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中長大的

苗煒

以前有一個“列寧和衛兵”的故事，說斯莫爾尼宮要開人民代表大會，衛兵洛班諾夫第一天上崗，根本就不認識偉大的列寧，他管列寧要通行證，旁邊的代表看見了，就說，這是列寧同志，你怎么管他要通行證呢？衛兵說，我不認識列寧，只管檢查通行證。列寧同志掏出證件，表揚洛班諾夫認真履行職責，他說，革命紀律每個人都要遵守。

后來有一個故事叫“曼德拉和看守”，曼德拉在羅本島上被關押27年。1991年出獄，后當選為總統。三名當年的看守受邀出席了總統就職典禮，曼德拉向來賓介紹這三人的身份，并向他們致敬。據說“現場乃至世界都安靜了下來”，被偉大的寬恕精神所折服，并且相信，當你邁向自由時，若不能把悲痛與怨恨留在身后，那么你仍在牢籠之中。

這兩個故事本質上差不多，都為權力做宣傳，一個宣傳“平等”，一個宣傳“寬恕”。我在“宣傳”中長大，年幼時參加學校的運動會，有的同學要比賽，有的同學則負責“宣傳”，他們拿出小紙片，寫下一首打油詩，或者一個簡短的“人物特寫”，宣傳集體榮譽感、意志品質等等。這些小紙片由班級的“宣傳委員”收攏起來，送到廣播站，由廣播站現場播出。

大英圖書館5月開始有一個“宣傳展覽”，持續到9月。我去看了，現場燈光灰暗，入口處就是拿破侖的畫像，他高大，手持權杖，戴著桂冠。旁邊有注解，提示參觀者畫中的元素都有什么意義。在另一拐角處，可以見到《毛主席去安源》，這幅畫像我非常熟悉，不用看注解，就知道主席背后群山上的云彩預示著中國革命風起云涌但一定會有美好的明天，主席手中的雨傘預示著革命道路不是一帆風順的還會有血雨腥風的考驗。

1922年，世界上第一個短波電臺建成，這就是“莫斯科電臺”，1936年柏林奧運會，德國建起了世界上最大的短波廣播網，每周用25種語言廣播5000個小時以上。這樣的廣播是否有效果呢？納粹建立輿情監控機制，各地有專員負責捕捉“人民的脈搏”，軍方每個月都會整理出一份“輿情匯總”，某些“人民的脈搏”再成為廣播的內容，這套反饋系統是納粹創立的。我年幼時在學校運動會上寫的宣傳稿，作為“同學的脈搏”及時播出，是有其由來的。

1938年，歐洲有超過30個“國家廣播網”，其中只有3個是私人運營的。這些廣播可以及時且直接地面對數千萬的民眾。1942年，“美國之音”誕生。美國人早就意識到，宣揚美國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宣傳，到2002年美國之音60周年之際，這家電臺每周用超過50種語言播出900小時以上。至于美國電影，一直是他們重要的宣傳手段。不過，革命導師列寧早就指出，在所有藝術手段中，電影是最重要的一種。《戰艦波將金號》中的“敖德薩階梯屠殺”是電影史上最經典的片段之一，導演愛森斯坦運用蒙太奇手法，突出了沙皇軍警屠殺老弱婦孺的血腥暴行，這個片段也解釋了“革命的正當性”。

宣傳所要做的是宣揚國家的力量，領袖的魅力，敵人的邪惡。在一戰、二戰和冷戰中，宣傳都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如今我們也許能暫時逃離意識形態宣傳，但卻陷入商品宣傳的汪洋之中。另外一個不可避免的宣傳是公共衛生。我們買的每一盒煙上都有“吸煙有害健康”的警示語，在國外，警示圖片占據煙盒很大的一部分。但很少有人知道，最早的戒煙廣告也是納粹做的，他們認為，吸煙這種行為不符合完美的日耳曼人生活方式。1938年德國很多城市的公共場所禁止吸煙，1939年納粹黨宣布在其辦公樓內禁止吸煙，餐廳和咖啡館不得向婦女出售煙草。1943年，18歲以下的少年在公共場所吸煙是違法的，火車和汽車上全面戒煙。納粹提高煙草稅，每盒煙要上稅85%到90%，他們說，煙草在德國“開始終結了”。現在看，這個目標在歐洲快要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