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方
前一段時間北方的霧霾天氣給人們的生活造成了極大的困擾。環境事關民生,成為公共話題是順理成章的。全國人大新聞發言人傅瑩被問到這個問題,她說她也有口罩,但是沒敢戴。溫家寶在他的最后一個《政府工作報告》中也談到了環保,表示要“下決心解決好關系群眾切身利益的大氣、水、土壤等突出環境污染問題,改善環境質量,維護人民健康,用實際行動讓人民看到希望”。
媒體少不了參與對霧霾的討論。主流的分析依舊遵循我們多年來已經習以為常的表達模式,即援引西方的歷史經驗,為中國的問題解決指出方向。半個多世紀前致數百人死亡的洛杉磯光化學煙霧事件和使5000多人喪命的倫敦煙霧事件被提起,與此同時,這些國家在治理環境方面的舉措也被當作范例介紹,比如美國在1970年成立了環保局、英國在1968年通過了《清潔大氣法》等一系列措施。
這種表達方式暗含的邏輯是:污染是與特定的發展階段相關聯的,它可以通過一定的治理措施在一個更高的發展階段得到解決;中國落后西方發達國家數十年,今天我們面臨的問題就是西方過去的問題,只要中國循著西方走過的道路前進,他們的今天就會是我們的明天。環保部門的一位主要負責人在接受采訪時的說法正是這種思維的體現,他說,中國解決大氣污染的問題需要30年到50年。
這一貌似有道理的表述即便不是對歷史的存心歪曲,也是在視野上存在嚴重偏頗的結果。發達國家如今得以從嚴重的污染問題中解脫出來,當然不能否認積極治理的作用,但決不能因此掩蓋導致環境改善的另一個根本性原因,那就是污染產業的對外轉移。
從1960年代開始到上個世紀末,日本對外轉移了60%以上的高污染產業,美國轉移出去的高污染產業占40%左右。與產業轉移相伴的,是發達國家的產業結構調整,以美國為例,20世紀初其工業占GDP的比重為53%,到了世紀末則下降為22.5%,第三產業在美國占了絕對性的主導地位,比重達到76.5%。歐洲國家也呈現類同的趨勢。
污染是工業化的伴生物,當工業生產大量離開,發達國家的環境治理自然就容易了。但這是以承接污染轉移的發展中國家的環境惡化為代價的。在過去的數十年里,中國一直是吸引外來投資最多的發展中國家,據統計,中國引進的投資中至少有20%屬于高污染行業。在當前的國際產業和貿易格局下,中國不僅在為滿足中國人的需求而生產,也在為西方人而生產,消耗的是中國的資源,又把污染留在了國內。
這種狀況類似于充當世界工廠時期的英國和美國。英美后來之所以能夠實現污染轉移,在“產業空心化”的條件下生存,依靠的是其金融霸權,即讓其他國家為其打工。如果中國想摹仿英美對污染的應對之路,那也只能全面地摹仿,即不僅治理污染,同時也要把負擔和風險轉嫁給他人。但這可能嗎?且不說中國在實力上是否能達到,這樣的發展方式也不是中國的追求,對外掠奪并不是“中國夢”的一部分。
霧霾天能見度低,它可以妨礙我們的視線,但不能讓它限制了我們的思想。借鑒外國經驗的前提是對其有全面的理解,不能“畫虎不成反類犬”;借鑒不是照搬照抄,而應該發現新的可能性。
發達國家“成功治理”污染的經驗至少可以給我們兩方面的啟示。首先,中國必須突破目前的國際產業和貿易格局,擺脫美元霸權,打破“中國生產,西方消費”的事實上的“中美國”(Chimerica)格局。中國以慘痛的代價換來了大量的美國對中國的負債證明,即外匯儲備,而這筆債是否最終能夠得到兌現,還是不確定的。在地大物博方面,中國遠比不上美國,這片土地承載10幾億中國人的存續就已經壓力足夠大了,有何理由再以透支子孫后代的生存基礎為代價來保障外人的奢侈開銷?中國的生產應主要為滿足中國人的需求服務,而無理由成為霸權主義的獵物。
其次,不能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作為一個簡單的標簽,要落到實處。習近平總書記說,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社會主義,而不是別的什么主義。何謂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核心的特征是生產的目的,是為了滿足人的需要,有別于資本主義的資本無休止積累的邏輯。因為生產的目的是明確的,生產的規模就是有邊界的,從而對資源的耗費和污染的排放也是可預期的。相反,在資本無休止積累的法則下,生產的目的是為了利潤的累積,生產規模會壓迫資源承受的極限,所造成的污染也必定會超出可控的范圍。
改革是持續探索的實踐,也是試錯和總結提高的循環,這才是深化改革應有的內涵。如果僅就霧霾談霧霾,便是真的被霧霾遮蔽雙眼了,談何展望“美麗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