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

在社會主義思想史和運動史里,第二國際那個時代,最是人文薈萃。當時歐洲的社會主義者,在每個國家的領導斗爭中,雖然沒有一國勝利,但正因沒有一國勝利,社會主義的思想遂沒有定于一尊。因而各家紛陳,非常豐富。只是到了第三國際的時代,由于俄國革命成功,于是俄國模式遂定于一尊,社會主義思想家輩出的階段遂告結束。
在第二國際的時代,我認為最有原創力,對后來也最有啟發的乃是意共的創黨人葛蘭西(Antonio Gramsci)。葛蘭西有知識,敢斗爭,墨索里尼下令,這顆腦袋必須使它20年不能發生作用!于是他被捕并死于獄中。但葛蘭西的理論卻一直發生作用,影響到歐共以及后來的“新左派”和“后左派”。他最有原創性的乃是“霸權理論”(Hegemony)。
“霸權”這個詞,真正正確的翻譯應該是“領導性”。在古希臘字里有“領袖”(Hegemon)一詞,由這個詞遂發展出它的抽象概念化名詞“領導性”(Hegemonic)。從“領導性”這個詞,葛蘭西遂發展出他的理論。葛蘭西認為“強制力”是一個國家很重要的權力,但對一個現代國家,具有道德性的同意和說服信服其實已更為重要。一個社會主義政黨如果在野,它若能和人民心意利益一致,即可形成一個有機體,革命必成,如果一個現代君王(政府)能夠苦民所苦,致力于人民需要的改革,它就可獲得人民的同意。而這種“霸權”(領導性)的形成,知識分子的知性力量,無疑的乃是樞紐,因此根據葛蘭西的理論,遂有了“有機體知識分子”這個次級概念。“有機體知識分子”具有探求民之所需,幫助現代政府完成“領導性”的作用。
說到了最后,那就是現代的君王(政府)必須有“領導性”的意志,致力于有目標、有策略的國家建造,已不能只靠“強制力”作為主要的手段。葛蘭西的“霸權理論”其實也就是歐共、新左派及后左派所談的“社會主義民主”的真義。
近年來,西方社會一定程度受到了葛蘭西“霸權理論”的啟發,于是美國的約瑟夫·奈伊(Joseph S. Nye)遂提到了他的“軟實力”理論。奈伊那本《論軟實力》的中文繁體字版是我寫的導讀。那著作已不從國際強權這種硬實力的觀點談美國的霸權,而是從經濟力、學術力、制度力、文化力各個上層建筑的權力細部來談美國的霸權。奈伊教授那本著作,非常寫實地將美國國家活力的泉源做了討論。
從葛蘭西的“霸權”(領導性)理論,談到奈伊的“軟實力”理論,我認為,現代的中國政府已需要嚴肅思考中國內部、外部領導性問題了。
一、中國長期以來,都以“強制力”為最主要的國家權力,但強制力用多用久了,卻造成官僚體系的鈍化,以及政府變化的速度慢于社會變化的速度。最后就可能造成不是政府去領導社會,而是社會去反對國家的苦果。這已顯示出,如何去建造國家的“領導性”,已成了當務之急。
二、國家領導性的重建,我不是盲目的“社會優于政府派”,因為任何國家的社會都必然是強者為尊的一盤散沙,為了求平衡,政府的領導性乃是最重要的,因此政府的改革乃是首要之務。必須建立政府內外有機知識分子的群體,媒體的、實業界的、政府和機關內部的各種知識分子群體都要依靠他們成為改革的助力。當政府能夠改革,它在人民心目中就可以恢復正當性,政府也可得到人民的同意。
三、我知道當代中國有很多學問不錯的知識分子,但總體而論,中國的知識力和文化力落后的程度卻極度嚴重,只迷信經濟力,完全不重視政府的道德力、國家的學術力和思想力,以及國家的文化創新力。這種工作只有學術自由開放始能展開。這也就是說政府和知識分子的關系已需調整,政府才可以有知識分子作為改革的盟友。近年來,我一直都為中國的學術自由呼吁。中國切莫將原來本是盟友的知識分子趕到敵對的方向。
四、中國的政府必須要有一種新的意志,強制力少用,道德力和說服力需多用。而道德力和說服力只有在不斷改革中才可以形成。當對內能形成以道德和說服力為本的領導性,中國在國際上才可能形成它的領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