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堂艷
(中共達州市通川區委黨校,四川 達州 635000)
城鎮化作為空間生產的表現形式,在其本質上來說是人類物質生活的生產與再生產的歷史過程,遵循著人類社會的一般的生產邏輯。但同時,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城鎮化建設又深受資本邏輯的統攝。因此,空間生產邏輯的全面理解只有透過資本邏輯才能得到說明。因而,從空間資本化的理論視閾,全面理解空間資本化的本質及其雙重歷史作用,有助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利用資本、大力推進新型城鎮化的進程中,駕馭資本,創新實踐,給予新型城鎮化建設應有的規范和引導。
空間生產同人類其他領域的生產活動一樣,從屬于人類一般的物質生產實踐,是以自然空間為基礎重置或重構物質資料而創造出滿足人們生存和發展需要的空間產品的過程。其實質是物質資料在自然空間中不斷變革分配和結合方式,形成特定的社會空間狀態以滿足人的特定生產和生活需要。空間生產從屬于人類一般社會生產實踐活動,同樣也經歷了前資本主義和資本主義階段。在前資本主義階段空間生產主要是一種“歷時性”的歷史積累過程,人類共同體在不同的地域,在相對狹小的、孤立的范圍內從事著生產實踐活動,不同地域的人們之間尚未產生分工,尚未催生交換。資本主義時代的到來,引發了空間生產的革命性變革,資本主義大工業不斷突破地域界限、占有更多空間資源,在資本邏輯的主導下空間生產變成了全球“共時性”的資本積累過程,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帶來了普遍的交換和對“物的依賴”;資本的空間擴張,實現了“時空壓縮”,生產力在全球范圍內的存續開創了“世界歷史”的時代。資本邏輯統攝了空間生產邏輯,資本社會形態的創新必然造就空間資本化。
在歷史唯物主義看來,剩余價值的獲取主要是通過絕對生產和相對生產,即絕對延長勞動時間和提高勞動生產率。絕對剩余價值生產由于受到歷史、道德、法律以及人的生理條件的致命限制,絕對延長勞動時間總是有限的,但相對剩余價值生產則可以通過手段的不斷創新而獲得。資本主義以時間征服空間的生產方式,就是相對剩余價值生產手段的創新成果。資本循環的一個完整周期是流通——生產——消費三個環節,資本如何通過征服空間而獲取時間,則需要在這個三個領域中下功夫。
從流通領域來看,一般原材料市場與生產場所之間都存在著一定的距離,消費品也在不同的地方被消費,因此,通過突破空間限制,縮短原料和商品的流通時間,從而加速資本循環是資本空間規劃的必然。“流通時間本身不是生產力,而是對資本生產力的限制……由于加速或減少流通時間——流通過程——而可能發生的一切,都歸結為由資本本性所造成的限制的減少。”[1]因此,資本通過空間規劃實現“時空壓縮”,一方面通過空間集聚縮短流通時間,另一方面建立發達的交通體系,將原材料和商品的運輸時間減少到最低。
從生產領域來看,在全球范圍內尋找最有利的生產場所以降低生產成本,從而實現利益最大化;同時,擴大勞動的空間范圍,形成全球化的分工與協作,實現勞動者的集結、不同勞動過程的相互靠攏和生產資料在空間的集聚,這是資本通過空間集聚降低生產成本,提高勞動生產率的創新成果。空間集聚形成的是對時間的節約,隨著機械化、信息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勞動過程的集聚時間也會不斷縮小,必要勞動時間的減少無疑提高了相對剩余價值。
從消費領域來看,資本價值的最終實現必須通過消費將商品資本轉化為貨幣資本。然而,一地區、一國的消費市場總是有限的,無法容納資本主義相對過剩的生產能力,因此,貿易的全球化就是一種歷史必然。“不斷擴大產品銷路的需要,驅使資產階級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須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2]封閉的地區性和民族性被打破,各地區、各民族之間普遍的交往建立起來,人們之間在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方面形成了相互依賴,資本的價值增殖隨著資本的全球空間擴張過程而得以實現。
資本的增殖本能驅使它把空間作為一種增殖手段,納入了資本規劃。作為生產條件的空間,因資本邏輯的統攝變成了自身的生產,即空間生產。當空間成為資本存在的具體形式,意味著一切空間要素將都被納入到資本邏輯中,空間成為商品,被用來生產和消費,空間資本化是資本創新的必然結果。
資本作為一種社會關系,是以物為中介通過配置社會資源,分配社會財富,組織社會化大生產以及再生產而形成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造就了全面的依賴與普遍的物化,整個社會成了無限追求價值增殖機器,用于最大限度地追求剩余價值。資本的貪婪本性,一方面不斷促使人們改進生產工具,創新生產管理,極大地提高了生產力水平,創造了日益豐富的社會關系;另一方面以屈從資本價值增殖為目的的生產,必將導致“過度生產”,造成資源的嚴重浪費和環境的嚴重破壞,并且其貪婪和剝削的本性也不斷生產著與日俱增的社會矛盾。資本就是一把“雙刃劍”,空間資本化在促進歷史發展的同時也深藏著“危險”,對城鎮化建設起著積極的推動作用的同時,也有著消極的“另類牽引”。因此,全面地理解資本空間化的雙重歷史作用顯得十分必要。
正如馬克思曾在《共產黨宣言》中高度評價資本邏輯的積極作用時說道:“資產階級在它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勞動里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3]資本最大限度地追逐剩余價值的這一歷史本性驅使著生產工具的不斷改進,推動著生產力水平的不斷提高。資本增殖的本能沖動,極大地推動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帶來了空間生產的繁榮,促使空間生產的觸角突破民族與國家伸向了全球;空間資源的優化配置,空間的不斷重組和重構,生產資料和人口的空前集中,“時空壓縮”成為了現實;全球性的城市化和城鎮化水平的不斷提升,豐富的空間產品滿足了人們日益增長的生產和生活需要,經濟、社會、科技、文化等得到了全面的提升與發展。
從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來看,空間資本化把一切空間要素納入資本主義的生產運作下,這樣,一方面全部空間要素的集聚促進了生產力的極大發展,推動著空間生產歷史的不斷發展。在全球化的空間生產過程中,資本要素達到了空前集中,生產的協作形式不斷擴大,全球性的分工日益精密、日益合理,生產管理不斷細化,生產效率大大提高,這就促進了生產力的極大發展。空間生產力的不斷提高,使得空間生產從追求空間范圍的擴張逐步走向了要求品質層次的提升。另一方面全球化的空間生產為技術投資和科技革新的飛速發展創造了條件,促使科學技術在更大范圍內得到全面進步和提升。當空間生產成為資本主義的歷史形態,全球性的空間規劃和空間重構成為資本邏輯的外在表現時,科學技術就不僅僅作為一大必備要素在“時空壓縮”中,為空間生產的發展創造條件,同時,它作為空間生產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全面化、廣泛化的形式參與著空間重置和重構,其本身就是另一向度的空間生產。空間生產的不斷發展也是科學技術的全面發展與進步。
因此,空間資本化在提高生產力水平,促進科學技術全面進步和提升的過程中,也使得資本賺取剩余價值的過程中,更多地通過空間資源的優化配置與高效利用,更多地依賴科學技術的廣泛運用。這種方式,對勞動力的壓迫不斷降低,獲取剩余價值的手段更加文明。正如馬克思所說:“資本的文明面之一是,它榨取這種剩余勞動的方式和條件,同以前的奴隸制、農奴制等形式相比,都更有利于生產力的發展,有利于社會關系的發展,有利于更高級的新形態的各種要素的創造。”[4]
從社會生產關系的發展來看,空間資本化必然要求空間生產和流通在全球范圍內流動,這就促進了人類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廣泛全面的社會交往,給人的全面發展創造了條件。過去相對封閉的、狹小的地方性、民族性,逐漸被空間生產和流通的全球性往來和依賴所取代,各地區、各民族建立起了全面的、普遍的聯系。空間生產的繁榮發展造就著日益豐富的社會關系,同時也促進著人的全面發展。從唯物史觀視角看,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空間生產帶來的普遍交往和相互依賴,賦予了單個人更多的社會規定性,人們在日益豐富的社會關系中進行著全面的活動,個人的發展逐漸擺脫“單面性”,日益走向全面發展的人。
然而,“每一種經濟關系都有其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5]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更不例外,同時,由于其追逐利潤的本性驅使,社會生產活動必須服從資本最大限度地攫取剩余價值的欲望。這樣,必然導致資本邏輯主導下的“過度生產”,造成空間資源的過度消耗和嚴重浪費;背離為滿足人們生產和生活需要而進行空間重構的生產目的;反而把空間生產的根本目的變成資本逐利的手段,導致空間生產的異化。
從“過度生產”方面來看,資本生產的無限擴張,必然導致空間資源的過度消耗和嚴重浪費。資本追逐剩余價值的的無限貪欲,驅使著空間生產規模的不斷擴大,理論上空間生產越繁榮愈加有利于人的全面發展,但是,人們生存與發展所必須的空間產品總是有限的,同時還深受自身消費能力的限制。因此,資本邏輯主導的不顧市場和消費限制的而一味擴大規模的生產,必然形成生產的相對過剩。與此同時,空間資源十分有限,并且非常緊缺,“過度生產”必然造成對空間資源的過度消耗和嚴重浪費,從人類的長遠發展來看,勢必造成威脅。
從背離空間生產的根本目的來看,空間資本化迫使空間生產圍繞資本最大限度地攫取剩余價值進行空間要素重構,這就嚴重背離了服務人類,滿足人們生存和發展而重構空間的根本目的。當資本邏輯統攝了空間生產邏輯,主導空間生產的便是剩余價值的生產,不斷突破空間限制,追求無障礙的世界市場,最終實現資本的全球性剝奪。這樣,一邊是空間生產能力的不斷增長;一邊是為人們提供更好的生存和發展空間這一生產價值取向的不斷扭曲和壓抑。空間生產呈現出一片“去生活化”的景象,城鎮化出現了大量的人造“盆景”,不斷上演著“人去樓空”的“空城計”,這些導致了社會矛盾的不斷升溫,城鎮化建設遭遇著陷阱。
從導致空間生產的異化來看,一切圍繞資本價值的無限增殖為目的的空間生產,必然導致“手段”與“目的”的相互倒置,形成生產的異化。空間資本化形成的廣泛而全面的相互交往和相互依賴,實質上是“物的依賴性”的全面建立。因此,人的生產能力、人的關系和人的個性,一時之間全面成了物的能力、物的關系和物的個性,人也完成了自身“單面性”的塑造。人類豐富多樣的生產活動都隸屬于統一的資本主義生產過程,資本邏輯遍布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資本運動規律掌握了人類的命運。
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引進外資、壯大民營資本、利用資本形式發展國有資本,已經成為我國市場經濟的基本模式。中國的新型城鎮化建設不僅需要空間資本的支撐,同時也需要按照空間資本的創新發展邏輯來不斷推進。這就使得我國的新型城鎮化建設必然受資本邏輯的統攝,深受空間資本化雙重歷史作用的影響。但是,我國“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經濟形式并存”的基本經濟制度環境,以及“通向生態文明和其他文明和諧發展的路徑”選擇[6],對空間資本化的雙重歷史作用有一定的限制和改造。因此,在中國特色新型城鎮化的建設中,一方面要駕馭資本,利用資本對社會生產力的推動作用來促進城鎮化建設的發展;另一方面要創新實踐,在利用資本的過程中提高警惕、加強監管,有效地防止和限制其消極作用對新型城鎮化建設的“另類牽引”。
從中國特色的基本經濟制度環境來看,“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經濟形式并存”的基本經濟制度,對資本有著一定的限制。就外資企業和民營企業來說,其存在和經營必須受到我國法律制度的約束,遵守納稅章程,合法經營。同時,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勞動者與資本家之間的合法雇傭關系,使得資本與勞動之間剝削與被剝削的對抗性矛盾有了向非對抗性矛盾轉化的一面。就國有資本來說,其主要是實現市場經濟與國有經濟的對接,從而推動國有資本發展、增強公有制經濟的競爭力。這些資本在完成自身價值增殖的同時,更要積極履行對勞動者、環境、消費者的社會責任。[7]在這種經濟制度環境下,不僅利用了資本對經濟發展的貢獻,同時又能對資本的剝削性、貪婪性給予一定的限制。我國新型城鎮化建設利用資本,助推發展進程具有有利的制度環境。
從新型城鎮化的發展路徑來看,多種文明和諧發展的路徑,能夠帶領新型城鎮化建設不斷走向滿足人們生存和發展的需要,提供人民生活質量,促進空間正義,實現生態文明。首先,新型城鎮化建設以“人的城鎮化”為核心,旨在提高人們的生活質量而不是為了服從資本逐利。這就使的空間生產回歸到了自己的終極目的,生產不再為了資本逐利而造成“過度生產”。其次,統籌城鄉發展和農村文明延續的新型城鎮化,以“四化”協調互動為推手,避免了資本向著“有利可圖”方向前進而導致的不均衡、不正義。統籌發展促進了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在改善生存環境,縮小貧富差距的過程中,逐漸實現空間正義。再次,人口、經濟、資源和環境協調發展的新型城鎮化,有效地規避了資本貪婪、擴張本性所帶來的對空間資源的過度消耗和嚴重浪費;同時,防止城市過大無法承載過多人口,以及缺乏經濟支撐,弱化城市凝聚力而導致“空城化”。協調發展的新型城鎮化道路,有助于建設生態文明的美麗中國,確保城鎮化建設科學永續健康發展。
2011年我國城鎮化率首次超過50%,標志著歷史性轉折。從改革開放初的17.92%,到如今超越50%實現城鄉結構的歷史性跨越,快速城鎮化成為了我國發展的重要標志。這一輝煌成績的取得,離不開改革開放30多年的偉大實踐,離不開資本的充分利用;但與此同時,因資本逐利引起的價值觀、發展觀、政績觀等的偏差,出現了經營城市、強征強遷、資源浪費、政績以及形象工程等問題。大量農民喪失土地,“被上樓”,生活無以為繼、無以保障;千篇一律的“造城運動”與“鄉村的被終結”,造成了土地資源的嚴重浪費和矛盾沖突的日益惡化;以經濟利益為首的城鎮規劃和擴張,導致了“城市病”的不斷涌現,城鎮化建設難以為繼。審視當前的新型城鎮化發展道路,一方面要在我國的基本制度環境下,提高警覺、加強監管和限制,提升駕馭資本的能力,充分利用資本的積極作用以促進城鎮化發展;另一方面要在新型城鎮化的發展路徑中,大膽嘗試、創新實踐,規避資本對城鎮化建設可能帶來的“另類牽引”作用,力爭實現在發展的過程中解決發展所帶來的問題,促進新型城鎮化科學、永續、健康發展。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39.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76.
[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77.
[4]資本論(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927-928.
[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616.
[6]仇保興.中國特色的城鎮化模式之辯——“C模式”:超越“A模式”的誘惑和“B模式”的泥沼[J].城市發展研究(第16卷),2009(1):5.
[7]參見任平.文化的資本邏輯與資本的文化邏輯:資本創新場景的辯證批判[J].江海學刊,2013(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