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建筑主題是曼德爾施塔姆早期詩歌的一大特色。曼德爾施塔姆通過教堂等建筑構建了一個個世界文化的理想模型,向其中灌注了博大的人文關懷,借此表達自己的文化追求、詩歌理念以及強烈的時代責任感。
關鍵詞:曼德爾施塔姆 建筑 教堂 文化 時代 精神
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1881—1938)被公認為是白銀時代乃至整個20世紀俄羅斯最偉大的詩人之一。他的詩歌博采象征派、阿克梅派以及未來派所長,以卓越的藝術表現力、獨特的創作理論抒寫了對“世界文化的眷戀”①。曼德爾施塔姆對世界文化的考察主要通過多層次的時間來表現,包括過去、現在和未來,其終極指向是永恒。詩中的時間往往依靠空間來書寫和轉換,而建筑空間在他早期的詩歌中是最常見的時間載體。詩人用飽蘸著古典色彩的詩才之筆勾勒最多的建筑便是一個個精美絕倫的教堂,如舉世聞名的圣索菲亞大教堂、巴黎圣母院、俄羅斯建筑的經典之作烏斯賓斯基大教堂、喀山大教堂等。時間的多層次性恰好與建筑的三維空間相得益彰,而教堂空曠神圣、高不可及,似與天空相接的設計又和曼詩極力追求的時間之永恒聯系在一起。曼德爾施塔姆用淵博的古典文化知識,建構了一個個以建筑為外形的時間容器,借此表達他博大的人文關懷和獨樹一幟的詩歌創作美學。
一、世界文化的理想模型
曼德爾施塔姆深深迷戀著作為人類文明基石的古希臘、羅馬傳承下的傳統文化。以古希臘羅馬為精神內核而建造的教堂是歷史文化的集中體現,更是人類精神和崇高人性的象征。它們是人類文明的風骨,見證著時代的變遷和文明的進程,身負幾代人的精神寄托和時間記憶。圣索菲亞大教堂便是這類建筑遺跡的代表。它于公元537年竣工,是東羅馬帝國的統治者查士丁尼大帝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建造的一座基督教堂。詩歌《圣索菲亞大教堂》以這座不朽的建筑瑰寶為形構筑了一個空間載體,融注了曼德爾施塔姆的文化理想。
跟隨詩人的腳步,讀者似乎已經置身于圣索菲亞大教堂。詩人將建筑知識信手拈起,輕松地運用于詩歌內容的表達。教堂將典型的古羅馬建筑形式巴西利卡與圓形穹頂結構結合在一起,在巨大的中央穹頂下連接四十扇開窗,由此整個教堂便形成一個偌大的光暈,使得穹頂像“乘著風帆”,“仿佛有根鏈條,懸掛在天上”。獨特的設計更烘托出宛如天國的神圣氣氛,人似乎可以和上帝無限接近,這樣詩歌直接由建筑的高度獲得人類精神和文明的縱深感,建筑空間的提升指向時間的永恒以及文化的至高理想。圣索菲亞大教堂建造時,曾從古希臘月神殿引進大理石廊柱,空間此時溝通了古希臘所代表的古典時代,橫向拉伸了建筑所容納的時間長度。廊柱是“異教”之物,宗教上的包容更加大了精神領域的空間容量。更為重要的是,索菲亞大教堂位于拜占庭,拜占庭文化汲取古希臘和羅馬文化的精華,詩人看到東西方文化在此交融、碰撞:“而你的大方的建造者,遠矚高瞻,/心曠神怡,他曾在怎樣設想,/竟把殿堂上的多角形、半圓形的壁龕,/安排在朝東和朝西的方向?”空間的構造不難使人聯想到詩人東西文化兼容并蓄的文化追求。圣索菲亞大教堂中央穹頂的橫推力主要由東西兩個半穹頂和南北方向的柱墩形成,而正是東西的貫通和支持,才使得這“充滿著智慧的圓頂建筑”具有如此包容一切的力量。人類文化亦然,只有吸收、容納不同文化,繼承優秀的古典文明遺產,人類才能在時間的永恒長河中留有足跡,才可使“千秋萬世留存在人間”。曼德爾施塔姆借圣索菲亞大教堂的建筑空間構筑了一個世界文化的理想模型。
二、“俄羅斯的葡萄酒在嬉戲”
曼德爾施塔姆站在全人類的高度,思考時代的現實問題,努力溝通東方和西方、傳統和現代的文化,但他的立腳點依舊是俄羅斯。詩人通過教堂建筑大聲宣告自己對俄羅斯濃濃的情意,深切地盼望可以通過俄羅斯精神改變時代現狀。《在少女合唱的不諧聲中》所描繪的是烏斯賓斯基大教堂。這個建筑由意大利設計師建造,是俄羅斯最早的教堂,也是俄羅斯精神的體現。由于汲取了古羅馬的文化元素,烏斯賓斯基大教堂像圣索菲亞教堂一樣,具有歷史文化的高度與人類精神的內涵。但它所承載的文化意義絕不僅僅是對古典文化的吸收,而是它所具有的鮮明的俄羅斯特色。因此當古羅馬的曙光女神阿芙樂爾降臨時,帶著的是“俄羅斯的名字,身穿毛皮大衣”。在詩人看來,古典文明的復興大任將由俄羅斯繼續完成。
《廊柱圈成了一個半圓》中的喀山大教堂是由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建筑師沃羅欣尼設計的。他在保留仿照梵蒂岡圣彼得大教堂建造設想的基礎上,放棄了傳統教堂的保守形制,用96根巨大的科林斯圓柱向東西方延伸出氣勢雄偉的柱廊,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廣場,與涅瓦大街渾然一體。喀山大教堂的設計承襲了古羅馬的遺風,卻因為它的俄羅斯特色使整個教堂“比巨人更多一百倍的生氣”。教堂內供奉著最為人敬奉的圣物之一 ——喀山圣母像,它更見證了俄國的衛國戰爭,成為俄羅斯民族英雄的神圣之陵。喀山大教堂無不體現著俄羅斯精神,恐怕這也是詩人選取這個建筑表達自己對祖國拳拳之心的原因吧。
《哦,這為騷亂所迷醉的空氣》所描寫的建筑是克里姆林宮廣場上包括烏斯賓斯基在內的幾個教堂。每個教堂都是一個人類精神的自足體,與動蕩、混亂的時代環境絕緣,就像雙耳土罐,“俄羅斯的葡萄酒在嬉戲”。“俄羅斯的葡萄酒”喻指吸收了世界文化精華的俄羅斯精神。在這些建筑內,俄羅斯精神在孕育、蓬勃,“到處是隱匿的燃燒,高水罐中一朵隱蔽的火焰……”世界文化面貌的改變已勢不可擋,但詩人指出它將通過俄羅斯的精神載體而復蘇和發展。盡管詩人身處的時代并不如他所向往的古希臘羅馬一般和諧安寧、秩序井然,他本人亦對俄羅斯的現狀不甚滿意,但曼德爾施塔姆還是將實現理想文化的愿望寄托在自己的祖國身上。
三、精心打造的挪亞方舟
曼德爾施塔姆的藝術構思將視野擴展到建筑物之外,廣場是其詩歌中除教堂等主體建筑外常常被描繪的建筑形象,一般作為它們的外延而出現。詩人通常將主體建筑作為獨立自足的個體,代表人類精神、歷史文化的崇高和永恒;而將與之外部相接的廣場或其他建筑描繪成對立的一方,象征混亂、沖突以及毀滅的邪惡力量。土罐內的俄羅斯美酒以及主體建筑內外對照的構思似乎將教堂等詩人著力歌頌的建筑物比作挪亞方舟,建筑外充斥著俄羅斯社會的緊張、混亂,而建筑物內部保留了和諧完美的人類精神,它將現實的危機隔離開,是人類未來的救世主,文明傳承的希望。《哦,這位騷亂所迷醉的空氣》最為典型,詩中寫道:“哦,這為騷亂所迷醉的空氣,/在克里姆林宮黑色的廣場!/暴動分子搖晃著不穩定的世界,/彌漫不安的白楊樹氣息。”克里姆林宮是俄羅斯政治權力的中心,詩人借克里姆林宮廣場的“黑暗”喻示俄羅斯乃至整個世界的巨大轉型和變動。但惡劣的時代洪流絲毫不會影響教堂內部保藏的精神之火,詩人深信這建筑空間一定可以像挪亞方舟一樣保護人類度過艱難的歲月。
與建筑及其外延形式的構思遙相呼應的是色彩和意象的運用。曼德爾施塔姆常采用黑色和黃色來象征現實政治的丑惡:“政府大廈那堆黃色的地方”,“克里姆林宮黑色的廣場”,黑色與黃色和沙俄時期的國旗顏色相對應,在曼詩中象征與人為敵的國家體制以及充滿災難和無序的社會現實。和黑黃兩色形成鮮明對比,經常用來描繪教堂等主體建筑的顏色是綠色:圣索菲亞大教堂的“一百零七根綠色廊柱大理石”,布拉戈文斯基教堂的“一片翠綠”。與教堂等建筑物的崇高形象和深遠意義對應,綠色象征人類精神的不朽和永生,歷史文化的希望和發展。藍色也曾出現在這類建筑主題的詩歌中,結合教堂的形象,藍色象征天空和天國,與生命的永恒主題聯系在一起。在意象的選擇上,曼德爾施塔姆常用白楊樹來象征主體建筑的外部景象,如“暴動分子搖晃著不穩定的世界,/彌漫不安的白楊樹氣息”。白楊樹在俄羅斯被視為不祥之樹,這一意象的文化意義正與詩人筆下俄羅斯的現實狀況吻合。而在建筑空間內部,詩人匠心獨運地選取了鴿子意象。“鴿子在熱烈的蔚藍中緩緩飛動”,“我夢見,鴿子突然在咕咕叫”,鴿子在挪亞方舟的故事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是人類和文化得以拯救和復興的象征,鴿子意象的選取緊緊貼合詩歌中對于教堂內部文化和精神意義的需求。
四、“永遠不朽的不是羅馬,而是人在宇宙中的
位置”
對世界文化的建構與探索,其終極目的是對人的關懷。人是文化中生存的人,因此曼德爾施塔姆借文化來表達自己的人道主義理想。他曾指出:“永遠不朽的不是羅馬,/而是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沒有人,房屋和祭壇/就像垃圾,只配鄙視。”② 詩人推崇的社會建筑學是“用人的規模作為衡量標準”,“不是用人做材料,
而是為了人”③。燦爛的文化遺產是人所創造,因人而存在;同樣,當代文化的構建也必須以人為主體。因此,曼德爾施塔姆的作品中出現很多日常生活的場景,而這也在其早期建筑主題詩歌中表現出來。《當宏大教堂的鳴鐘》脫掉了教堂專屬的莊嚴外衣,頗具生活情趣:宏大教堂的鳴鐘里,出現的是一派極富日常化的場景:“手中挎著編織的籃筐,/女仆們與商販們相互爭執,/市場上的鴿子咕咕叫/舞動瓦灰色的雙翅。”熱鬧的市場上更有面包、水果和蔬菜,以及“銀光閃爍的小魚”,溫柔的鳥兒更為它增添了一分生機。教堂的宏大、肅穆與平凡的女仆、農民和居家的食物并置,清晨的廣場成了“一個進行商貿的神圣蓬廟”。教堂的神圣是通過人的日常生活來體現的,正是有了人的存在,教堂里的一切才有意義。在詩人筆下,瑣碎的生活與高尚的精神生活地位相當,詩人對這種“高尚精神的家事”④ 同等看重,將其稱作“家庭的希臘化時代”⑤。
曼德爾施塔姆認為人是永遠的創造者。在描寫彼得堡著名建筑海軍部大廈的詩歌《海軍部》中,他肯定了人的勞動價值:“美——不是半神者的怪念,/而是普通的細木工貪婪的目測。//上帝友善地賦予我們四種元素,/但自由的人卻創造了第五種。/這艘被純潔地建造的方舟/難道不是否定了空間的優勢?”正是有了人的創造,海軍部所代表的方舟可以不受空間束縛,詩人所建構的建筑空間不存在任何邊界,人得以與從古至今的文化和精神相通。“鐐銬的三個維度就這樣被砸斷,/于是,全世界的海洋都敞開!”至此,空間和時間的界限完全被打破,人被提到至高地位,與燦若星河的世界文化和詩人苦苦追求的永恒和諧地統一在一起。
縱觀曼德爾施塔姆的作品,建筑主題是其早期詩歌的一大特色。這類詩作基本集中創作于1912至1916年之間,剛剛在詩壇嶄露頭角的詩人懷揣著對人類文化遺產的熱愛和對時代強烈的責任感,將建筑作為至高至美的理想載體引入自己的詩歌版圖。然而時代的幻滅,政治的黑暗與現實的殘酷,給詩人帶來了悲劇的命運,其完美的文化追求更是受到重創,因此滿載崇高與永恒的建筑空間便隨之倒塌了。在他后來的創作中,很難找到類似通過建筑表達自己的文化追求和詩歌理念的作品。但作為一個充滿時代責任感的知識分子,曼德爾施塔姆終其一生都在用詩歌思考著人的現代生存,在歷史的文化長河中執著地探索人的精神出路。而這些曾經寄托詩人最高追求的建筑主題詩歌,如今也成為這理想文化的一部分,閃耀著人道主義的光芒,為后世的人指引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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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④⑤ 符·維·阿格諾索夫主編:《20世紀俄羅斯文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24頁,第231頁,第231頁。
②③ 曾思藝:《俄國白銀時代現代主義詩歌研究》,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53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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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張 婧,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