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婉傷感的望齊門：蘇州齊門詩文解讀

/ 江蘇_徐靜

公元前514年，吳王闔閭令伍子胥象天法地建筑闔閭大城，由此揭開蘇州古城的歷史序幕，迄今已有兩千五百多年。唐陸廣微《吳地記》曰：“闔閭城，周敬王六年伍子胥筑。大城周回四十五里三十步。小城八里六百六十步。陸門八，以象天之八風，水門八，以象地之八卦。”①伍子胥所筑的闔閭大城開設水陸城門各八座，分別是西面閶、胥二門，南面盤、蛇二門，東面婁、匠二門，北面齊、平二門。齊門位于蘇州城北東側。在蘇州的八座城門中，沒有比齊門更加哀婉傷感的了。清姚承緒《吳趨訪古錄》《齊門》詩曰：

齊大恐非偶，鄭忽卒見咎。吳強更弱齊，質女奉箕帚。

盛衰世不同，敵國儼甥舅。涕泣女于吳，進退兩掣肘。

遠嫁既失所，和親復呈丑。峨峨望齊門，不堪重回首。

扶病上層城，鄉枌渺何有。載賦竹竿詩，空嗟遠父母。

南音非所操，北風亦徒吼。不如化哀蟬，離情或可剖。②據《吳越春秋·闔閭內傳》記載，吳國打敗楚國班師返回后，吳王闔閭“復謀伐齊，齊子使女為質于吳，吳王因為太子波聘齊女。女少思齊，日夜號泣，因乃為病。闔閭乃起北門，名曰望齊門，令女往游其上。女思不止，病日益甚，乃至殂落。女曰：‘令死者有知，必葬我于虞山之巔，以望齊國。’闔閭傷之，正如其言，乃葬虞山之巔”③。

整個事件的大背景是“吳強更弱齊”。吳國原先是個小國，經過幾代吳王的發憤圖強，國力逐漸強盛起來。尤其是春秋晚期，吳王闔閭登上王位后“任賢使能，施恩行惠，以仁義聞于諸侯”。闔閭是非常有作為的君主，胸懷大志，不僅有雄心、有智謀，而且還有膽識，有識人之明。他廣納天下名士，任用伍子胥、孫武等一班精英人才，勵精圖治，發展經濟和軍事，因此吳國迅速崛起，國勢強盛，兵力充足。吳國的大軍西進伐楚，打敗宿敵楚國，并攻入郢都，楚昭王無奈倉皇外逃。曾經稱雄一時的強大楚國徹底失敗，此后再也無力與吳國爭強，吳國成為南方新興的霸主。這是蘇州歷史上最具有王者之氣的時代，西破強楚，北威齊晉，南懾越人，霸氣沖天。

吳國打敗楚國班師返回后，又謀劃著攻打齊國。齊國原先較為強盛，但是到了齊景公時，由于齊景公昏庸無能，沉溺酒色，國力日漸衰退。齊景公十分害怕強吳的侵犯，試圖與楚國通好，派使者去楚國圖謀聯合。吳王闔閭得知這一情報非常惱怒，認為齊國與楚國溝通友好，對吳國不利，起碼在吳國北邊埋下隱患。闔閭盛怒之下決定攻打齊國。擅長策謀的伍子胥勸誡道：鄰國之間互通友好乃國之常情，未必助楚害吳，不可貿然動武，師出無名。如今太子波元妃已去世，尚無續娶。臣知道齊景公有女兒，不如派使臣到齊國去為太子波求婚。如果齊景公不答應，再出兵攻打齊國也不遲。吳王闔閭此刻也冷靜下來，馬上點頭同意，立即派出使者到齊國去為太子波求婚。此時，齊景公年老衰弱，愈發意志衰頹，萎靡不振。宮中只有一個他特別寵愛的小女兒未嫁，他實在不想讓愛女離開家鄉到吳國去做人質。無奈“盛衰世不同，敵國儼甥舅”，吳國強盛，威震中原，而齊國衰弱，朝無良臣，邊無良將，唯恐拒絕吳命激怒吳王，吳國興師來伐，一如楚國遭受毀滅性打擊，那就后悔莫及了！懾于吳國的強大武力，齊景公萬不得已只好忍痛答應以女少姜許婚，將自己寵愛的小女兒送往千里之外的吳國做人質。臨行時，齊景公親自送別，用顫抖的手攙扶少姜登車。齊景公舍不得愛女卻又畏懼強吳，兩念交迫，不覺流淚出涕。“人間離別盡堪哭，何況不知何日歸。”離情別緒，本是人生中最感傷的事，更何況這一分別，骨肉分離生死未卜，再會難期，想到這里，齊景公不禁老淚縱橫哀傷不已。他再三叮囑護送少姜去吳國的使臣轉告吳王：少姜是我最寵愛的女兒，懇請吳王善待她。

這齊國的少女，原本是父王寵愛的公主，突然間要擔負起挽救家國的重任，背井離鄉來到異邦，這沉重的負擔實在不是一個小女子可以承受的。從離開家鄉土地的那一刻起，柔弱的少姜就一直感覺孤苦伶仃，一心只想念父母家人，思鄉情切，尤其是與親人生離死別的悲哀場面不斷浮現眼前，不禁悲從中來，日夜以淚洗面。雖然太子波再三撫慰，這位弱女子還是哀傷不止，因此憂郁成疾。吳王闔閭想到齊景公要善待少姜的囑托，特地在齊門城上造了一座九層樓閣，高大華麗，關照少姜登上城樓可以眺望齊國，以慰思鄉之情。豈料這反倒增加了齊國公主的故土之思。少姜憑欄北望，佇立長久，北望家國路漫漫，歸國無期限，不禁淚流滿面，其哀愈甚，其病轉增，竟至于喪了命。臨終前，囑托太子波說：“妾聞虞山之巔，可見東海，乞葬我于此，倘魂魄有知，庶幾一望齊國也！”④這就是齊國公主的遺愿：把我葬在可以望見東海的虞山之巔，讓我的靈魂可以遠望齊國。吳王闔閭很是傷感，就按照少姜遺愿把她葬在常熟的虞山之巔。蘇州城北的齊門，由于齊女登城望齊的緣故，又稱“望齊門”，城門上浸透齊女望鄉的苦澀淚水，哀婉傷感。如今常熟虞山有齊女墓，又有望海亭。

這里講的是齊女思念家國而病逝。還有一種關于齊門的記載更加凄婉。唐陸廣微《吳地記》曰：“齊女喪夫，每思家國，因號齊門。”⑤說的是齊女少姜作為人質嫁給吳國太子波，婚后夫妻倆倒也恩愛。不幸夫君患病早亡，少姜愈加寂寞悲傷，常因思念家國哭泣，悲嘆自己命運不濟，哀怨絕望香消玉殞了。明朝詩人周砥《次韻發齊門》詩云：

西風洲上荻花明，秋水船頭落雁鳴。

誰抱琵琶涼月里，向君彈作斷腸聲。⑥

吟詠蘇州齊門的詩作除了哀傷，也有歡樂。清朝詩人趙執信是山東青州人，曾在江南漫游，在蘇州生活了四年。返回故里山東青州時作《歸舟》詩云：

望齊門外望青州，一室歡聲入棹謳。

十幅風帆半城月，最難圖畫是歸舟。⑦

全詩描繪了一家人登上歸舟的喜悅之情，從“一室歡聲”到“十幅風帆”，一路歡歌一帆風順，自然引出“最難圖畫是歸舟”的感慨。說明眼前景物可以畫出，而回歸故鄉的喜悅心情卻難以描繪。思鄉、回歸，是人生永恒的主題。由趙執信回歸的喜悅更能反襯出齊女望齊而不得回歸的苦澀哀傷乃至于絕望，令人感慨萬千。

①③⑤〔唐〕陸廣微：《吳地記》，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5頁，第30頁，第29頁。

②〔清〕姚承緒：《吳趨訪古錄》，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3—4頁。

④〔明〕馮夢龍原著，〔清〕蔡元放改編：《東周列國志》，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543頁。

⑥〔清〕徐崧、張大純：《百城煙水》，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5頁。

⑦ 錢仲聯等：《元明清詩鑒賞辭典》（清·近代），上海辭書出版社1994年版，第110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