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綱的礦泉水兌水了嗎？

沈嘉祿

今年春晚，趙本山在節目被斃后“有預案”地撤退，幾天后又表示將從小品界徹底退出。消息剛傳開，不少電視臺（包括央視）反應神速，馬上在黃金時段播出趙本山歷年來在春晚上演過的小品，雖然是回鍋肉大雜燴，卻也整成了趙氏小品精品集！電視臺編導心里刷刷清，群眾心里也刷刷清，沒有趙本山的春晚，還叫春晚嗎？

趙本山的小品，是東北二人轉與北方相聲的衍生物或雜交產品，觀眾定位很低——這么說可能會得罪一大批人，在此先賠個不是，深度鞠躬，其實我本人也愛看趙本山的小品，包括沒完沒了、邏輯混亂、人物扭曲的爛片《鄉村愛情》。趙氏小品有一個鮮明主題：力圖做一個好人，盡管這個好人總那么傻、那么倔、那么蔫。有時候他也會演繹一個壞人，但這個壞人有一具透明的肉體，可以一眼看穿他的靈魂。這個壞人是為了襯出另一個好人角色的實誠與厚道來，他壞得越狠，作為對手的那個好人就越能爭取到同情的笑聲。

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在大躍進式城市化進程中，適合農村人口消費的趙氏小品，用來撓今天在城里或在進城路上的青年人的腋窩，有如隔靴撓癢。因為進入網絡時代以后，網民成為自媒體，大家就發現中國不缺趙本山這類人，民間有高手，藏龍臥虎，不似本山勝似本山者甚眾，說個笑話逗人惱人，影響力也相當大，殺傷力也相當大。所以笑點低的小品，影響力就像復印文本那樣會慢慢褪色。還有一點，近年來群眾發現趙本山經常拿殘疾、智障、先天缺陷群體開涮，為某種價值觀所不容。

再說說郭德綱，在春晚歷史的轉折點上肩負使命隆重登場了，但是郭德綱和于謙一逗一捧的《敗家子》似乎并沒有滿足觀眾的期待，在長達17分鐘的表演里，鉚足了勁，按天橋把式設計了幾十個笑點，而且將自己當作自嘲對象，往死里惡搞惡整，但我聽到的卻多是罐頭笑聲。是不是真如觀眾所言，郭德綱的相聲“又臭又長”，“除了不好笑，其余都很棒”呢？或者都是網上漏過氣的“老哏”呢？我倒有些看法。

首先我要說，郭德綱看上去像救場子來的，但不屬同一類型，所以觀眾對央視的種種不滿——包括“容不下趙本山”，就很自然地轉嫁到郭德綱身上，你演得再好，叫好聲也要打個折扣。其次，《敗家子》這個作品在編排上不缺包袱，總體上立得住。相聲的靈魂是諷刺，《敗家子》的矛頭直接當下社會上奢靡炫富的惡俗現象，順便將2012年度“表哥”、“房嫂”、“公款消費”、“涉毒食品”等新聞事件中的主角與丑聞編排了一通，在方向性上群眾是認同的。其次，郭德綱火候拿捏得比較準，說學逗唱看家本領隨意提起，輕松放下，沒發生滴漏跑冒。但是我要說，相聲基本是靠演員的一張嘴，與小品言語加形體的表演相比，在觀賞性上略輸一籌。觀眾需要將演員的言語轉化成形象，有時還涉及間離效果和角色代入等美學訓練。但被趙本山小品整得口味越來越重，又懶得動腦筋急轉彎的觀眾，就可能一時不能明白，一個打愣，“肉里噱”就過去了。再比如郭德綱說到啃整架的鹿茸后，再跟進一句“來一瓶益母草膏，一打就好”時，罐頭笑聲沒及時跟上，也許觀眾根本不明白“益母草膏”是什么東東。但郭德綱的礦泉水可沒有兌水噢。

面對觀眾的批評，郭德綱是不買賬的，他認為觀眾還處于“茹毛飲血”階段，他不能上“滿漢全席”。這個我能理解，有時候，文藝節目質量如何，基本上由觀眾決定。但是，觀眾欣賞水平的提升，關涉文化環境和素質教育，有關方面應該負責任，這個題目說來話長，且放下不表。同時，郭爺還表示在央視元宵晚會上會表演一個相聲《追著幸福跑》，他聲稱：“不怕包袱被刨。”哈哈，希望不被刨，在今天難道看個相聲還要去網上找未經刪節的版本嗎？央視若如此，真的搞笑了。我們已經茹毛飲血了，你還想將觀眾打回北京猿人的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