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營企業互保圈信貸危機分析

張小茜 江禹亭

（浙江大學經濟學院 浙江 杭州 310027）

一、事件回顧

2011年12月20日，“天煜建設”下屬分公司涉嫌非法集資，全部賬戶和房產被凍結查封。2012年1月，嘉逸集團有限公司受天煜建設影響，被建設銀行收貸，隨即引發連鎖反應，陸續被8家銀行收貸1.15億元，并有1.2億貸款逾期。嘉逸集團又連累到浙江榮事實業集團有限公司，2012年3月初榮事實業被北京銀行收貸3000萬元。受榮事實業影響，加上收購引發宏發能源的問題，虎牌集團于2012年3月26日被華夏銀行收貸4000萬元、于2012年3月27日被中國銀行收貸4000萬元，且相關銀行均表示貸款到期后將不再對虎牌續貸。2012年4月虎牌集團下游擔保圈的企業陸續出現被收貸的情況。受虎牌集團的影響，正邦水電在短短45天被4家銀行收貸1.05億元。與此同時，與虎牌集團相關的新世管道、浙江幸福機電等6家互保企業，也陸續被收貸。半年時間內，信用危機通過互保鏈，從建筑行業散播到了家具行業，再從家具行業危及水電行業，緊接著又影響到紡織、化工等行業。圖1為該事件傳播鏈。

2012年7月，杭州600多家民企不堪催貸、抽貸壓力，聯名上書浙江省政府請求幫助。這場互保危機還波及到浙江多地，其中諸暨因互保問題有兩百多家企業面臨倒閉，溫州銀行業不良貸款率飆升至2.85%。

二、民營企業選擇互保的動機

互保是相互保險的簡稱，是指對某種風險具有同一保障需求的個人或團體，采取互助合作的組織形式，滿足各成員對保險保障需求的保險形成。本案例中，互保是一種疊加的擔保形式，就是指中小企業采用相互擔保以提高信用等級來得到銀行貸款的一種融資方式。這些企業之間的擔保關系就形成了擔保鏈；若存在交叉擔保，就形成了關系更為復雜的擔保網。

中小企業由于受到生產規模、創立年限、市場地位等各種因素限制，難以在資本市場進行直接融資，所以大部分資金還靠間接融資取得，目前主要的間接融資方式是銀行貸款。

1、互保有助于中小企業提供更為充分和可信的貸款資料

（1）企業基本狀況：如企業規模、企業成立時間、企業政治背景等。我國金融市場存在普遍的“規模歧視”（張捷、王霄，2003），這使得中小企業融資更加困難。從事實中不難發現，企業的規模越大，越容易從銀行獲得貸款，而中小企業常常因規模較小而受到限制。而且，銀行更偏向于向有良好信用記錄的企業貸款，在成長初期的中小企業往往沒有貸款記錄，銀行在審核其貸款申請時缺乏判斷依據，這些企業也就很難得到貸款。另外，有政治背景的企業往往能獲得比其他企業數量更大、期限更長的貸款（余明桂，2008）。這對于中小企業，特別是民營企業也是十分不利的。我國各行業中小型企業劃分標準見表1。

圖1 互保危機主要傳播鏈

表1 我國各行業中小型企業劃分標準

表2 最新貸款基準利率（單位：%）

（2）企業財務狀況：是以貨幣形式的數據資料為主，表明企業資金運動的狀況和特征的經濟信息。主要包括企業資產負債率、經營狀況等指標。企業的資產負債率越低、經營狀況越好，就越容易得到銀行貸款。羅正英（2005）實證表明中小企業的盈利能力與其獲得貸款的概率存在顯著的正相關關系。因此，企業在其經營困難時期，若想得到貸款向生產中注入資金來盤活局面，是相當困難的。

（3）擔保狀況：擔保是指以當事人的一定財產為基礎，能夠用以督促債務人履行債務，保障債券實現的方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其主要方式有保證、抵押、質押、留置、定金。中小企業由于其規模限制，不能提供足夠的資產進行抵押，就會向其他企業尋求擔保以獲得銀行貸款。

目前，銀行對貸款的主要審核標準為：借款人及保證人基本情況、上年度及借款申請前一期的財務報告、原有貸款情況、貸款用途及可行性等。首先，考核借款人及保證人的基本狀況，主要是指企業年齡、行業等，可以了解企業面臨的一些風險及其應對風險的經驗和能力；其次，考核上年度及借款申請前一期的財務報告，可以了解企業目前的經營狀況以及資產結構等，這能夠反映企業未來的償債能力；再次，考核原有貸款情況，可以了解企業的信用狀況，對于曾出現過逾期不還情況的企業應該多加考慮；最后，考核貸款用途及可行性，可以知道企業會將貸款投到何處以及是否能夠產生盈利。互保有助于向銀行提供更為充分和可信的企業資料，提高獲得貸款的可能，有效解決中小企業發展中的融資約束。

2、互保有助于中小企業獲得較低的貸款利率

表2是銀行貸款基準利率最近的幾次變化，可以看到短期貸款的利率一直在6%上下浮動，而長期利率也保持在6.5%～7.1%之間。

圖2是來自于溫州民間借貸服務網的民間借貸綜合利率走勢圖，從圖中可以看出民間借貸的利率一般處于15%左右，最高時甚至達到21%，最低也有9.8%。

圖2 2013年每周綜合利率走勢圖

按照法律規定，民間借貸利率只要低于貸款基準利率的4倍就是受到法律保護的。從表2和圖2可以看出，銀行貸款的利率明顯低于民間借貸的利率。因此如果能取得銀行貸款，企業的融資成本將大大降低。互保為中小企業提供了類信用貸款的模式、開辟了向銀行貸款的新路徑，所以會有如此多的公司選擇互保的方式來貸款。

3、互保有助于降低借貸雙方的違約風險

違約風險指的是交易參與者未能履行約定契約中的義務而造成經濟損失的風險。民間借貸中，借貸雙方往往對對方的了解不足，不能及時地察覺潛在的違約風險，最終當貸款者逾期不還或者借款者提前收貸等情況出現時，會對貸款者的企業經營造成影響或使借款者面臨財產損失。相反，銀行等金融機構都有一套完整的貸款審核標準，能夠更加準確地判斷貸款者的資金情況、還貸能力以及信用狀況，而且即使出現了不良貸款，銀行也能通過他們的經濟實力和各種清收手段將其化解；而且，中小企業向銀行借款幾乎不會有提前抽貸的情況發生，這就保證了中小企業在借款期間平穩的經營和發展。這也說明了企業為什么更傾向于通過互保來獲得貸款。

從以上三點來看，相對于其他融資方式，互保貸款有著高成功率、低利率、低違約風險等特有的優勢，為中小企業避開其企業規模、政治背景、經營業績等限制提供了方便。據估計，互保類貸款占到了溫州銀行對公信貸總額的60%。

三、互保危機的警示

本次互保危機涉及的公司保守估計有600多家，其中不乏虎牌集團、嘉逸集團這樣的大集團，中國銀行、建設銀行等金融機構也受到波及。究其原因，一方面是企業的資金周轉困難，另一方面是銀行清收貸款。互保危機發生后，因不良貸款率上升，多家銀行貸款審批權被上收。浙江銀行業開始使用各種方法化解不良貸款。據報道，僅2012年8月至10月，短短三個月間溫州銀行機構就處置了21.31億元的不良貸款，其中清收13.59億元，資產轉讓4.06億元，共占當年前十月處置不良貸款金額的46.9%。從前述數據中可以看到，銀行處置不良貸款的主要方式是進行清收，這對于本來就處于困難時期的中小企業來說無疑是釜底抽薪。

然而，在現有的金融體系中，我國中小企業面臨高昂的民間借貸利率，而且作為單獨的個體又難以得到銀行貸款，使得它們不得不采用尋求其他企業的擔保來提升在銀行的信用評級以得到借款。在擔保圈中，一個企業會向一個或多個企業提供擔保；而且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擔保人有權要求債務人對其今后的債務進行擔保，這就使得擔保關系往往是雙向的。因此，圈中各企業形成了難以描述的錯綜復雜的擔保關系。

在這樣的擔保圈中，往往會出現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現象。一榮俱榮當然是圈中各企業喜聞樂見的情況；但是，一旦在互保鏈的某一環節稍有差池，難免形成火燒連營之勢。可以說，互保是一把雙刃劍，它不僅有防范信用風險的功能，如果判斷不當也會為系統風險的傳播提供途徑。因此，銀行在對互保企業發放貸款時，不能因其具有擔保而放松警惕，反而應該更加審慎以防出現信用危機。從互保危機的困局來看，銀行除了要考慮企業借貸的基本情況之外，還應考慮更多影響風險暴露的因素。銀行不僅需要從單個企業的層面考慮問題，還需要把整個擔保圈也納入其貸款審核標準。

1、互保圈中各企業所屬的行業

從這個角度，可以得到各企業的關聯性和差異性。如果相互擔保的企業都是一個行業內或幾個高度相關行業，一旦這些行業面臨巨大沖擊時，所有行內企業都會受到影響，而處在這種簡單擔保圈中的企業受到的將不僅僅是自身的損失，還會承擔擔保伙伴帶來的損失。這種后果對于企業來說是不堪承受的，對于整個行業也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分散風險是金融風險轉移的重要手段之一，“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如果把銀行對企業的貸款視作一種投資組合，那么應該對不同行業中的企業進行投資。所以，互保的企業也不要局限于相同行業或相關行業內，否則把這些企業集中到一塊兒，反而為風險的滋生和成長提供了溫室。

2、互保圈中的信息不對稱性

銀行需要考慮的不僅是銀行對企業的信息不對稱，還需要考慮擔保圈中企業的信息不對稱。企業對另一個企業進行擔保時，可能是出于利益的需要，并不會對被擔保企業進行過多的考察，而借款企業對銀行方面也會存在隱瞞甚至欺騙。這就使得在貸款企業經營不佳難以按期還款時，提供擔保的企業和貸款銀行對危機的到來準備不足，不能及時將之化解。因此，銀行在對貸款進行審核時應該從自身出發，對貸款企業的經營狀況和信用狀況進行考察，應該要求擔保企業配合對貸款方進行調查，以得到更多的信息來了解潛在風險，增加雙方未來危機的聯合應對能力，而不是在危機發生后，僅僅要求擔保企業代償貸款。

3、互保圈的貸款結構

互保圈的貸款結構是指互保圈中各企業貸款的到期日結構。如果互保圈中企業貸款的到期日過于接近，當一家企業不能按時還款時，其他企業屆時不僅要承受自身的債務，還要被迫代償作為擔保人被平移的貸款。如果正值不容樂觀的經濟形勢，這些債務對于中小企業可謂是雪上加霜。因此，銀行在發放貸款時，應該對互保圈中的貸款結構多加注意，對于與其他擔保企業到期時間相近的貸款申請要不予發放或錯期發放。

四、總結

2012年下半年以來，我國信貸需求穩定增長，預計2013年新增的信貸規模將會達到九萬億元。2013年4月9日惠譽將中國長期本幣信用評級從AA-降至A+，理由是擔心政府債務膨脹及影子銀行擴張損害金融穩定。2009—2012年期間，中國的金融信貸擴張速度僅次于卡塔爾，穩定的信貸增長是調高評級的首要原因。2013年4月16日穆迪也將中國主權信用評級展望由正面下調至穩定，理由之一是快速增長的影子銀行信貸給金融系統穩定性帶來潛在風險。這也是自1999年以來中國主權信用評級首次被大型國際評級機構下調。

雖然這次互保危機對浙江中小企業帶來了沉重的打擊，但是我們不能因噎廢食，而應該從中吸取經驗和教訓。一方面，中小企業在對其他企業進行擔保時要有所選擇，學會在貸款之外尋求其他的融資渠道，其決策層也應該加強對金融的理解；另一方面，銀行等貸款機構應該重視內部風險管理，注意貸款的發放方向、增速、集中度等，加強金融監管和創新。這樣才能保證金融業和企業內部穩定、避免互保危機再度發生。

[1]孫嵐、連平：新一年信貸需求穩定增長[J].浙商·金融家，2013（4）.

[2]張捷、王霄：銀行信貸配給與中小企業貸款[J].經濟研究，2003（7）.

[3]余明桂、潘紅波：政治關系、制度環境與民營企業銀行貸款[J].管理世界，2008（8）.

[4]孫嵐：不良貸款年末“大清倉”[J].浙商·金融家，2013（4）.

[5]羅正英、汪文昕：會計信息質量會影響中小板企業信貸融資可獲性嗎？——基于內部治理結構角度的分析[A].中國會計學會2011學術年會論文集[C].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