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翊
摘要:本文基于社會網絡理論,通過研究溫州和寧波兩地企業家集群產生的過程,分析社會資本如何促進大規模的企業家集群產生。研究表明:企業家個人的社會資本在區域文化、共同價值觀和群體信任的發酵下結成社會網絡,并促使更多企業家產生且形成企業家集群;溫州企業家社會網絡具有強聯系、同質性和自組織的特點,創業傾向集體行動,依賴本地資源,產業升級代際鎖定;寧波企業家社會網絡具有弱聯系、異質性和他組織的特點,外部資源掌控力強,容易引發產業升級。
關鍵詞:社會資本;社會網絡;企業家集群
中圖分類號:F2729 文獻標識碼:A
由于我國經濟發展的不平衡性,我國企業家集群的發展態勢也不盡相同。以產業集群著稱的浙江企業家集群數量大、成就突出,受到各方面的關注。
在浙江產業集群起步階段,企業家更多依靠的是模仿創業,且這種模仿的規模之大超過了中國其他區域。由此帶來了疑問:為什么是浙江而不是其他區域產生規模如此龐大的企業家集群?大規模的企業家集群為他們創業又帶來了什么資源?
分析溫州和寧波企業家集群的創業過程,我們不難看出,浙江企業家集群因為豐富的社會資本而興起。正如Williamson(1975)所說,一個有效率的企業集群必定有著廣泛的社會聯系和互相信任[1]。那么,社會資本對企業家集群是一種什么樣的作用機制?社會網絡在其間扮演什么角色?本文將企業家集群納入社會資本的背景下, 以社會網絡為中介,分析這一過程。
一、社會資本、社會網絡與企業家集群
當代對社會資本的研究是從Bourdieu開始的,但迄今不能對社會資本的概念取得共識。從其基本內涵看,社會資本是相對于經濟資本和人力資本的概念,它是指社會主體(包括個人、群體、社會甚至國家)間緊密聯系的狀態及其特征[2]。然而,對于社會資本和社會網絡這兩者的判斷和認知存在不同看法。比較多的學者將社會網絡與社會資本視為相互結構組成。如Bourdieu將社會網絡視為社會資本的表現形式之一。Scott(l991)認為社會網絡基本描述了其擁有者所能獲得的資源范圍,網絡的結構配置、規模、中心性和缺陷都與附于其上的社會資本內容、強度和規模有關[3]。Hoang & Antoncic(2003)認為社會資本所謂的信任和規范只是網絡治理與網絡內容的一部分[4]。Sabatini(2009)認為社會資本實為社會網絡的衍生屬性[5]。
Adler & Kwon(2002)的定義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他們提出,社會資本起源于人與人、組織與組織和人與組織間的善意(Goodwill)[6]。這意味著,既可以在個體層次之間產生社會資本的聯系,也可以在個體層次與組織層次產生社會資本的聯系。社會網絡就是將個體組織化結構化,使個體和組織之間產生直接與間接的聯系。Granovetter(1985)認為,經濟行為嵌入社會結構,而核心的社會結構就是人們生活中的社會網絡[7]。由于社會資本是蘊含于社會網絡之中,個人不能直接占有和運用它,只有通過成為該網絡的成員,或建立起網絡連帶,才能接近與使用該資本,社會網絡是社會資本的基本載體。如果網絡成員溝通順暢,可接受程度高,則建立起網絡的共同價值體系。在共同價值體系下,成員之間的溝通與交換即使在非正式的情況下也可信任,從而降低交易成本。在市場不確定程度較高的情況下,網絡信任所帶來的成員間相互承諾可以顯著地增加成員信心以取得較低信任網絡更高的績效。更進一步地,戰略聯盟成員之間的高信任可以有效增強聯盟的市場競爭力[8]。
浙江是中國最盛產企業家的區域之一。塊狀經濟迅速發展的直接后果就是企業家數量迅速增加??疾煺憬髽I家集群的產生,我們發現,初始創業者的個人背景不同,擁有不同的社會資本,但是在同樣的區域文化的熏陶下,形成了共同的價值觀,而共同價值觀意味著更容易獲得相互信任。文化、價值觀和信任是社會網絡的三個前提要素。社會網絡強度越大,對成員的約束力越強,越容易形成共同的創業選擇,而共同選擇彌補了個體創業所遭遇的資源劣勢,由此產生企業家集群。企業家集群形成之后,創業成功經驗會促使他們進一步分享資源,強化信任,這意味著社會網絡通過企業家集群對于社會資本形成正反饋機制,將有限的個人社會資本轉變成組織社會資本,增加社會資本存量,擴大社會網絡的覆蓋面。
二、社會資本與企業家集群形成
(一)溫州案例
溫州企業家集群非常龐大。2009年底,溫州個體工商戶2969萬戶,私營企業645萬戶,兩者合計達到3614萬戶,平均每萬人有市場主體46386戶,遠高于全國295戶的平均水平。其中每萬人個體戶數為38108戶,比全國23955戶的平均水平高59%。另外,有大約170萬左右溫州人在全國各地從事工商業,還有近60萬溫州人在世界的131個國家和地區艱苦創業[9]。在溫州以及在全國各地、世界各地溫籍企業家共同構成了溫州企業家集群。
溫州企業家集群的形成與溫州產業集群的發展同步。改革開放前,溫州人口和土地之間存在尖銳的矛盾。農村生活水平低下,農民不得不離開土地,其中相當一部分人選擇做銷售,挖掘本地資源外銷,或者在全國各地之間進行商品調劑,大大滿足了當時人們的生活需要。在開放的對外交流活動中,溫州農民獲得了生產和銷售資源和信息資源,回到家鄉創辦實業,由“游商”轉變為“坐商”。在競爭要素供給不充分的約束條件下,他們選擇了“小商品、小生意、小作坊”的生產形態。以小商品為主的作坊式生產,技術含量低,初始資金規模小,進入門檻低,模仿起來比較容易。因此,當一部分企業家創業成功后,周圍人競相模仿,家庭作坊數量迅速增加,產業集群初露端倪,本地工業化進程啟動。相應的企業家人數也迅速上升,企業家集群有了雛形。
在溫州企業家集群形成的過程中,社會資本不僅提供了創業準備和創業支持,還鼓勵個體創業者結成創業者社會網絡。這種創業者社會網絡沿著親緣、血緣、地緣的關系延展。
溫州的地理空間狹小,親緣、血緣和地緣經常交叉出現,地緣關系很容易通過婚姻等方式轉變成親緣、血緣關系。這種形式為企業家集群開展經濟活動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借助親緣、地緣和血緣,企業家得到了創業必須的資金、人力資源、技術和管理經驗。親緣、血緣關系中積淀的中國傳統家族制度和倫理道德資本,降低了企業管理的難度,其產生的凝聚力又能夠使是家族成員不辭辛苦、不計報酬地勤奮工作,降低了企業經營風險。越來越多的小作坊便沿著“一人帶一戶、一戶帶一村、一村帶一鄉(鎮)”的路徑繁衍。而先行企業家的成功對其他人起到了示范作用,親緣、血緣、地緣的天然聯系又促使他們為其他人創業提供各種支持,后者在較低風險、較明確的發展路徑以及較高的預期收益的激勵下,成為創新企業家的模仿者和追隨者[10]。
(二)寧波案例
寧波企業家集群的歷史比較悠久。歷史上的寧波幫是明清中國十大商幫之一,憑借地理上的優勢,寧波幫在上海大顯身手,迅速發展,很快超越了其他商幫組織。20世紀40年代,鑒于國內動蕩不安的社會經濟環境,寧波商幫大規模向海外遷移。
20世紀70年代后,新一代寧波企業家借助政策的東風,將原有的社隊企業改為鄉鎮企業,開始了第一輪蓬勃發展。從1979年到1987年,鄉鎮企業從7 712家上升到47 527家,個體戶從552人增加到1057萬戶。1988年后,寧波鄉鎮企業進行改制,轉變為民營企業,鄉鎮企業的經營管理者成為真正的企業家[11]。
寧波企業家集群形成的過程中,本地社會網絡和非本地社會網絡同樣起到重要的作用。以服裝產業為例。寧波的紅幫、本幫裁縫在解放前就譽滿全國,這一傳統手藝在寧波人中傳承下來。在20世紀60年代,寧波就有一些人以個人作坊的形式承接市民和百貨公司的來料加工,后來又發展到生產繡服、軍裝、西裝,并從中獲利。其他有此手藝者中從中受到啟發,也添置了一些機器設備進入該行業。80年代后,寧波的小服裝加工作坊為上海及海外加工,出現了一批上海聯營廠。進入90年代,規模較大的企業開始引進設備,產品趨向高檔、優質,一大批品牌企業開始誕生。
在寧波服裝產業的發展過程中,一些小型加工點以松散型加工的方式形成了勞動密集型服裝生產聯合體。但隨著企業規模擴大,專業化水平提高,經濟實體增強,地方企業的相互依賴過程也相應降低[12]。特別是大企業,自己承擔設計、開發、生產,所需面料輔料來自寧波以外的地區,與本地產業集群內部其他企業互動較少,甚至極少將生產外包。企業家之間有一些借鑒和溝通,但是大多憑借自己的實力選擇發展路徑,呈現一種松散的社會網絡結構。
而與此同時,寧波企業家集群與外部的合作卻緊鑼密鼓。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與上海的合作。剛起步的服裝企業邀請上海的業界名師回鄉傳授技藝,同時,又通過上海寧波老鄉與上海的服裝廠建立業務聯系,不少企業發展成為上海企業的加工廠,甚至借此開展其海外業務。老寧波幫已有的社會網絡在斷層幾十年后,在新寧波企業家集群中得到延續。
由此可見,寧波企業家發展過程中,社會網絡,尤其是非本地的社會網絡起到了重大的作用。它不僅改變了產業的技術路徑、拓寬了市場空間,并且改變了狹隘的地方經營和管理理念,真正把寧波本土行業與外部市場連接起來。
三、溫州和寧波兩地企業家集群社會網絡比較
產業集群并不是由一個個孤立的企業扎堆而成,而是通過企業家的社會網絡相互交融形成的有機系統。企業家的社會網絡是物質、信息、技術和知識從企業家的企業擴散到集群其他企業的重要渠道[10]。企業家的社會網絡為產業集群的發展帶來了以下幾種資源:(1)生產資源,如原材料、工人、資金;(2)銷售資源,如銷售市場;(3)管理資源,如管理經驗、規章制度;(4)技術資源,如技術升級、設備更新; (5)精神資源,創業精神和創業決策;(6)環境資源,如政策、與政府的關系。在產業集群內部,大量企業存在,企業家精神盛行,產業集群中非正規交流所帶來的信息又降低了創業難度,所以比較容易做出創業決策。一旦做出創業決策后,企業家面臨的現實生產、銷售、管理和技術問題,都可以依托產業集群中企業家社會網絡得到解決。而產業集群規模擴大之后,企業家集群整體實力提高,有了更高的經濟和政治訴求,便合力與政府談判,甚至逐漸將政府官員也納入企業家集群的社會網絡,追求更好的企業生存環境和政策。企業家構成社會網絡,借助社會網絡發展產業集群,集群發展又增強社會網絡的社會資本,進而獲取談判能力,改善社會網絡的環境,獲得更大的社會資本。
雖然社會資本都通過社會網絡作用于產業集群,但是在溫州和寧波企業家集群中仍然表現出不同的特性。
(一)強聯系和弱聯系
Granovetter(1973)指出,社會網絡聯系的強度指的是時間長度、情感強度、親密度(互相信任程度)和代表聯系特征的互惠活動的綜合[13]。頻率和親密性是測量聯系強度的兩個指標。頻率指的是社會網絡中一個成員與另一個成員聯系的次數 [14],親密性則根據情感的強度來測量網絡成員之間的緊密性 [15]。
在溫州企業家集群構成的社會網絡中,成員聯系很頻繁,成員親密程度很高。這是因為溫州企業家集群中天然存在親緣、血緣、地緣的聯系,整個社會網絡被共同的文化、道德、價值觀約束,內部交流頻繁,與外部的交流不暢,表現出內部緊密的形式。作為網絡節點的各個成員對網絡的依附性強,而各個節點對網絡的強依附性反過來促使網絡聯系更緊密。從現實原因分析,溫州企業家集群中的每個個體力量都比較弱,無論資金、知識、技術都決定了他們不適宜單打獨斗,必須抱團合伙,形成整體合力,而親緣、血緣、地緣成了有效的粘合劑。強聯系的社會網絡形成一個小圈子,小圈子內部集體行動盛行。溫州人喜歡“炒”,炒房炒煤炒借貸,連企業外遷也統一行動。奧康去重慶璧山建立西部鞋都,眾多配套企業跟著走;打火機的整個產業鏈往慈溪遷移;合成革企業整體遷往麗水;企業之間也喜歡相互合作,成立財團等金融機構。透過這些現象,我們看到溫州企業家對“集聚”效應的偏好。因為“集聚”將分散的個體社會資本凝結成社會網絡,社會網絡又反作用于社會資本,帶來社會資本存量的增加。而網絡成員相信,社會資本存量增加意味著更大利潤源泉。
比起溫州企業家集群的緊密聯系,寧波企業家集群之間的社會網絡聯系是一種松散的弱聯系。一方面,寧波企業家集群脫胎于已略有成型的鄉鎮企業,起步比較高,在資金、技術、信息上對社會網絡的依賴性比較小,具有較強的區位再決策能力;另一方面,因為歷史傳承,寧波企業家可以借助外力獲得資源,其發展過程得到了非本地社會網絡的大力支持。所以,寧波企業家集群的社會網絡相對比較寬松。這種寬松的狀態使得寧波企業家更容易突破現有社會網絡的限制。雖然寧波人也很團結,在全國各地都有寧波同鄉會組織,但寧波人往往在成功之后才會發起或加入同鄉會等組織。寧波企業家集群很少集體行動,寧波本土的企業單打獨斗的多,比如寧波的兩大服裝巨頭雅戈爾和杉杉集團,相互之間的聯系就很少。雅戈爾到上海,也只是自己一家“孤軍深入”,沒有其他配套企業跟隨。
由此我們可以得到命題1:溫州企業家集群構成相對強聯系的社會網絡,寧波企業家集群構成相對弱聯系的社會網絡。
從命題1以及兩地企業家集群形成的實踐,我們可以推導出命題2:越是強聯系的社會網絡,對成員的約束力越強,越容易形成集體行動。
(二)同質性和異質性
McPherson(2001)指出:人們是根據同質性原理去建構各種類型的社會網絡連接關系,如婚姻、朋友、社會交往、信息傳遞等,因而造成個體所擁有的社會網絡在包含社會人口特征、行為特征以及內在心理特質等多個方面都是同質性的[16]。
在共同創業的過程中,溫州企業家集群建立了同質性的社會網絡。人們的交往關系可大致分為親屬和非親屬兩類。親屬交往關系是在不能選擇的親屬圈子中的有限選擇,且是給定的,其異質性是無法選擇的,傾向于尋找同質性關系的行動者必須面對這個結構性的制約[17]。建立在親緣、血緣、地緣基礎上的溫州企業家集群社會網絡天然具有高同質性。任曉(2006)發現,越是在遠離家鄉的海外,越是處在陌生的環境,溫州人的族群自我認同感越強烈,圈子內“自己人”的身份成了貿易、融資時最高等級的信譽擔保[18]。這就對溫州人到外地創業時大多選擇在相近的地理空間群居這一現象提供了解釋。群居可以利用社會網絡幫助在外溫州人獲得必須的生活資源和商業活動資源,減少創業障礙。在國內外的眾多地方都可以看到溫州村、浙江村(浙江村其實也都是溫州村),這一方面說明溫州企業家集群對本地社會網絡的嚴重依賴,本地社會網絡可以給創業成功帶來最大便利,另一方面也說明了企業家集群對非本地社會網絡的不信任。即便溫州企業家走向國際市場,對本地社會網絡倚重的情況也并沒有多大改變??禈s平(2004)對溫州打火機行業做了深入研究,20世紀80年代末,溫州人開始生產金屬打火機,只用了10年的時間,溫州就取代了全球的金屬打火機制造中心——日本、韓國和我國臺灣,成為全球惟一的金屬打火機制造基地。促使溫州打火機走向世界各地的關鍵是眾多海外溫州人勾聯出的商貿網絡。因為有了強大的海外商業網絡的支撐,在溫州最出名的打火機廠商沒有設立銷售部門,甚至也沒有專職的銷售人員,雖然企業生產的打火機85%以上要出口國外市場[19]。溫州其他小商品,如眼鏡、皮鞋等小商品的出口都有類似途徑,延續了社會網絡在海外的擴張。Coviello & Munro(1997)認為,一些國際化企業尚在國內便與國外企業建立了網絡聯系,它們以顧客為導向,而超越文化距離障礙直接進行國際化經營[20]。Eriksson(2000)研究發現,國際化企業對國際市場信息的吸收獲取和能力的形成可能性大小與其當地網絡嵌入深度和聯系強度成正相關,尤其是與領先客戶的緊密聯系可以使企業及時地獲取市場需求信息[21]。溫州人“海外生意網”所積淀的國際商業資源和由此帶來的海外貿易機會,縮小了溫州企業家集群在企業國際化過程中的“心理距離”。所有可能存在的包括語言、商業慣例、文化和制度方面的知識累積和準備的過程中可能存在的“距離”都已經消散于溫州龐大而細密的社會網絡中[22]。
相比于溫州企業家集群同質性的社會網絡,寧波企業家集群的社會網絡更具異質性。網絡異質性主要看網絡中是否有結構洞存在[23]。Burt指出,結構洞是指充當橋梁角色的非多余聯系,能帶來信息和控制利益[24]。結構洞必定是弱聯系的額,而弱聯系未必是結構洞。美國社會學家弗里曼提出用“中間中心度”的概念來衡量結構洞的大小,他認為,如果一個行動者處于多對行動者之間,其中間中心度數將較高,有可能起到溝通別的行動者的橋梁作用[25]。李仙德(2012)根據上市公司的年報數據庫計算了基于子公司數量的中間中心度,其結果如表1所示[26]。寧波的中間中心度大大高于溫州,表明寧波比溫州是更重要的結構洞,具有更高的資源控制能力。
從實踐上看,寧波企業家集群無論在創業過程中還是在創業成功后都沒有出現大規模的群居和聯合行動現象。他們充分運用了非本地社會網絡,對非本地社會網絡的節點建立信任,借助外在力量獲取商業資源。在國際化的路徑上,寧波企業家集群更傾向于融入當地、借助當地力量控制資源。國際化經驗會影響企業家海外市場進入模式。在國際經驗不足時,企業傾向于低卷入程度的進入模式如出口,以便于在進行直接投資之前積累經驗。隨著國際化經驗的積累,企業傾向于控制程度高的進入模式如全資子公司[27]。近幾年寧波對外直接投資發展迅猛,截至 2011 年寧波對外投資項目1 428 個,境外中方投資 269 億美元,居全國副省級城市前列[28]。這充分說明了寧波企業家集群社會網絡借助外力控制資源的能力。
由此我們得到命題3:溫州企業家集群構成相對同質性社會網絡,寧波企業家集群構成相對異質性的社會網絡。
從命題3及兩地企業家國際化路徑,我們可以推導出命題4:同質性社會網絡更依賴本地資源,異質性社會網絡傾向獲取外部資源支持。
(三)自組織和他組織
根據自組織理論,一個含有大量分子或其他結構單元的系統,在其內在作用力的驅動下,通過與外界交換能量、物質與信息,按一定的規律運動使這些結構單元重新排列組合,并自發聚集形成有規則結構的現象。
溫州企業家的社會網絡具有自組織的典型特征,沿著親緣、血緣和地緣的紐帶自發結成,沒有歷史傳承,缺乏共同規范,依靠“三緣”緊緊鎖定。溫州企業家的產業集群大多固守在傳統勞動密集型行業,制造業的演變過程存在著“代際鎖定”[29]。這是因為企業家進入已有的產業集群的成本很低,但是若要進入新的行業,則要與產業集群之外的其他人合作,因為缺乏必要的信任和了解程度,需要很高機會成本和經營風險。還有,以血緣、親緣、地緣等非正式的社會關系和制度安排下產業集群,關系性信任鎖定,排斥“關系圈”外合作伙伴,集群內部的合作集中在共享市場信息、資金互助方面,技術方面則很少。
溫州企業家集群在其結網過程中不僅排斥“關系圈”外的合作伙伴,也排斥政府的秩序安排。在溫州工業剛起步階段,溫州政府一度采取無為而治的方針來保證市場機制的充分發揮。在缺乏“他律”的市場環境下,溫州企業家社會網絡合謀“自律”,規范市場行為。如溫州市工商聯(總商會)本來是一個純粹的統戰性體制內組織,被轉變成一個非公經濟的“總代言人”[30],實現企業家集群的內部自治。
相比于溫州企業家集群的自組織體系,寧波企業家集群的社會網絡更類似于“他組織”,存在著系統外部指令體系,即正規制度的干預。從歷史看,寧波企業家集群有良好的傳統,寧波歷史上曾有的先進的企業制度和商業傳統,以及寧波商幫大膽創新的企業家精神,是寧波新一代企業家集群的寶貴財富,為他們的創業活動制定了基本準則。從現實看,新寧波企業家集群的社會網絡既包括本地社會網絡節點也包括非本地社會網絡節點。非本地社會網絡節點拓展了寧波企業家集群社會網絡的空間,部分取代了本地社會網絡資源獲取和資源配置的作用,本地社會網絡功能不甚明顯甚至逐漸消退。在與非本地社會網絡節點合作的過程中,現代契約制度成為社會網絡合作的規范。借助這一正規制度的幫助,寧波產業集群由傳統產業轉向新興產業時要便捷得多。
由此我們得到命題5:溫州企業家集群社會網絡相對具有自組織特征,寧波企業家社會網絡相對具有他組織特征。
由命題5和兩地企業家在產業升級中的表現,我們可以推導出命題6:產業轉型更容易發生在他組織的社會網絡中。
四、研究結論
本研究探析了溫州企業家集群和寧波企業家集群形成的過程,初步揭示了社會資本是浙江大規模企業家集群形成的原因,以及社會資本通過社會網絡促進企業家集群發展的作用機制。研究發現,企業家個人的社會資本在區域文化、共同價值觀和集群信任的發酵下結成社會網絡,社會網絡促進更多企業家產生從而形成企業家集群;企業家集群會進一步強化信任,將個人社會資本轉變為組織社會資本,從而增加社會資本的存量,擴大社會網絡的幅度。研究表明,將溫州和寧波兩者企業家集群社會網絡相比,溫州企業家社會網絡具有強聯系、同質性和自組織的特點,寧波企業家集群社會網絡具有弱聯系、異質性和他組織的特點。Granovetter將社會網絡分成強聯系和弱聯系,認為強聯系導向小圈子,弱聯系連接成大網。弱聯系在傳播信息與影響、提供流動機會和幫助社區履行功能中比強聯系發揮著更加重要的作用。溫州企業家集群的社會網絡強度高、結構緊密、信任鎖定,集體行動意識強,靠內部約束自我規范;寧波企業家集群的社會網絡強度低、結構開放,將本地和非本地社會網絡交融在一起,與外界交流廣泛。弱聯系的社會網絡容易被外界滲透,正規的制度、溝通交流、契約合作更易于出現在弱聯系的網絡內部,產業升級和創新在弱聯系的寧波產業更容易發生。
未來研究需要通過大樣本調查研究的方法來進一步驗證本研究的假設,以確認溫州和寧波兩地社會網絡的特性以及社會資本在企業家集群形成中的作用。此外,未來還要進一步研究企業家社會資本的動態演化,即社會網絡在從本地到外地的遷移中如何增加社會資本存量,如何影響企業、企業家、企業家集群的發展,從而更深入地認識和把握社會資本在企業家集群中的作用和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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