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運動”能帶意大利走多遠？

儲昭根

意大利2月24～25日議會選舉投票一結束，最初出口民調結果顯示，由貝爾薩尼（Pier Luigi Bersani）領導的中左翼聯盟將贏得意大利選舉。消息符合市場預期，金融市場為之一振，正在交易的意大利股市盤中漲幅一度超過3%。隨著開票結果的明朗，貝爾薩尼領導的中左翼聯盟的領先優勢漸漸被蠶食，而由前喜劇明星貝普·格里羅（Beppe Grillo）領導的“五星運動”（Five Star Movement）異軍突起，不僅在眾議院收獲25.5%的選票，還在參議院選舉中搶下超過50席，致使中左翼聯盟和前總理貝盧斯科尼領導的中右聯盟都無法獲得多數席位。政治僵局一下子嚇壞了歐洲金融市場并撼動全球市場。受此影響，意大利10年期國債收益率大幅升至4.49%，道指和標普500指數2月25日創下3個多月來的最大單日跌幅，拉開了次日全球股指暴跌的序幕。意大利一國之選舉，何以牽動了全球的敏感神經？

趕不走的貝盧斯科尼

2011年11月，貝盧斯科尼因信任和債務雙重危機辭去總理職位。當時的經濟財政部長蒙蒂接手成立看守內閣，推動改革，力行緊縮政策，意大利10年期國債收益率從其上任時的6 .7%降到4.48%，嚴重債務危機得以初步遏制。但緊縮政策令本已衰退的經濟雪上加霜，失業率不斷攀新高，年輕人失業率更高達36.6%，僅次于西班牙和葡萄牙，導致政府支持率不斷下降。去年12月初，貝盧斯科尼領導的自由人民黨明確表示不支持蒙蒂政府，蒙蒂隨后表達了辭職的意愿。蒙蒂宣布辭職的同時，曾三度任意大利總理的貝盧斯科尼高調復出，宣布參加今年的議會及總理競選。這一消息當時就引發歐洲債券市場動蕩，讓歐元匯率承壓。

由于自由人民黨選情一度走低，貝盧斯科尼故意在競選中炒作爭議話題，表示要拋棄“德國強加的”緊縮政策，取消去年起推行的房產稅，并對逃稅者實施大赦。他還稱如果歐洲央行不能充當最后貸款人，就會有成員國被迫退出歐元區。這種積極的“反歐元”姿態，引起歐洲輿論幾乎一邊倒地期盼他出局。英國《金融時報》社評直截了當地說，貝氏如當選是意大利的災難。許多政治家也打破沉默，如歐洲議會主席舒爾茨、德國聯邦議院外委會主席波倫茲都明確反對貝氏再次執政。出于競選需要，自由人民黨在今年1月與北方聯盟達成協議，雙方結盟參加議會選舉，貝盧斯科尼不再競爭總理職位。即便如此，只要中右聯盟在議會選舉中占先，老貝的政治影響力仍會相當大，而意大利的改革將停滯，歐元區也將烏云重聚。

2月26日，意大利內政部發布的初步大選結果顯示，在眾院選舉中，貝爾薩尼領導的中左翼聯盟獲得最高29.54%的選票，貝盧斯科尼領導的中右聯盟獲29.18%，民粹主義的“五星運動”獲25.55%，而看守總理馬里奧·蒙蒂領導的中間派聯盟僅得10.56%。根據意大利選舉法，眾議院議席由全國選票結果決定，得票最多者將直接獲得55%的多數議席。中左翼聯盟因此將以不到1%的選票優勢，獲得眾院主導權。但是參議院的席位卻是按照各大區人口分配，由各大區選民分別投票產生的。在參院選舉中，中左翼聯盟贏得全部315個議席中的123席，中右聯盟緊隨其后，獲117席；“五星運動”獲54席，中間派聯盟僅得19席。

由于意大利參院擁有和眾院同等的立法權力，即便中左翼聯盟與蒙蒂領導的中間派聯盟在參院通力合作，距離穩固執政所需的參院過半數席位（158席）仍有16席之差。加上著名的戲劇演員格里羅一直堅持不與任何傳統政黨同流合污，這又給了貝盧斯科尼叫板、挑戰所有對手的底氣，從而導致了意大利政治上的僵局。貝爾薩尼在選后也不得不承認，他在這次重要選舉中“名列第一但未勝選”。倫敦大學當代意大利史John Foot教授評論稱：現在已是2013年，但自19年前第一次丑陋的、用手蒙住眼的競選之后，意大利人有了更多的司法審判，更多的丑聞，更流行的腐敗：飲酒狂歡性派對，會計欺詐，逃稅……貝盧斯科尼一直這樣行事，但他依然存在！老貝還是再次成為讓歐洲關注的笑料，也是讓歐洲頭疼的焦點。

中右聯盟和“五星運動”兩派此次大選得票合計超過半數，因此看守總理蒙蒂在選后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此次大選結果是意大利民粹主義的勝利！德國《法蘭克福匯報》說，意大利選舉充斥反歐洲的攻擊。英國《衛報》稱，歐洲已經被意大利民粹主義的驚人勝利嚇壞了。

民粹主義的勝利？

首次參加全國大選、不與任何政黨結盟的“五星運動”成為此次大選最大“黑馬”和實際最大的贏家。在眾院選舉中，“五星運動”成為第一大黨，25.55%的得票率超過左派民主黨的25.41%和右派貝盧斯科尼自由人民黨（PDL）的21.56%。在參議院，“五星運動”則是第二大黨，得票率23.79%，僅次于民主黨的27.43%。“五星運動”在眾參兩院都超出選前民調所預測的20%得票率。由此，五星運動一躍成為排在左右兩大聯盟后國會第三大政團，上百位新當選國會議員在令人驚訝的大勝后仍暈頭轉向之際，其領導人格里羅一下子突然成為決定政局走向的關鍵—是與中左派達成局部協議，還是要重新選舉，牌全在他手上。

過去20年，無論中左還是中右執政，意大利政治制度均未發生實質變化，而經濟形勢卻每況愈下。草根政黨“五星運動”借助民間涌現的反政治情緒興起，一股新的、毫無經驗的、反建制的政治力量進入了意大利議會。格里羅領導的“五星運動”帶領意大利能走多遠？

“五星運動”的政見通過互聯網征集而產生，從提供所有人免費網路、所有學童免費平板電腦、降低每周工時至20小時，到推動綠色經濟、減稅、徹底改革健康保險，充滿理想色彩。該運動有5個主軸：水資源公有、反高速鐵路、發展、環保和直接民主。其領導人格里羅是意大利上世紀80年代家喻戶曉的喜劇演員，常在電視節目中圓睜著大眼說出一些令人捧腹的話，如今他的表演夸張依舊，但轉換到政治舞臺吸引選民。格里羅借助一輛露營車，走遍意大利展開他的“海嘯之旅”；他到各大城市廣場搭起臨時舞臺，總是言辭激烈地譴責本國的政治階層，反對現行政治政策；他在博客上列出犯過罪的議員清單，并以標志性的聲嘶力竭的嗓音要求“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滾回家”，以此贏得雷鳴般的掌聲。格里羅表示，自己只是五星運動的“保證人”和發言人。他1981年因交通事故致3人死亡，被以過失殺人罪定罪，而五星運動規定，候選人不能有刑事前科，這樣他自己就避嫌不擔任任何候選人。

不過，這位64歲、一頭亂發的喜劇明星與前總理貝盧斯科尼1994年首次上臺時有些相似，同樣號召對意大利主流政治力量進行顛覆性改革，同樣高舉反腐大旗。而且貝盧斯科尼領導下的中右聯盟和“五星運動”都持反歐元、威脅退出歐盟的民粹主義立場。正如前面提到的倫敦大學John Foot教授評論的那樣，“格里羅和貝盧斯科尼在理論上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但在實踐中，他們卻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格里羅斯科尼（Grillosconi）”。更進一步地，中右聯盟和“五星運動”兩派此次大選得票合計超過半數，因此看守總理蒙蒂在選后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此次大選結果是意大利民粹主義的勝利！德國《法蘭克福匯報》說，意大利選舉充斥反歐洲的攻擊。英國《衛報》稱，歐洲已經被意大利民粹主義的驚人勝利嚇壞了。

逃稅是意大利嚴峻的金融狀況的罪魁禍首，地下經濟正在破壞合法的經濟體制，但是，許多意大利人卻能從這個低效、腐敗的政治機器中獲益。

意大利的困頓

與“五星運動”異軍突起有某種程度的相似，今年1月初蒙蒂才組建的中間派聯盟在“短短50天時間里，就贏得了320萬選民的支持”。這或許說明，非左即右的兩極政治已經讓意大利民眾失望透頂。民眾對政治的失望還表現在投票率上。此次意大選的投票率為75.1%，比2008年下降了6%，是二戰后投票率最低的一次。以往意大選投票率一直高達80%以上。

近20年來，意大利政治無法自我更新。意大利在戰后產生的政府多達58個，總理人數達到25人。貝盧斯科尼1994年創建了中右翼的“意大利力量黨”，并在同年大選中獲勝，首次出任總理，其后又兩度勝出。他是二戰后意大利任職時間最長的總理，但他幾乎沒有進行經濟結構改革。他執政期間，意大利經濟長期停滯，債務高達21萬億歐元，是希臘的4倍，2011年債務危機差點讓歐元崩潰。這個有著輝煌歷史的歐洲文明古國，一步步被他帶入經濟蕭條和道德淪喪的泥沼。據稱，貝盧斯科尼曾與33名女性在他的私家宅邸發生性關系，其中一個名為魯比的夜店女孩只有17歲。在擔任總理的17年中，他曾106次卷入官司，受到2500多次法庭傳喚，其中多次被判有罪，但最終這位“老法棍”神奇地創造了不敗紀錄，沒在大獄里蹲過一天—幾乎所有指控都因超過追溯時限或被最高法院駁回而被取消。

“復雜、混亂、低效”，意司法體系獨立，但法律條文異常復雜，幾個世紀前的法律今天仍然有效，律師和法官有時也會被互相矛盾的條文搞“暈”，陷入難分勝負的辯論。進程緩慢的三級法律程序，進一步加劇意司法系統的內耗及僵化。意大利還是名副其實的“訴訟之國”。據統計，目前大約有900萬個案件等待審理，而每年又有17萬個新增案件被積壓。法國民事審判平均只需要331天，而在意大利居然可持續1200天！去年，歐洲議會人權委員會曾指出，意司法系統正在近乎病態的狀態下運行，每年造成的財政損失占GDP的1%。

盡管上世紀90年代意大利出現了聲勢浩大的“凈手運動”，肅貪反腐成果豐碩，揭露了舊政治階層的腐敗，但意權貴階層仍沒有改變游戲規則，《反腐敗法》也未能通過。而老貝的權力政治哲學是，他“要么從政，要么進監獄或破產”。老貝2006年親自操刀，以減緩意監獄人滿為患為名，實行將囚徒刑期縮短，且在兩次上訴完成前，罪犯完全自由身，且可從事任何政治經濟活動的大赦法。所以，盡管去年10月米蘭一家法庭以逃稅罪名判處老貝4年監禁，仍不影響他今年參加選舉活動。老貝在任總理時曾修訂追訴時效法，規定經濟案件的追訴時限為7年，這就為有社會活動能力的被告想方設法逃離懲罰提供了可能。《金融時報》對此評論道，“意大利的法律系統似乎是專門為了讓這些有權勢的人進出自由而設計的”。

法律體系的近乎病態加上低效、散漫得令人發瘋的官僚系統，直接后果就是意大利有組織犯罪猖獗。光榮會、克莫拉組織和西西里黑手黨的存在，使意大利成為團伙犯罪的中心之一。在意大利，黑手黨每年仍掌握著650億歐元（約合820億美元）的流動資金。犯罪集團從合法經濟中抽取1000億歐元的資金，相當于GDP的7%。甚至連龐貝古城也被無限制開發—年均300萬游客每人11歐元的門票，外加政府發放的4000萬歐元津貼，這些錢不是被政府揮霍一空，就是被老貝等政客花在鋪張的競選活動上，卻沒有用在保護上。在風景秀麗的意大利，如今每逢春季，山坡上隨處可見塌方和房倒屋塌的破敗景象，百姓被洪水奪去性命也不稀奇。無可否認，這些災難都與政府短視的規劃以及集團犯罪猖獗等因素息息相關。

逃稅是意大利嚴峻的金融狀況的罪魁禍首，地下經濟正在破壞合法的經濟體制，看守總理蒙蒂曾如是說。但是，許多意大利人卻能從這個低效、腐敗的政治機器中獲益。歐洲沒有哪個國家像意大利一樣擁有如此多的個體經營者，他們胡亂行事，不把法律當回事，并會想方設法逃避懲罰。而且，從司法人員到藥劑師，從出租車司機到能源供應商，有太多經濟利益群體受到庇護。出于利益的驅動，他們愿意為私生活狼藉、面臨無休止指控和訴訟、利用私人媒體帝國操縱民意，以及私人利益至上的貝氏及其政黨投票；而實行緊縮政策，代表理性和意大利長遠利益的蒙蒂所領導的中間派聯盟被多數選民拋棄。此次選舉中，相當多數人選擇了沉穩、老練的貝爾薩尼，但也有很大一部分人選擇了遠離政治、反體制的“五星運動”。意大利是以大聯合政府渡危機，還是選擇二次選舉再一決雌雄？全球金融市場均屏息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