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張協狀元》南戲早期成熟戲曲的代表,《琵琶記》是后期南戲代表作品,二者都是狀元婚變戲,故事情節相似,但由于創作者身份的不同等原因,二者又存在很大的差異。本文將對二者進行分析和比較。
關鍵詞:《張協狀元》 《琵琶記》 異與同
《張協狀元》與《琵琶記》都是狀元婚變戲,《張協狀元》南戲早期成熟戲曲的代表,《琵琶記》是后期南戲代表作品,被稱為“南戲之祖”。二者故事情節非常相似,都是因為科舉制度帶來婚變,窮秀才中狀元后拋棄糟糠之妻,但最后又實現團圓的故事。但由于創作者身份的不同等原因,二者又存在很大的差異。本文將對二者進行分析和比較。
首先,《張協狀元》與《琵琶記》都表現了封建社會制度對人性的扭曲。
在《張協狀元》中,張協對科舉功名的追求和迷戀,厄難中的困頓和無奈,為了實現自我價值時到實用和權變,發跡后到變臉和扭曲,以及最后對傳統到皈依和屈從,其可嘆、可憐、可鄙、可惡,無不刻畫得入骨入髓。人物形象立體、豐富而復雜。事實上,作者刻畫的不僅僅是張協一個人,而是具有概括性和代表性,張協是封建士子中的一個代表。從張協身上,我們可以窺見中國傳統士人的內心世界,反思中國傳統士人到到精神機制和人格結構。作品對傳統人文性格進行了深刻到反思和清醒到理性批判,但這一切并不是作者強加上去的,而是從人物和場面中自然流露出來的。在《琵琶記》中,主人公蔡伯喈倒不及張協醉心功名,但是科舉制度對人性的扭曲從蔡伯喈父母及鄰居的態度中可見一斑。新婚不久的蔡伯喈被家長逼著參加科舉考試,張大公參加了“蔡公逼試”的家庭會議,張大公在勸說伯喈趕考時說:“秀才,你為甚十年窗下無人問?只圖一舉成名天下知。你若不錦衣歸故里,誰知你讀萬卷書?”還諸如此類說教的話,如“幼而學,壯而行,懷寶迷邦,謂之不仁”,“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張大公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百姓,從他的話,我們可以看出科舉制度在社會上的影響。
封建社會等級、倫理觀念、以及男權中心制度也使人性發生了扭曲。張協之所以醉心功名,無非是為了改換門庭,改變自己的社會政治、經濟地位。所謂“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中狀元之后張協拋棄貧女,也是因為自己的社會地位已發生變化,認為貧女配不上自己,而且在等級森嚴的朝廷里貧女無法幫助其往上爬。后來張協喪心病狂刺殺貧女,貧女被救后卻還隱瞞實情,體現了男權社會里女性的弱勢和無助。《琵琶記》中的牛小姐,循規蹈矩,從各方面來說都符合大家閨秀的標準,然仔細一想也是令人痛心的。她恪守清規理教,“婦人家不出閨門”,“獨坐愛清幽”。她從不傷春,也不知道為何要傷春,看到丫頭們傷春她還予以斥責,迂腐而刻板。從某個角度來說,她的人性受到了封建制度的扼殺。
其次,《張協狀元》與《琵琶記》中都有一個相似的角色安排,在《張協狀元》中是李大公,在《琵琶記》中是張大公。他們倆都是古道熱腸、仗義疏財、信守諾言,又都是中老年男性,被人尊稱為“公”。這兩個人物雖然都是配角,但在故事情節發展中也有不可忽視的作用。《張協狀元》中李大公資助王貧女,使貧女能夠在破廟中生存下來;他資助張協上京趕考,結果張協中舉得官;后來張協變心,將貧女打落坑中,幾乎喪命,又是李大公救了她。如果沒有“義公”的救助,男女主角在他們團圓之前也許已有一方命喪黃泉,也就無所謂大團圓了。而正是張太公的“俗念”促成了蔡伯喈的趕考,也正是他的古道熱腸、雪中送炭使趙五娘度過難關,最終夫婦團圓。李大公和張大公在戲曲中起著一種串連的作用,使前后情節連接得更加緊密,在劇情中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同時,由于他們都是配角,有著置身事外的優勢,具有“超越性”。作者還讓他們擔任了自己的代言人,讓讀者感到作者在敘述和評價故事和人物。
此外,《張協狀元》與《琵琶記》都有相似的結局——強扭的團圓。在《張協狀元》中,貧女因任王德用作父,陰差陽錯成了富家小姐。在梓州,張協應允王德用招婿,沒想到新婚之人正是貧女,也算是完成了所謂的“夫妻團圓”。事實上,貧女由貧變富只是偶然的,是作者制造“大團圓”結局的苦心安排,這種團圓算不上真正意義的團圓,而是更深刻地揭示了貧富之間無法調和的矛盾。《琵琶記》里,牛小姐和蔡伯喈結成“金玉良緣”并非牛小姐的本意,她只不是順從了父親的安排。蔡伯喈已有發妻,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也是受害者,但她居然沒有大的感情波動。誠然,牛小姐是善良的,但牛小姐最后“深明大義”,成全了蔡伯喈的全忠全孝,她并不是從自己的感情出發,也不是從自己的本性出發,她的依據是禮教。作品中牛小姐這樣一位大賢大德、幾近完美的形象從另一個側面來說,也表現了封建倫理制度對女性的毒害,蘊含了濃郁的悲劇色彩。因此,雖然這兩部戲都是大團圓的結局,但在強扭的大團圓表象之下,揭示的卻是更深刻的、不可調和的社會矛盾。
當然,由于創作者的身份不同,《張協狀元》與《琵琶記》還有很多的不同之處。《張協狀元》是由民間藝人創作的,《琵琶記》則是由文人創作的。民間藝人在創作時考慮更多的是符合平民百姓的審美趣味,引起他們的共鳴,取得好的演出效果,獲得實實在在的經濟收入。他們自身的文化修養和審美趣味與文人還是存在一定的差異,也沒有那么強烈的社會責任感。而文人創作則一般抱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關注社會現實,同時喜歡展示自己的才情,立意、格調也相對較高。下面我們結合兩部作品加以分析。
首先是創作目的的不同。《張協狀元》的創作目的是娛樂觀眾,第一出副末開場即云:“韶華催白發,光影改朱容。人生浮世,渾如萍梗逐西東。陌上爭紅紫,窗外鶯啼燕語,花落滿庭空。世態只如此,何用苦匆匆。但咱們,雖宦裔,總皆通。彈絲品竹,那堪詠月與嘲風。苦會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滿堂中。一似長江千尺浪,別是一家風。”它是以資談笑的。而就在這種插科使混當中,故事本身的悲劇性就被沖淡了,甚至被忽略了。類似的,《琵琶記》第一出的副末開場中也道出了作者的創作目的:“秋燈明翠幕,夜案覽蕓編。今來古往,其間故事幾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瑣碎不堪觀。正是不關風化體,縱好也徒然。 論傳奇,樂人易,動人難。知音君子,這般另作眼兒看。休論插科打諢,也不尋宮數調,只看子孝共妻賢。正是:驊騮方獨步,萬馬敢爭先。”在這里,作者很明顯是要宣揚教化的,因為“不關風化體,縱好也徒然”。作者注重的是作品的社會功能而非經濟效益,而情節也好、文辭也好,都是為作品的社會教化功能服務的。
創作目的的不同,導致了在實際的舞臺表演中,戲曲場次安排的不同。《張協狀元》穿插了很多插科打諢的場次,為的就是增強戲曲的喜劇效果,而《琵琶記》中插科打諢的場次相對而言就少很多。而且《張協狀元》中的插科打諢,有的是在故事情節當中生發出來的,有的卻與故事情節關系不大,甚至游離于故事情節之外,純粹是為了逗樂觀眾。而且不僅是人,在涉及到神的時候它也敢于調笑。《琵琶記》相對而言就嚴肅得多。雖然也有傳統的插科打諢,可是主人公不會參與其中。這在一定程度上也使主人公的形象更加完整,在故事情節的發展過程中性格更加統一,人物形象更加飽滿、生動。如趙五娘糟糠自咽、代嘗湯藥、祝發買葬的情節總可以催人淚下。《張協狀元》中貧女的遭遇也很坎坷,張協的行為更加可惡,可是由于過多的插科打諢的存在,悲劇性被沖淡,悲劇意義被消解掉了。
此外,差異還很明顯地表現在作品的語言上。《張協狀元》的語言口語化傾向很明顯,還夾雜了很多溫州地方方言,如將“討打”寫作“討柴”等,生活氣息濃厚。其中很多的插科打諢也顯示了作者豐富的生活經驗。而《琵琶記》的語言本色、當行,文辭優美,充分顯示了作者的才情和良好的文學修養。
我們也可以說,正是由于創作者身份的不同,才造成了這兩部情節相似的“狀元負心戲”如此大的差異。高明《琵琶記》在南戲中地位頗高,被尊為“南戲之祖”。 明太祖贊曰:“五經四書,布帛菽粟也,家家皆有;高明《琵琶記》,如山珍海錯,富貴家不可無。”(《南詞敘錄》),其實,《張協狀元》也是南戲前期的成熟作品,它是民間藝人戲向文人戲的過渡,也有相當的藝術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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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曾丹偉,(1986-),女,湖南邵陽人,中國傳媒大學大學文學院2008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詩歌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