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王安憶在《叔叔的故事》中運用“元小說”的敘述手法,向讀者呈現了 “我們”和“叔叔”時而共鳴時而對立的混響狀態的人生體驗。它打破了“叔叔”與“我們”的時代及個體的差異,揭示出生命存在的荒誕本質、個體自我的分裂與矛盾以及人們生存狀態中無法擺脫的“自欺”特性。
關鍵詞:《叔叔的故事》 荒誕 存在 自我 自欺
《叔叔的故事》采用“元小說”的敘述手法,開篇即反復說明故事的虛構性。從“我們”的視角來解構“叔叔”的一生。雖然“我”和“叔叔”并沒有血緣關系,但我們的人生體驗卻能在對立中產生共鳴,從對方身上發現自己的存在,于是在敘述“叔叔”故事的過程中寄托了“我們”的思想。由此,“我”和“叔叔”間的個體和時代差異被打破,看似獨特的生命體驗卻顯示出人類最普遍的生存狀態。
一、存在的荒誕
“存在是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并且是沒有必然性的;存在的定義本身想我們提供了它原始的偶然性。”① 在薩特看來,存在是偶然的,沒有依據的。人們被拋入世界中,不論是出生還是死亡,抑或是整個生命過程都是非理性的。而荒誕則是存在本質偶然性、虛無性和無意義的體現。正如加繆所言:“荒誕從根本上講是一種離異……它既不存在于人之中,也不存在于世界之中,而是存在于二者共同的表現之中。荒誕是聯結二者的唯一紐帶……它不能自我分解。只要破壞了它其中的一項,就是破壞了它的整體。”② 也就是說,只要有存在,那么就始終伴著荒誕,人們無法擺脫。
在《叔叔的故事》中,我們看到作為敘述者的“我”意識到自己無法“自清”。“叔叔”和“我們”沒有血緣關系,對“我們”而言,“叔叔”是父輩的象征。“叔叔”曾經是“我們”的偶像:他經受過“我們”難以想象的苦難,而苦難并沒有將他摧毀,他在其中重獲新生。在經歷過“文革”之后,他用自己的方式書寫曾經的苦痛,成為一位受人尊重的、有很高社會地位、再次被人們接納和歡迎的作家,叔叔如鳳凰一樣涅槃重生了。在“叔叔”面前,“我們”這些沒有理想信仰的一代人顯得不堪而淺薄。然而,當“我們”真正開始品讀“叔叔”的故事時,“我們”卻發現他是那么軟弱、卑瑣、粗俗,甚至丑陋。殘酷的是,也正因為“叔叔”具有這些令人厭惡的品質,他才能在所有敏感、驕傲、靈魂不可妥協和圓通的人都自殺的年代活下來。而反諷的是,叔叔那些痛苦的經驗、虛度的青春、無謂消耗掉的熱情,在他存活之后全化做了明星的光環。由此,“叔叔”獲得了新生,他可以重寫他的歷史,開辟一個新的世界,在其中他令人尊敬、光彩奪目、沒有污點。而“我們”這一代人之所以存在,正是因為“叔叔”的妥協和軟弱。“我們”在泥潭中誕生,從一開始就無法自清。“我們”向往的古典情懷與浪漫主義隨著“叔叔”的延續而消亡了,“我們”的存在是因為軟弱才得以延續。這樣的存在看來是沒有理由的,但卻是事實。
存在荒誕的本質不僅在于人們可以認識到它而不能改變的無奈,更讓人感到戰栗的是,荒誕存在著卻不被人們感知,身在其中而不覺。“叔叔”的兒子大寶始終不明白父親對自己這么為何冷淡,他曾經隱忍著努力維持父子之間的感情,但不論他怎么做都不能讓“叔叔”滿意,導致他竟有了弒父的念頭,最終被父親打敗。大寶的存在是偶然的,也不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但大寶的存在卻是“叔叔”想極力抹去的歷史,他和自己父親之間的敵對緊張關系從他誕生的一瞬間就產生了,無奈的是他沒有辦法改變,同時,他不具備了解自己處境的能力,他對自己經歷的一切感到迷惑。他迷惑地無奈地繼續生活著,向人們展示著生命殘酷的本相,但自己卻無法察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二、分裂的“自我”
拉康認為,自我形成于“鏡像階段”。“鏡像是自我的開端,也是一切想象認同的開始,它開創了主體的統一感。然而,在這種想象的虛幻統一認同中,我們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某種潛在的異己性的在場。異己性以‘他者性’(the otherness)的形式表現出來。‘他者性’始終處于自我之中,不時地威脅著統一性,造成了分裂性……自我作為主體(人)并非是統一的,而是分裂的。”③ 在這里,自我的統一性被打破,自我依賴于他人的認可而存在。同時,拉康認為,形成于“鏡像階段”的分裂的自我狀態并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走向統一。即所謂的統一的自我只存在于個體的想象中,而人們通常認為的統一的自我事實上只具有對自己某一面的認識。在此基礎上,拉康對人的真相問題做了自己的判斷:自我是他者的產物,自我本身根本無法認識自身。
在《叔叔的故事》中,我們窺見了“自我”的真相。縱觀“叔叔”的一生,他經歷了被劃為“右派”、忍受過饑荒,他是全國第一批摘帽做老師的人,他在“文革”期間被打倒,而在“文革”結束平反后成為聞名全國的作家,成為了人們的精神導師,受眾人追捧,儼然成了一位明星一樣的人物。從這樣的表面描述中,“叔叔”在我們頭腦中留下的印象是一個百折不撓、有著頑強生命力和意志力的人。但在被打倒的日子里,我們看見了另一個“叔叔”:他為了適應環境換得生存的權利,延續自己的生命而變得麻木不仁、得過且過;他為了取得小鎮上正式居民的認同“學會了喝劣質的白酒,用報紙邊緣卷粗劣的煙絲吸”,“甚至學會了本地男人特有的傳統本領,就是打老婆”,“還學會了罵仗”。“他在家的時候,家里的氣氛就分外緊張,大人孩子噤若寒蟬。也有他喝了酒反而比較清醒的時候,這時候,他就捶打自己的腦袋和胸膛,罵自己不是人,沒有本事和社會抗衡、與命運斗爭,只能來欺侮女人,他是個窩囊廢、孬種;他不再說這家庭榨他的血汗,反罵自己害了這家庭,使她們蒙受了羞恥和苦難”④。而在“叔叔”被看做明星的日子里,他發現世界原來已經改變,“我們”是游戲的一代,沒有信仰沒有理想,消解崇高又娛樂至上。“我們”在個人主義的大旗下狂歡,活在自己有限的狹小的范圍內,不再關心別人。“叔叔”為了獲得“我們”的認可,不斷追逐著時代的潮流,又一次改變了自己的世界觀。“叔叔”離開的現實的世界而遁入審美的世界,以一種局外人的姿態冷漠地俯視著自己身邊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小說和想象的世界中,像上帝一般俯瞰蒼生。但在行為上不僅沒有超脫反而更加世俗。“叔叔”和大姐的關系最終破滅,他開始搶“我們”的女孩,用這樣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和力量,結果是造就了許多獨身的女人。“叔叔”顯示了他自私、孱弱又被鎖的一面,這時的“叔叔”雖然在外人看來依舊華麗光鮮,但已漸漸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由此,我們很難給“叔叔”一個統一的形象,因為在不同的處境下,“叔叔”表現出了自己不同的性格面,其中甚至出現矛盾的地方。但我們發現,“叔叔”作為個體之所以呈現出分裂的特征,其緣由在于“叔叔”試圖獲得他人的認可,自我的“誤認”特征在“叔叔”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而這才是自我的真相。
三、在“自欺”中生活
世界和人的存在是荒誕的,個體本身處于分裂之中。這樣不確定的處境對個體來說一方面充滿了自由和選擇,另一方面充滿了無法躲避的焦慮。由于選擇的自由和不可避免,個體面對整個不定的難以把握的世界充滿焦慮,主體無法把握世界、無法把握對象就自然不能認識自身,那么個體的統一感便難以建立,因之個體會體驗到生命存在的虛無。但人的存在具有超越性,它要求自身克服虛無感,逃避焦慮,為自己尋找存在的理由,于是自欺便出現了。正如薩特所言:“人的存在不僅僅是否定由之在世界上表現出來的存在,也是能針對自我采取否定態度的存在。”⑤ 自欺的關鍵在于“把人的是在確定為一種是其所不是又不是其所是的存在”⑥。由此,個體通過不斷地重新定義自己、否定自己來逃避他人對自己或者是自己對自己的裁判,逃避自己的過去,用一種毀滅過去的方式來獲得現在的再生,自欺地相信自己新的現在。
在《叔叔的故事》中,王安憶用“元小說”的敘述模式,從“我們”的口中講述“叔叔”的一生,向讀者呈示出“叔叔”背后的故事。讀者通過借用“我們”的視角,發現“叔叔”一生都活在“自欺”中。他以為學會抽煙和罵仗就成為一個充滿男子氣概的大男人了;他以為把“文革”中的痛苦化做小說痛苦的經歷和過去就不再存在,他可以用寫小說的方式來重寫自己的歷史;他以為成為受人尊敬的作家后不堪的過去就會煙消云散,他便是一個新人了;他以為得到和“我們”年紀相當的女孩就證明他已經融入了“我們”這一代;他以為他和德國女孩能夠交往就標志著他成了國際人,中國融入了世界,不再閉塞,自己融入了人類,不再是離群索居的中國人;他以為用審美的姿態來俯視眾生的時候,他得到了超脫,獲得了超越世俗的生命體驗;他甚至以為把大寶放在老家兒子就不存在于他的生活中。然而,真相卻是在“我們”看來,“叔叔”和“我們”從根本上是不同的兩代人。即使“叔叔”努力想要融入“我們”的生活,但他身上始終有理想和信仰的痕跡,那是時代給他的烙印,所以“叔叔”即使游戲起來也不是像“我們”只將沒有價值的東西,或者與己無關的利益作為代價。“我們”在游戲中是有所保留的,“我們”根本沒有付出對自己來說重要的東西,而“叔叔”做不到這樣輕重有別,他游戲的代價太高了。原來“叔叔”想要追逐“我們”的伊始,他就和“我們”不同,這注定他沒有辦法達成和“我們”一致的生活狀態,他在根本上和“我們”對游戲的期待和投入不同。最后,“叔叔”在戰勝了自己兒子后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幸,他意識到將孩子打敗的父親是不可能有希望和幸福的,他的下一代是他生命的延續,但是卻敵不上自己,下一代的孱弱讓他看不到希望,而兩代之間不僅是隔閡更有敵意,兒子不想讓父親快樂。“叔叔”的幻想破滅了,他不會再快樂了。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和“叔叔”竟然產生了共鳴,我們在與“叔叔”的對照中,發現了自己的卑瑣,“我們”喪失了感受外界的能力,喪失了責任感和擔當意識,看似可以幸運地在游戲中游刃有余,卻是掩蓋自己的淺薄、自私和冷漠。“我們”并沒有感受過真正的快樂,周圍的一切不能觸動“我們”,曾經游戲中的快樂也不過是自欺罷了。現在呢,“我們”意識到曾經的自欺,以后也不會再快樂了。由此,“叔叔”和“我們”都沒有逃出自欺的生活,我們生活在其中。令人深思的是,當“叔叔”和“我們”都意識到自己將來不會再快樂的時候,這或許又是另一個自欺,我們否定曾經的過去,用痛定思痛的方式來超越曾經的自己,開始新的生活,或者沒有快樂,但是我們依舊在自欺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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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⑤⑥ [法]薩特:《存在與虛無》,杜宣良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747頁,第78頁,第91頁。
② [法]加繆:《西西弗的神話》,杜小真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7—28頁。
③ 黃漢平:《拉康與后現代文化批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5—36頁。
④ 王安憶:《叔叔的故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
3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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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董 梁,南通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