著如何好的品德,比如任勞任怨、默默奉獻等等,羅列許多文字,將他“挖掘得很深”;甚或感到論說瑪蒂爾德和路瓦栽的文章已經“超額”,于是把瑪蒂爾德教會學校的女友——佛萊思節夫人——也“拽”出來論列一番,以為瑪蒂爾德性格的形成和她家庭的遭遇與這位佛萊思節夫人大有關系。還有許多其他“開發”出來的新論,不勝枚舉。
世界上有些事確有這種情況:本來并不復雜,但是由于太過著意“挖掘”,結果折騰成舍本逐末了;或者無意中忘了“知人論世”的道理,不對作家的整體聯系起來考察,只是究其一點而不及其余——只就《項鏈》論《項鏈》,不管莫泊桑的其他作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把作為批判現實主義作家的莫泊桑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拿來研讀,例如著名短篇小說《羊脂球》(1880)、《我的叔叔于勒》(1883)和著名長篇小說《漂亮朋友》(1885),不難知道這幾篇(部)經典作品,都是莫泊桑不動聲色的一種深層揭示。
《羊脂球》以普法戰爭中的一個“過卡”事件為主體,通過這個“過卡”事件中來自當時社會上不同身份人群“一事當前”的隱秘又明顯之心理表現與態度轉變,試圖客觀表明一種對于當時法國人情世態的真正發現——“高貴者最卑鄙,低賤者最高尚”,讓人們體味到“真正齷齪的心地在哪里!”對于女主角羊脂球的褒揚并不是作家創作此篇小說的第一本意,第一本意乃是這種類型的故事背后的深層揭示。
《我的叔叔于勒》把觀察社會和人性的鏡頭對準到一個家庭中來。菲利普一家對于一個名字叫“于勒”的至親圍繞著金錢利益而發生著戲劇性的漸變和驟變,小說里面那位家庭中的“母親”有一段讓人寒徹心肺的話:“我就知道這個賊是不會有出息的,早晚會回來重新拖累我們的。現在把錢交給若瑟夫,叫他去把牡蠣錢付清。已經夠倒霉的了,要是被那個討飯的認出來,這船上可就熱鬧了。咱們到那頭去,注意別叫那人挨近我們!”這段話其實揭掉了一切生活在那個社會中人群的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了金錢利益才是真實人性的漆黑冰冷的底色。
《漂亮朋友》由于是長篇,可以把揭示的背景和廣度、深度做得很大,但是其骨子里與《羊脂球》和《我的叔叔于勒》沒有二致,一方面將杜洛瓦本人的卑劣盡情揭示,另一方面將整個法國社會的卑劣也盡情揭示。當然,所謂社會乃是由形形色色的人組成的,故而最終還是將那時的法國社會戴著各種好看好聽的身份、職務、地位人士的漂亮假面無情地撕扯下來了——漂亮朋友杜洛瓦的靈魂“漂亮嗎”?那些戴著各種好看好聽的身份、職務、地位假面的人士的靈魂“漂亮嗎”?作家深層的揭示意圖就在這兩個詰問號上了。
法國大作家雨果寫作《巴黎圣母院》之后三十年又寫作《悲慘世界》,這兩部大作都緊緊沿著“弘揚人道主義”這條精神線索而無變化,這成為他一以貫之的文學創作主張;美國大作家海明威自走上文學創作道路,就特別關心人類命運,忠誠實踐“硬漢風格”,從代表作長篇小說《永別了,武器》到代表作中篇小說《老人與海》,排頭看過來,其創作總體上抱著“人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掉,但不能被打敗”這一對待人類社會的本質態度而無實質的變動。正像這兩位大作家,莫泊桑的整體創作思想也是十分穩定的,一如上面舉例的《羊脂球》《我的叔叔于勒》和《漂亮朋友》,其將對于社會和時代的盡可能深入的“揭示”作為己任,或者說將這種寫作宗旨作為自己實際創作所要貫徹的一種思想在重要文學作品中加以全面的體現,著名短篇小說《項鏈》當然也不會例外,他依然崇尚的是“揭示”——最大限度、最大深度地揭示黑色與灰色的人性,讓讀者得到識別和警醒,從而自己去針砭和批判,作家由此盡到對于身處社會的責任。
看一看《項鏈》最主要的“本相”:
為了借助一個令作家關注并且深思再三的社會現象進行某種人“相”的揭示,莫泊桑從生活的觀察中采擷來命名為“瑪蒂爾德”的少婦形象及與其關聯的大體的故事進入創作。構思之初也許在形成一個小說的內容方面并無問題,借此內容要達到一種基本的“揭示”也無問題,但是作為莫泊桑當然不會滿足,他要的是最大限度、最大深度地實現這個“揭示”,他便要在現有的創作材料上下足功夫,鍛造出精鋼一樣的情節和人物形象。他明白,他也這樣認為,只有這樣的精品才是最大限度、最大深度地實現這個“揭示”的可靠保證。然而要鍛造出精鋼一樣的情節和人物形象必須有自己的實施原則,這個實施原則是作家積累多年的心血并且把持不放的——莫泊桑明確地說過這種實施原則:“小說家不應辯解,也不應饒舌和說教。只有情節和人物才是應當著墨之處。另外,作家不要做結論,而要把它留給讀者。”“作者的想像,即使讓讀者模模糊糊地猜測到,都是不允許的……一行一頁,一字一句都不應當有一丁點作者的觀點和意圖的痕跡……他深深地藏匿自己,像木偶演員那樣小心翼翼地遮掩著自己手中的提線,盡可能不讓觀眾覺察他的聲音。”
從“她是早晨四點鐘光景離開的”直到“第十年年底,債都還清了,連那高額的利息和利上加利滾成的數目都還清了”是描述瑪蒂爾德和丈夫耗費十年青春還
清三萬六千法郎項鏈債務的艱難奮斗歷程。這里面把瑪蒂爾德和丈夫因為丟失項鏈而遭遇的人生大起大落寫得令人觸目驚心,作家這樣寫的真實用心應該是什么呢?若干年來的相關文章在這里迷失了真相——說莫泊桑寫作人物十分真實,表現出了瑪蒂爾德和丈夫的“誠實不欺的優秀品質”的有之;說莫泊桑贊賞瑪蒂爾德和丈夫具有“不怕人生挫折和打擊的堅強意志而
予以展現”的也有之;如筆者本文開頭所指出的,對于路瓦栽大加表揚,說他有著任勞任怨、默默奉獻等等良好品德的更有之。但是,筆者要說,如果莫泊桑真是這樣去想和寫,短短小說主題的凝練度勢必受到影響,他揭示世態人心的創作設計也必然難以達成。更重要的是要仔細地玩味《項鏈》本身,它的字里行間并沒有任何去塑造瑪蒂爾德和丈夫的“誠實不欺的優秀品質”、
具有“不怕人生挫折和打擊的堅強意志而予以展現”的任何氣味,也更沒有表揚路瓦栽任勞任怨、默默奉獻等等良好品德的任何意圖,乃是意在通過這些觸目驚
心的情節,使其進行的“揭示”更加“觸目驚心”,以實現最重地敲擊人們的神經和心靈,力圖令他們望而生畏,不敢重蹈覆轍地勸世的根本目的而已!
概括起來說,《項鏈》是批判現實主義作家莫泊桑秉持他一貫的客觀剖析、深刻揭示的創作宗旨所寫出的又一篇批判現實主義的杰作,筆鋒指向隱藏在“瑪蒂爾德”一類人物人性深處的真“相”—— 一種病態的人心之“相”,一如他將筆鋒指向《羊脂球》中的一群“高貴者”的靈魂世界、《我的叔叔于勒》中的菲利普一家的靈魂世界,以及《漂亮朋友》中杜洛瓦之流的靈魂世界那樣。我們研讀和欣賞這篇名作的時候,應該遵守莫泊桑創作的本意,洞悉他揭示“瑪蒂爾德”一類人物人性深處的真“相”—— 一種病態的人心之“相”的高妙的創作藝術手法,忠實地評說莫泊桑“隱藏”起來的創作意圖,而不是做出偏離作家創作本意的“挖掘”與“開發”。
二、既是心理描寫,也是重要鋪墊
小說《項鏈》進入情節以后,莫泊桑打造得十分“精密”了。近幾年來的有些文章幾乎無一例外地指出《項鏈》為了使小說后半段“借來的項鏈原來是假的”之情節不至于“突兀”和“憑空”,共設計了三處“精密”鋪墊,第一處鋪墊:佛來思節夫人答應借項鏈非常爽快,甚至沒有一句叮囑的話;第二處鋪墊:送還項鏈時,佛來思節夫人沒有打開盛項鏈的盒子進行檢查;第三處鋪墊:珠寶店里只賣出了盛項鏈的盒子。
其實,“她狂熱地興奮地跳舞,沉迷在歡樂里,什么都不想了。她陶醉于自己的美貌勝過一切女賓,陶醉于成功的光榮,陶醉在人們對她的贊美和羨妒所形成的幸福的云霧里,陶醉在婦女們所認為最美滿最甜蜜的勝利里”,這一段心理描寫,也是一處非常重要的“精密”鋪墊,它是為瑪蒂爾德丟失項鏈從心理(極度興奮,忘乎所以)和行為(注意力處于最弱狀態)兩個方面提供極大可能發生的邏輯基礎。
試想,鉆石項鏈畢竟是借朋友的;更關鍵的是,當時瑪蒂爾德以為是昂貴的真項鏈。從理所當然的人性可以推知,瑪蒂爾德不可能對帶在脖子上的項鏈掉以輕心。因此,為了不至于“突兀”和“憑空”,“借來的項鏈原來是假的”需要暗下鋪墊,而“一串從朋友那里借來的‘真項鏈竟然丟失”當然也需要暗下鋪墊。
作者對于這一段心理描寫用了“狂熱”“沉迷”和連續四個“陶醉”以及“云霧”等詞語,既是借此將瑪蒂爾德愛慕虛榮的心性揭示到極致,也是通過她的心理之嚴重“虛脫”為下面丟失“昂貴”項鏈造成“情理之中”的設局。只不過這一處“心理描寫式樣”的鋪墊做得達到難以察覺蛛絲馬跡的高超地步——這也許是筆者迄今未見相關文章或是教科書提到此點的原因所在。
實事求是地說,作為文學精品的《項鏈》,在其短小的篇幅里,莫泊桑不可能不處處精心。這一段對于瑪蒂爾德狂熱地興奮地跳舞的心理描寫,對于“寫人”,實現了女主人公性情的凸顯,推動了這個主要人物形象更加趨向豐滿;對于“寫事”,提供了全篇情節大轉折的關鍵條件,使得“項鏈”的丟失在情理上有了邏輯依據。因此,有理由說,這一段心理描寫,莫泊桑至少是做了以上兩層的考慮。他的精心阻擋了小說出現哪怕是細微的破綻,并且實現了他認為應當做到的“自然而然”。
三、起始部分的“滋味”,結尾部分的“采用”
莫泊桑打造精品的秘密就是竭力地鍛造情節和人物,這的確是他的一貫的本色——這一點也早有定評。
在短篇小說《項鏈》中,作家精心構思,在起始部分先建立了一個“預備情節”——從“她也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到“由于傷心、悔恨、失望、困苦,她常常整天整天地哭泣”大篇幅的文字。
短篇小說不能太長,而此篇小說又要如此具體地寫好“這一個”,且它將要展開的情節又十分豐富(這都不同于《羊脂球》和《我的叔叔于勒》),莫泊桑用“預備情節”做了一大段直接心理描寫,從而為瑪蒂爾德先行“賦予靈魂”找到了出路。從全篇來考察這個“預備情節”,可知其是成功和高明的,它不但使得其后的情節和人物塑造大受益處,而且使得即使小說結束,“瑪蒂爾德”可能的命運走向也能“有跡可尋”,它的作用實在是超出了《項鏈》本身,其藝術價值絕對堪與這篇小說結尾的處理比美,這是我們應該讀出的滋味!
《項鏈》的結尾歷來是備受眾人贊賞的,幾乎所有相關的文章都忍不住要在褒義上論證一番。冷靜地觀察莫泊桑歷來的代表作品,冷靜地觀察《項鏈》的整體和它的創作意旨,應該說,其結尾是莫泊桑為了揭示瑪蒂爾德人性真“相”而精心“采用”的結果性的一個情節,也就是說,采用這樣一個所謂“出人意外”的結果,仍然是出于最大限度和最大深度揭示的目的——讓瑪蒂爾德在遭到人生重大打擊之后又遭到人類現有災難樣式中的最重災難(艱苦的重大付出成為無意義和負
價值)的打擊,幾乎陷于萬劫不復的境地!這樣的結果對于讀者震動的效果才可以達到“無以復加”。文行至此,莫泊桑對于情節和人物的塑造,真可稱得上臻于至善了。
再強調一下,許多人寫文章說,《項鏈》這樣的結尾是莫泊桑“精心設計的”,其實,依筆者來看,在一個短篇小說里,在《項鏈》現有內容規定之下,這個結尾與其說是莫泊桑“設計”的,不如說是他“采用”的。現實世界中就有若干人類誰都不愿意遭遇的災難樣式(一般成年人都知道),作家在寫作小說或者劇本時,往往加以選擇和采用,以收到他愿意看到的最佳藝術效果,比如莎士比亞的戲劇創作,也是在這些災難樣式中選擇和采用,諸如《奧賽羅》《李爾王》,或是《哈姆萊特》等,其撼動人心的劇烈效果,幾百年來確實未見衰減!
在實現了最大限度和最大深度揭示的目的之后,在這樣的結尾面前,即使才華如莫泊桑,他也寫不下去、寫不出來和沒有任何寫下去的必要了,否則,就是狗尾續貂或是畫蛇添足了。從這一點來評價,《項鏈》的結尾,與其說莫泊桑“設計”得好,不如說他采用人類中巨大災難的樣式十分合宜和恰當了。
當然,在中學語文課堂上,語文老師要求學生為《項鏈》續寫所謂“結局”的練習,與這里所說的“寫不下去、寫不出來和沒有任何寫下去的必要”,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參考文獻:
[1] [法]莫泊桑.莫泊桑隨筆選(第3版)[M].王觀群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