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標

不知從何時起,中山市火炬開發區中山港壹加壹商場邊上的一塊空曠平地,變成了一個臨時“勞務市場”,每天搭起10幾個招聘攤位,每個攤位面前都掛出巨大的招聘廣告牌,“大量招聘18歲以上男女普工,月薪保證2500元以上”、“外資工廠 ,待遇好,急招”之類的字眼相當常見。
2月18日是大年初九,當天上午10時,江西人武莉與其他前來招工的企業同行一樣,呆坐在攤位辦公桌后面,雖然攤位前人氣冷清,但她仍然頂著陣陣寒風堅守于此。 “我從2012年9月起就經常來這里坐班招工了,可是很難招到人呀,廠里用工很緊,我的壓力很大哦。”這位開發區某臺資企業人力資源專員對記者說。
武莉所說已然不是什么新鮮事,但“用工荒”的“惡化”程度卻是年甚一年,已從季節性的“用工荒”向常態性的“用工荒”轉變了,它今日之果反映的,已不僅僅是“中國制造”本身的問題,而是更加深遠的中國經濟與社會問題。
“我的公司已經出到3000元月薪了,也同樣招不到足夠的員工。”在中山市三角鎮開設分廠的香港上市公司達進東方照明控股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楊凱山對記者說。
2013年春節長假過后,記者連續走訪位于中山的20多家日資、港資、臺資、韓資企業和內資民營企業,發現“用工荒”問題在中山市以歐美市場為主的出口加工型企業中相當嚴重。
中山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副局長黃志國告訴記者:“從2012年12月初開始,我們就對全市各鎮企業缺工情況進行大摸底。從目前掌握的數據來看,中山市制造業的用工缺口至少6萬多人。”
楊凱山則總結,當前出現的“用工荒”與往年相比有所不同:一是由季節性“用工荒”向常態性“用工荒”轉變,“用工荒”不再局限于春節前后一段時間,時間跨度不斷拉長;二是局部地區“用工荒”向全國性“用工荒”轉變,往年以珠三角和長三角企業為主,現在湖南、四川等勞動力輸出省份也遇到“用工難”問題,進一步加大了解決問題的難度;三是出現新的結構性“用工荒”,以往招工不缺普工只缺技工,目前招普工也非常難。
目前的情況是一個“惡性循環”:歐美市場的低迷,大批出口加工型企業的海外市場訂單減少,導致企業部分員工因開工不足辭工走人,而當企業出現缺工之后,每當遇到海外采購商增加訂單,企業必然不敢接,就算接下來也只能外包給別的工廠,而海外采購商一旦知道你的企業缺工,就不敢再給訂單,導致企業接到的訂單會越來越少。
為了能留住員工,企業主也做了許多努力和嘗試,比如,改善員工各種福利待遇,加強企業文化建設,以感情牌和事業牌留人,但仍然很難留住原有的員工,也很難招到足夠的員工,因為員工們都想得到更高的薪水。但企業又不可能不斷地給員工加薪,因為企業人工成本高企,已經導致企業瀕臨虧損境地,隨時可能倒閉。
根據中山市工商局的統計數據,2012年1~10月,內資企業、外商投資企業的注銷戶數均有明顯上升勢頭。企業注銷戶數的上升,很大程度是因為企業成本上升、利潤下降導致的投資轉移。
“在外辛苦打工一年下來只存得不到1萬元,繼續干下去還有什么意思?再說我的孩子就要上小學了。”周江才對記者說。他一家3口在2012年12月底舉家搬回湖南老家。
當前出現的“用工荒”與往年相比有所不同:一是由季節性“用工荒”向常態性“用工荒”轉變,二是局部地區“用工荒”向全國性“用工荒”轉變,三是出現新的結構性“用工荒”,以往招工不缺普工只缺技工,目前招普工也非常難。
邵陽周江才在中山石岐區一個知名山莊樓盤當保安,每天上班12小時,月總收入2500元,他妻子在一家塑料制品廠打工,月收入近2000元。扣除社保等費用之后,他兩夫妻每月總收入4000多元,而每月生活費開支、房租、女兒上幼兒園費用等總開支已經接近3000元,這意味著他家每月只能存下1000元積蓄。
2010年,隨著美國經濟的緩慢復蘇,珠三角出口加工企業終于拿到新訂單,開始組織新一輪的生產。然而,“用工荒”卻不斷出現。這只能說明,問題并不僅僅在于制造業的活躍程度。
最突出的原因,是制造業工人薪酬收入與生活成本之間的矛盾。實際上,按外來工目前的工資水平與生活成本相比,在外打工已經沒有多少吸引力。再加上由于目前的戶籍政策導致外來工子女讀書難,那些像周江才一樣在外打工多年的30~45歲年齡段青壯年外來工已經無法再繼續留下來,返鄉另謀職業是必然選擇。
與此同時,中西部地區的傳統產業受國家政策拉動開始興起,當地的薪酬水平與生活成本相比優于外出務工,使越來越多的外來工選擇返鄉在家鄉周邊小城市就業。
外來工緊缺,本地人也不愿打工。由于近幾年來房地產泡沫興起,土地價格飆升,中山本地農村普通人均有土地入股分紅,有的村莊甚至每人每年可分得數萬元,于是有不少農村勞動力選擇不就業;有就業意向的農村青壯年都不愿意干企業生產一線的職業。
而那些80、90后新生代外來工與上一輩農民工相比,觀念、追求已經發生很大變化。記者在調查中發現,近80%的中山外來工是“80后”新生代農民工,他們外出打工已經不是單純為了謀生,更多是想在滿足生存的前提下,謀求個人融入所在城市的發展空間,提升生活幸福指數。
低端制造業的低薪酬讓他們越來越難以忍受了。在金融危機中,許多制造業企業采取待崗減員等措施來壓縮成本、維持運轉,造成大量外來工流失、返回家鄉。部分企業并沒有把外來工當作企業的寶貴資源,往往有訂單就招人,訂單任務完成就裁員,造成員工對企業沒有歸屬感,因而就業缺乏穩定性。
“很多企業老板很黑心的,我們累死累活之后賬面上的應發工資的確有3000多元,但老板制定了很多非常沒人性的苛刻管理制度,員工被扣除罰款之后,實際收入也只有2000多了,所以打死我也不愿回原來那個廠了。”在中山汽車總站門口的一個招工點上,來自廣西崇左市的27歲小伙農立進對記者如是說。
“如今已經有幾家臺資服裝廠、鞋廠到廣西博白、廣西桂平等勞動力較充足的內地開設分廠,而機械電子類的臺資企業則選擇武漢等地作為開設分廠的地址,在當地生產半成品之后,拉回中山組裝成套再出口。這或許是一個渡過難關的有效辦法。”中山市臺商投資企業協會監事長、合一(中山)電子元件有限公司總經理吳連助對記者說。
對于“用工荒”問題的頻繁發生,企業也已經不是像往年那樣簡單應對。目前,許多中山企業都在千方百計調整經營策略,通過大力開拓內銷市場,發展總部經濟、聯盟基地等多種方式和途徑,加快企業轉型升級和產業轉移,以緩沖企業運營成本和招工壓力。
然而,據記者了解,無論“外遷”、“內遷”都有利弊。首先是高額搬遷費,對利潤微薄的加工制造企業來說,廠房、土地都是長年租約,搬走損失很大。其次,企業要想完全遷走也很困難,因為遷入地的經濟雖然發展加快,但產業鏈配套并不完善,從而也會導致企業生產成本增加。
“那些內遷的企業,目前仍將總部保留在珠三角,只是將勞動密集型低附加值產品轉到內地生產。”吳連助說,中西部地區一下子難以形成完整產業鏈,企業如果完全轉移過去短期內也很難見到成效。
對于“用工荒”問題,地方政府也出手相助。據黃志國介紹,中山市制定了“三個行動”計劃來解決用工荒問題。一是 “春運”行動,有次序組織外來工返鄉過年。對打算返鄉過年的外來工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勸說他們過年之后再回到中山工作;二是“春風”行動,組織人力與各勞務輸出大省、各職業技術院校建立緊密合作關系,并派人到現場為企業招工;三是“春暖南粵”行動,春節過后在各車站碼頭擺攤設點為企業招工。
“用工荒是分配制度不公導致社會貧富懸殊、經濟結構失衡,實體經濟環境惡化造成的現象。如果經濟結構失衡得不到解決,房地產行業無法回歸理性,內需就不可能啟動,那么中國經濟就不可能成功轉型,“用工荒”也就不可能消失。”
但是,多位受訪的企業主對政府這些應對措施仍表示擔心,“這些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如果外來工在中山沒有歸屬感,就算他們又回到中山打工,也仍然隨時都可能離開中山”。
“要留住外來工,政府必須出臺‘爆炸性的優惠政策。”楊凱山認為。
在他看來,政府要優化就業環境,進一步順應外來工由謀生型向謀發展型轉變。比如,要出臺相關特殊政策,對已經在打工地買房多年的企業高管人員應放寬戶口政策、提供子女教育醫療的同等服務;鎮區政府應為普工提供足夠的廉租房,多開辦教育機構解決外來工子女讀書難問題,增強外來工在中山市就業的歸宿感、安全感和穩定性。
這些政策是否就能真正解決制造業“用工荒”呢?電子科技大學中山學院副教授唐伶給出了“可能性不大”的答案。她認為,“用工荒”是多個因素綜合作用下的結果,比如與中國幾十年的教育模式僵化有關,與戶籍政策、人口政策、勞動用工政策、用工信息不對稱也有關,但根本原因其實是經濟結構失衡造成的。
學者們認為,經濟結構嚴重失衡和貨幣超發是造成制造業困境的主要原因。以房地產泡沫為代表的經濟結構失衡,讓人們突然發現,通過勞動已經不能創造財富,而通過占有更多土地或房產卻能獲得巨大財富。這樣一來,還有多少人愿意去工廠干活呢?當這種心態成為整個社會的普遍現象時,“用工荒”便應運而生。
而貨幣超發導致房價飛漲,也拉動其它物價迅速上漲,勞動力價格也必然被迫迅速上漲。雖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企業運行有它自身的規律,中國絕大多數是勞動密集型企業,這類企業本身就處在利潤率極低的產業鏈最低端,其發展速度根本無法趕上通脹速度,企業就無法為員工以相應速度提高工資,否則只能破產倒閉。
于是,工人大罵老板黑心吃工人血汗錢,而老板也罵工人索求無度,勞資雙方之間的博弈只能以分道揚鑣告終,進而又加劇“用工荒”的程度。
“‘用工荒是分配制度不公導致社會貧富懸殊、經濟結構失衡、實體經濟環境惡化造成的現象。如果經濟結構失衡得不到解決,房地產行業無法回歸理性,內需就不可能啟動,那么中國經濟就不可能成功轉型,‘用工荒也就不可能消失。”唐伶指出。
對于學者的這些觀點,受訪的多位企業老板也表示認同。一位不愿具名的服裝企業老板對記者坦言,近10年以來,中國經濟的連續增長并不是技術進步支持下的生產力提高推動的增長,而是靠剝奪勞工福利、出賣廉價資源獲得的增長,否則就不會出現“用工荒”問題。
“政府應該盡快擺脫對土地財政的依賴,通過房價理性回歸引導不同行業的人工成本進行調整,內需市場才能發展起來,制造業的產能過剩問題才能慢慢消化。”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