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臘肉里的家鄉(xiāng)味

老家重慶的美食有很多，臘肉、酸辣粉、豆花、糍粑塊……無論哪一種，提起都會勾起我的食欲，讓我垂涎三尺，胃口大開，進而回憶起家鄉(xiāng)那特有的景致、熟悉的味道。

其中最好吃的當屬臘肉。深秋時節(jié)，農事暫告一段落，忙了一整年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們開始殺年豬，為即將到來的春節(jié)做準備。那白花花的豬肉堆在案上，如小山一樣。老家地處大巴山腹部，是氣候濕潤之地，豬肉用鹽腌后，再用煙熏來保存，是家家戶戶代代相傳的本領。做起來也簡單，一塊塊豬肉劃成窄長條（窄是利于入味，長呢，掛起來方便），放在缸里，用鹽和花椒涂抹，反復揉搓，擺放齊整，壓緊實。每天得翻一次缸，將上下層的肉倒個兒，五天后一一取出，用繩穿上，掛在柴草灶的上方，這就算大功告成了。穿堂而過的自然風，會將肉上的水分吹干；鍋灶上煮飯飄出的煙子，又給它增添了獨特的煙火味，想吃的時候隨時取一塊便成。

臘肉切成片，怎么烹飪都好吃：炒蔥、炒辣子、炒蒜苔、炒芹菜……百搭，讓人百吃不厭。最奢侈的吃法，是什么都不加，將臘肉蒸來吃，那香味濃郁，穿過齒頰，直抵內心。臘肉入菜，賣相也為上佳：肥肉早已褪盡油膩，薄薄的，晶亮如玉，仿佛能照見人的影子。我還喜歡臘肉燉蘿卜。寒冬臘月，厚厚的雪將樹枝壓得嘎嘎作響，而屋里的爐火上坐一口大鐵鍋，扔進去一大塊臘肉，添幾根又胖又圓的青蘿卜，大火燒開，細火慢煨，鍋蓋邊不時“噗噗”冒出香氣，溢滿了屋子的每個角落，最幸福的時光莫過于此。

其實我也是長到很大，才慢慢知道老家的生活是清苦的，但奇怪的是，我從來沒有感到窮——如果窮就是物質上的貧乏，現在想來，肯定是托了臘肉的福。老家灶屋的墻邊，掛滿了臘肉，一眼望去，有黢黑色的、漆炭色的、褐咖色的……那整整一長排，心里多踏實啊！這些貌不驚人的臘肉們，經過淘米水、井水的浸泡和沖洗，入鍋烹制，上桌來個個如花似玉，噴香撲鼻，讓人頓覺生活如此值得一過，不多吃兩碗米飯，哪能對得住臘肉的美意！

遺憾的是，遠離老家后，我很少能吃到正宗的臘肉了。超市里也有賣的，但隔了層花花綠綠的包裝紙，感覺上差了好多，不如老家的那么巴實——一塊塊帶著親切的煙火味，用手指輕按，肉微微凹陷，顯示出那干燥的表皮下有著新鮮飽滿的內里。難怪梁實秋老先生在他的《雅舍談吃》里這樣贊道：極品臘肉，唯農家可得。

為解這舌尖上的鄉(xiāng)愁，我在媽媽的電話指導下也做過臘肉，鹽揉了，花椒也搓了，可將肉掛在哪里呢？沒有柴草煙火的熏繞，那肉吃起來就好像少了靈魂，失去了那份勁道和香醇，如蜻蜓點水浮皮潦草掠過，安慰不了我那被家鄉(xiāng)臘肉寵壞了的胃。

有一年還未到臘月，我收到媽媽快遞來的臘肉，她說是專門從老家找來的，掛在灶上的那種，用松柏枝熏過的。包裹抱在懷里，我腦海里似有煙花，嘭的一聲爆開了，美得我心臟都快停止了跳動。我舍不得吃，把臘肉留到了年夜飯，全家人圍坐在一起，我端上一盤紅艷油亮的臘肉，那場景真是無比溫馨、懷舊與思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