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而有法的《嘉定赤城志》

楊敏文

（浙江圖書館 浙江 杭州 310007）

《嘉定赤城志》共40卷，30余萬字，是浙江臺州現存最早的一部定型方志，也是宋代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名志[1]。赤城是臺州的別稱，嘉定是南宋宋寧宗的年號，因此志是由臨海人陳耆卿主筆在嘉定年間編成的，故而叫作《嘉定赤城志》。宋版本早已不可見了，臺灣藏有明弘治版，南京圖書館藏有明萬歷版，浙江圖書館藏有嘉慶二十三年（1818）出版的《臺州從書乙集》本《嘉定赤城志》（以下簡稱嘉慶版）。嘉慶版主要是根據弘治本加以重刻的，除浙江圖書館外，臺州、臨海等地多有收藏。臺州市檔案館把它作為“館寶”之一。近年，臨海博物館館長徐三見加以點校編入《臨海名城文獻叢書》，于2004年由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

宋朝的志書，留傳下來的已經不多，而《嘉定赤城志》是其中之一，彌足珍貴。之所以能留傳下來，除了保管得法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它本身有價值，有魅力。推究它的價值、魅力之所在，筆者用“簡而有法”四個字來概括之。

“簡而有法”四字筆者引自歐陽修《尹師魯墓志銘》一文，他寫道，“師魯為文章，簡而有法”[2]。時人以為歐陽修對尹師魯的評價太低，歐陽修反駁說，“此一句，在孔子六經，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修于師魯之文，不薄矣”[3]。可見，“簡而有法”是對文章最高的評價。而《嘉定赤城志》是方志，不僅僅是文章，筆者說它“簡而有法”，有沒有依據呢？有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論道，“耆卿受學于葉適，文章法度，俱有師承，故敘述咸中體裁”[4]。嘉慶版卷首宋世犖序說，“積數十年參考之功，創千百載遺缺之跡，詞旨博贍，筆法精嚴，稱杰構焉”。后來的方志名家王 亦評說，“陳志事立之凡，卷授之引，詞旨博贍，筆法精嚴，繁而不蕪，簡而不陋，洵杰作已”[5]。在前賢的這些評價中，“簡而有法”四字呼之欲出，筆者只不過把它明白地拈出來罷了。至此，筆者已從前賢的評論中論證了《嘉定赤城志》的“簡而有法”，下面再從《嘉定赤城志》本身找些證據，加以論證。

簡而有法的意思是志書要簡，還須有法。“簡”與“有法”是一只硬幣的兩個方面，也就是說，一方面，有法才有簡，另一方而，有簡才有法。《嘉定赤城志》的簡而有法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講究義理，以義制法，以法求簡。也就是說，先確定編寫的主題思想，再圍繞主題思想挑選材料，與主題無關的材料都排除在外，這樣就保證了全書簡潔而不龐雜。陳耆卿說“：事立之凡，卷授之引，微以存教化，識典章，非直為紀事設也”，意思是說，他編著此志的目的并非僅僅為了述沿革、記故事、覽舊跡，舉人物而已，而是意存“教化”的。他在《寺觀門》開首說“：自佛老氏出，摩蕩掀舞，環一世而趨之，斯道殆薄蝕矣……以故臺之為州，廣不五百里，而為僧廬道宇者四百有奇……今備錄之，亦使觀者知彼之盛，而防吾之衰，庶少以補世教云爾”，排佛老，捍衛儒教的用意非常明顯。又如，他在卷二十六《山水門八·水利》序中指出，“水利吾民之命”，批評臺州的邑宰不修水利，造成“甫晴虞旱，方雨憂潦”的惡果，然后特地表明自己將臺州各地水利設施匯為一卷，就是為了使“后之有志者可按圖而得之”，非常清晰地彰顯了自己修志的現實用意。這樣以義制法，法從義生，從而達到簡而有法。

二、講究考據，確保材料真實準確。史料的真實準確，是史志的生命線，史志只有做到事信言文，才能流傳久遠。陳耆卿在《嘉定赤城志》自序里說：“凡意所未解者，恃故老；故老所不能言者，恃碑刻；碑記得所不能判者，恃載籍；載籍之內有漫漶不白者，則斷之以理，而析之于情”，就是說，他對引用的每一條材料，都做了核實工作，程序非常嚴格，先向故老采訪，還不能解決問題的就去找碑刻核實，碑刻還不能解決問題的就去找相關書籍核實，書籍還不能解決問題的就通過情理考據法加以分析解決。為了傳信，他在志書里還專門設了《辯護門》，類似司馬光獨立成書的《資治通鑒考異》，這樣做到了每條史實都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三、體例精當。《嘉定赤城志》記載了臺州自漢至南宋嘉定一千五百三十年間的政治、軍事、經濟、科學、技術、文化、宗教等真實歷史。如果編寫體例不妥當，很難在簡短的40卷幾十萬字的篇幅里把這些豐富的內容包括進去。陳耆卿在體例的安排上，把全書分成地里、公廨、秩官、版籍、財賦、吏役、軍防、山水、寺觀、祠廟、人物、風土、冢墓、紀遺、辯誤等15門，再在門下設目，目下設條。比如在地里門下設敘州、敘縣、城郭、鄉里、坊市、館驛、橋梁、津渡等六目，再在目下按州、縣的順序排列條，每條的編寫都非常簡明扼要，就像現在的百科全書一樣，真正做到了包羅萬象，但又簡而有法。

四、詞旨博贍，筆法精嚴。陳耆卿是永嘉學派代表人物葉適的學生，葉適不僅以主張事功有名，在當時也是文章魁首。陳耆卿的文章之學，盡得葉適真傳，葉適去世后，陳耆卿成為文章大家，為學者所宗。他把文章技術用在《嘉定赤城志》的編寫上，正像四庫全書說的那樣，“耆卿受學于葉適，文章法度，俱有師承，故敘述咸中體裁”，使得《嘉定赤城志》像宋世犖說的那樣，“詞旨博贍，筆法精嚴”，特別是每門每目的小引部門，簡直是一短小精悍的優美文章，隨舉第一門“地里門”的開首部門為例：

禹別九州，周分百縣，州與縣之名 此。然以受地則廣，以居民則富，非若今之州。天下之大，其沿革可勝道哉。然自唐以前，頗號僻左，本朝南渡后，陶和染醇，文物滋盛，乃始以勝壤名天下，而官守者亦樂之焉。地之顯晦，時耶？人耶？余故博采以著于篇，分敘州敘縣。

這樣的文章，在《嘉定赤城志》中比比皆是。縱覽全文，寫景狀物簡淡有味，刻畫人物簡勁傳神，敘寫故事富有傳奇色彩，真正做到了簡而有法。

也許你會說，“清朝的方志大家章學誠不是最反對文人修志嗎？”筆者的回答是“：章學誠的話也不是字字句句都可奉為修志的金科玉律。章學誠反對文人修志，擔心的是文人虛構，不征實。如果文人在修志的時候，掌握了征實的原則，不虛構，他的文筆是為志書錦上添花的，左丘明、司馬遷是史學家，同時也不是偉大的文學家嗎？陳耆卿的《嘉定赤城志》也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文人修志取得成功的一個好榜樣。”

現在，到處在修史、修志及編年鑒，筆者認為《嘉定赤城志》是值得我們學習借鑒的。無論在義理、考據、體例、還是在辭章各方面都可以學習，使編成的史志、年鑒也做到“簡而有法”。

[1]李建軍.宋代名志嘉定《赤城志》的歷史價值[J].中國地方志,2010,(7).

[2]歐陽永叔.歐陽修全集[M].北京:中國書店,1986.

[3]同[2].

[4]紀昀等著,《四庫全書》研究所點校.欽定四庫全書總目[M].北京:中華書局,1997.

[5]陳耆卿著,徐三見點校.嘉定赤城志[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