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吃碗茶》和《女勇士》堪稱華裔美國文學經典之作,本文通過對《吃碗茶》中美愛和《女勇士》中無名女人女性形象的對比分析,試圖解讀兩位女性同命不同運的深層原因,并揭示封建父權制在華人社區的嬗變。
關鍵詞:雷霆超 湯婷婷 扭曲 封建父權制 唐人街
一、同命不同運
無名女人(No-name Woman)是《女勇士》(The Woman Warrior)中第一個女性形象,生活在舊中國農村,以“男尊女卑”為核心的封建父權制在這里扎根已久。男權社會制定“三從四德”“七出之條”約束女性行為,通奸便在“七出”之列。為人妻者與人私通,便會遭到滅頂之災甚至性命不保。無名女人便是其中的范例:丈夫多年未歸卻懷孕在身,遭受村民的折磨和家人的唾棄,萬般絕望之時帶著襁褓中的嬰孩投井自盡。她沒有路可以逃脫困境,自我了斷成了當時最明智的選擇。村民野蠻的入侵讓她悲痛欲絕,而家人的唾棄則是最終導致她終結此生的主要原因。家人在她遭受攻擊時,絲毫沒有給予安慰,卻以各種惡毒的詛咒回應:“哎呀,我們要沒命了,沒命了。你看你干的好事,把我們全部都害死了。作孽啊作孽,就當我們家從來都沒有你這個人吧”。無名女人是一個傳統的中國女性,屈從于男權制度。
《吃碗茶》(Eat a Bowl of Tea)中的美愛(Mei Oi)生在廣東新會的一個小山村,嫁給了金山客丈夫王賓來,并同丈夫一起移居美國生活。他們居住在紐約一個華人社區中,這里男多女寡、孤立閉塞。由于丈夫性無能,美愛同唐人街浪子喬阿松偷情并懷孕。然而,東窗事發之后遭到滅頂之災的并不是美愛,而是喬阿松。美愛帶著反叛的心理譴責丈夫:“你就會打老婆,其他什么都不會。你是個什么樣的丈夫?……我并沒有做錯事情……我以為我是嫁給了一個年富力強的年輕人,可你卻像老頭子一樣,老得都沒有辦法做愛。”她的反抗是及時的,這讓她免于受到更多責罰,也讓她有機會重新得到夫家的接納。美愛塑造的是一個叛逆的新女性形象,不受封建禮教約束,敢于反抗。
二、環境異,則命運殊
1.或屈從,或反抗 在男性占主導地位的社會形態中,兩性之間無法真正平等。圣經所言,人人平等,卻未聲明女性和男性平等。夏娃作為圣經中的第一個女性,已經在地位上和自己的丈夫亞當有所差異:夏娃只是亞當的一根肋骨,她存在的原因是因為亞當需要人陪伴。法國女性主義先驅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提到:“女性不是天生為女人,而是根據社會的需要變成了女人。”中國自古便有“三從四德”“三貞九烈”等封建教條禁錮女性思想,以保證男性在社會中的主導地位。在這樣的封建環境中,不僅男性強調自身性別的優越性,女性也被封建教條馴化,習慣于自己的從屬地位,完全屈從于封建父權制。無名女人在遭受村民的攻打時,選擇了沉默,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揭露和自己私通的男人。她堅信通奸之事完全是女性的錯,即使丈夫遠渡重洋把自己丟在小山村里多年,也必須為丈夫守身如玉。所以,無名女人在遭受懲罰時保持了沉默,獨自承擔所有的罪責。
如果說無名女人是被束縛在傳統教條中,犧牲自我來保全家族榮譽;那么美愛就是新一代女性的代表。她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有夢想、有決心、向往自由。她不再像無名女人一樣被丈夫拋棄在小山村里,而是跟丈夫一起移居美國生活。然而,令美愛意想不到的是,自己被困在了一個狹窄的空間里,終日不見自己的丈夫,沒有親人和朋友可以聊以慰藉;而最讓她失望的便是丈夫在新婚階段就喪失了性能力。美愛作為新一代女性,尚未受到封建教條的完全毒害。在丈夫賓來性無能期間同阿松私通是對男性社區父權制的徹底藐視和挑戰。當賓來斥責美愛的不潔行為并拳頭相向時,美愛沒有保持沉默,而是反唇相譏。在她看來,自己的出軌完全是因為丈夫的無能,應該被責難的是丈夫而非自己。她不會像無名女人一樣屈從封建道德禮教,她要試圖反抗社會根深蒂固的男性主導地位。
2.或懲罰,或報復 在舊中國,男尊女卑的思想已經根深蒂固,通奸之事一旦暴露,受責難的只有女性一方。男權社會中女人只是丈夫的附屬品,必須毫無條件地遵從男人的意志,屈從男權主義。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觀念有時甚至會以犧牲女性生命的形式來得以證明和保全。這就是無名女人只能選擇自殺來躲避村民們殘酷聲討的緣由。人們認為男人不過是一時被“迷惑”,而女人才是“紅顏禍水”。歷史上被冠以“紅顏禍水”的女性不勝枚舉,如商朝的褒姒、春秋的西施、東漢的貂蟬、唐代的楊玉環、明代的陳圓圓等等。古代社會普遍認為這些女性迷惑住了君王,才導致了國家的衰敗和滅亡。所以,在封建思想依然占主導地位的廣東農村,無名女人自然成了不雅之事的“始作俑者”,自然該受到村民的謾罵和家族的拋棄。家人的拋棄是讓無名女人徹底絕望的強行針;家族的力量是逼迫她走向井沿的罪魁禍首。
在中國傳統文化視域下,家庭是維系每位家庭成員的核心概念。個人代表的不僅是自身,更是自己所在的家族。古語有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說的便是個人榮辱與家族名譽的密切關系。當第一代中國人移居美國以后,為了更好地在異國他鄉生存下來,他們以家庭甚至是家族的方式聚集在一起,并通過宗祠、幫會等形式維持相互關系,美愛所處的王氏家族便是其中之一。因此,美愛給丈夫賓來“戴綠帽子”的丑聞不再只關乎他們自身,更關乎王氏家族的“面子”,王氏家族曾采取各種辦法來應對這一家族丑聞。賓來之父王華基先是私自到媳婦住所打探情況,待發現奸夫為阿松之后便怒不可遏切下阿松的一只耳朵。阿松前往警局報案,卻低估了王氏家族在華人區的影響。由于家族勢力龐大,白人警察根本無法介入。王氏家族憑借自身勢力,自行將阿松進行了“了斷”,將其逐出了唐人街。而在丑聞暴露以后,美愛除了受到父親和丈夫的責難以外,沒有受過其他懲罰,最后依然被王氏家族接納。紐約華人區的王氏家族并沒有按照中國傳統做法只責罰家族中“犯錯”的女性,而是以整個家族的榮辱出發,一致對外,對那些為整個家族帶來不利影響的男性實施報復。
三、封建父權制在華人社區的嬗變
筆者認為,美愛和無名女人同名不同運的根本原因是兩人所處的文化環境存在很大差異。無名女人生活在舊中國的廣東農村,封建教條依然盛行,封建主義在人們思想中根深蒂固;美愛生活在女性極其稀缺的紐約華人社區,雖然還保存有宗祠、幫會等封建殘骸,但傳統文化在移植過程中已經遭到了種種變形、扭曲以及斷裂。《吃碗茶》中的華人社區是一個男性居多、女性稀缺,且充滿矛盾、缺乏協調性的社會。
首先,傳統價值觀念只得到部分的扭曲繼承,家族勢力日漸膨脹,一枝獨大。第一代移居美國的中國人無法全部移植中國傳統封建禮教,只能“修正式”地繼承,造成了封建父權制在華人社區的扭曲變形。家族勢力在唐人街得到蓬勃發展并逐漸“掌控”整個華人社區。當美愛和阿松的丑事曝光之后,王氏家族并沒有首先責罰美愛,而是從整個家族的榮辱出發向阿松進行報復。因此筆者認為,中國封建傳統文化并沒有在華人社區得到全部繼承,只不過是被第一代移居美國的中國人經過改造之后的變體。其次,男性主導的傳統價值觀在華人社區遭到顛覆。20世紀中期的《戰爭新娘法案》重新允許中國女性移民美國,無數個像美愛一樣的女性才得以離開小山村,不再飽受夫婦間長年累月分離之苦。然而男多女寡的情況并沒有得到完全改善,女性在華人社區的地位逐漸上升。美愛開始大膽地追尋自己的生活,在身體和精神方面都得不到丈夫滿足后,她選擇了和另外的男子發生婚外情。但美愛沒有受到當地居民的上門批斗,也沒有遭到家族的拋棄和詛咒。由此可見,美愛等女性進駐唐人街的事實刺激了絕對男權主義在華人社區的崩塌,女性的社會地位也得到提升。這里的女性不再受到中國農村野蠻的對待,而是擔任了平衡男女性別比例的重要作用。“男尊女卑”的文化傳統得到顛覆。
美愛成為華裔美國文學中新女性形象的先驅者;而無名女人則是封建父權制的陪葬者。通過兩位女性相同經歷不同結局的比較,筆者認為美國華人社區不再是舊中國的縮影,而是一個變體。一方面,中國傳統價值觀只得到了部分的繼承,且是經過諸多的扭曲和變形;另一方面,隨著文化環境的變化和人們思想意識的改變,封建父權制不再占據社會的主導地位。正如薛玉鳳所言,唐人街的單身社會正像一枚硬幣:一面代表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延續,一面卻代表著中國文化在華人社區的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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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鐘興亮,暨南大學外國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
編 輯:康 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