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憂郁

老楊

有人發給我一條短信：有錢人才能叫宅，你那叫宅嗎？你那叫蝸居！有錢人才能叫單身，你那叫單身嗎？你那叫光棍！有錢人才能叫憂郁，你那叫憂郁嗎？你那叫抑郁！我崩潰了，時代太現實，什么都有價簽，什么都貴，包括形而下，也包括形而上。

女文青式的憂郁還敢輕易擺出pose嗎？用額頭抵住纖細冰涼的手指；用安靜冷淡的眼神抵擋一朵花開的季節；用夢囈般的語調說些前后不連貫邏輯無銜接的漢語詞匯諸如：歲月靜好。虛無寂寥。那樣飄搖。（每一句結尾都必須用句號這是標配好嗎）……之類的，其實大概，已經不時髦了吧，而且過猶不及，很容易被周圍一干不嫌事大的狐朋狗友作勢扭送精神病院，到時候弄假成真百口莫辯，不是開玩笑的。

不過也不用太過擔心，即便憂郁已然升級（抑或降格）到憂郁癥的程度，那些出頭的椽子也都能做到姿態更好看些，比如，大家都聽過的某演員、某歌星、某著名主持人什么的，痊愈后的他們衣飾得體容光煥發，面對鏡頭侃侃而談自己如何和某種心結糾纏苦戀辛苦逃脫……當然，也有沒能逃脫的，則以一個驚世駭俗的毀滅令世界永遠記住那一刻，令日后邊吃泡面邊看回顧視頻的各款粉絲唏噓不已乃至觸及靈魂深處的傷口而潸然淚下。會有人介意這種情緒波動嗎，除了那碗泡面，它稍微變咸了一點。

或者換角度從地域區劃上看，憂郁也不無區別吧。北歐據說是一個盛產憂郁癥的地方，這當然與自然環境脫不了干系，冬天漫長無比，戶外寒冷而景致單調，黑夜籠罩的時間又遠遠超出白晝長度，人們不得不終日在家中閑坐，或者醉生夢死，或者思考終極意義。好幾個留居北歐的朋友都有患上憂郁癥的經歷，仿佛這是像感冒一樣的日常病癥，人人至少都得輪上一次。

當然，我們設身處地的這個城市，也有各式各樣的憂郁，只不過區別在于，他們的憂郁是生活達到一定程度之后無所事事的憂郁，而我們則是生活永遠達不到那種程度而不得不無奈絕望的憂郁。先不要說什么社會制度福利保障，單是每天早上起來看到窗外灰霾的天色就足夠讓人精神不振了，更不要提餐桌上的食物、路上的交通，沒一樣舒暢的。然則這次第，縱是憂郁也不敢輕易放縱自己的心情去欲仙欲死，否則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卻不得而知。

話說憂郁出詩人，你知道高端憂郁是什么范兒嗎？且看丹麥王子哈姆萊特，在威登堡大學讀書，接受人文主義思想的教育，彼時他的世界觀積極樂觀宛如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人是多么了不起了一件杰作！多么高貴的理性！多少偉大的力量！多么優美的儀表！多么文雅的舉動！在行為上多么像一個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個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 然而等待王子的卻是一件令人發指的罪惡，現實將他的美好觀念徹底打碎，于是他悲觀失望，憂郁籠罩了他，思想的游絲始終在痛苦和憂郁的園地徘徊，不得解脫。于是——“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你看，王子的這句憂郁名句，可以讓全世界默讀好幾百年，高端至此，迄今恐怕無人能及。憂郁是哈姆萊特身上的一個謎，同時亦是了解過去那個年代的一把鑰匙，憂郁使哈姆萊特完成了由理想到現實的轉變，但憂郁終究解決不了一個人文主義者的思想局限。縱是王子也難脫英雄氣短，不得不將生命停步于憤世嫉俗的休止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