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祖承
1999年7月,由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了一冊專著,名為《師道》[1]。此書是以祝賀楊德森教授70誕辰為內容而匯編出版的。
此書共分三大部分:(1)一個精神科醫師的自白(簡稱“自白”),是楊德森教授本人寫的自傳。(2)國內著名同道專家和他的學生們的祝賀詞、贊揚和感謝語。(3)楊德森教授的論著選編。此外,在書本開卷部分附有37幅照片,包括楊德森教授本人的半身照、從小到大的生活照、工作照以及參加國內外重要學術活動的照片。這些照片基本涵蓋了他的主要職業生涯經歷和社會活動內容。
全書共約32.5萬字,414頁,精裝。因印數僅500冊,故雖公開發行,但并不是在書店里就可以買到。
該書主編郝偉、肖永源、張亞林及李凌江均是他的弟子,現在也都是國內聞名的中年教授。
這本書的第一部分是楊德森教授的自傳體散文,5萬余字。因為是他親筆所寫,所以無論在時間、地點上,還是在對既往事務的認識上,都是從他本人立場出發來描述的,也最能真實地反映當時的情況和閃光想法,因而也就不必另作考證或辨析了。再加上他思路開闊、筆調優美、內容豐富、文句生動,讀上去十分流暢,令人舒坦不已。可以說,閱讀這篇自傳,猶如把自己融入其中,好像在享受一份美餐;或是在觀看一部色彩豐富、情節生動的優美電影;或是參加一場優美的舞會,酣暢無比。讀到深處,不禁會發出會意的微笑,深有同感。因此,我曾先后三讀他的“自白”,越讀越有趣,決定由此寫讀后感。
時隔10年,又逢楊德森教授80壽辰。故開始動筆寫下讀后感,也可稱為啟示錄。既作為學習之用,也作為今后在精神科發展的人文歷史研究中范文推薦之用。待我寫好這篇讀后感時,又時隔2年,楊德森教授現已有82歲了。
現在,在編輯我院刊物《心理健康與心理咨詢》的時候,征得楊德森教授本人同意,就分期連載他這篇自傳文,并改名為《我的精神醫學之路》。該文刊出后,深得讀者們的贊揚,均說他自傳內容精彩、情節曲折、真實動人,且可讀性強,有啟發性。我自己的感想如下。
通常,精神科這項工作不易為人們所熟知,因此精神科醫師也不易為人們所了解。精神科醫師所從事的是醫學領域中的事業,雖屬于自然科學的范疇,但又與社會科學密切相關。試問,在醫學領域中有國家一級的專科法律嗎?只有與精神科工作有關的《精神衛生法》是獨一無二的。因此,優秀的精神科醫師一定要有豐富的社會人文科學知識作基礎,才會推動精神科這門學科的發展。
專門介紹精神科醫師成長、成才和發展史,就可以了解到精神科這門學科的成長、發展史。我們回顧中國精神科的發展,起步較晚,與醫學領域中的其他學科相比,也是較遲的。再加上在上世紀30年代至70年代期間,中國的大地上經歷了種種災難,戰爭、自然災害、天災人禍層出不窮,一波接一波,使精神科事業倍受打擊,從80年代以后,方有順利發展的條件與機會。
在中國精神科的歷史發展過程中,經歷了無數的困難和曲折,當然都會有各個相關人員親歷其中的。因此了解他們的親歷過程、參與情況,就可以了解精神科事業的曲折發展歷史了。
目前,在中國大陸地區,有精神科醫師約2萬人,但在50~60年前,只有數十人。在這么長的時期中,很多老一輩精神科專職人員的工作歷程、成長歷史,我們都不甚了解。對精神科的發展情況,因年代相隔久遠,更不甚知道,亟需有詳細而生動的文獻材料介紹,以作為歷史痕跡存留給后世。我們作為精神科醫師,應義不容辭多撰寫與本科有關的重大事件。但迄今為止,介紹有關這方面內容的材料確實很少,尤其是親歷親為的第一手詳細材料更是缺乏。即使有,也是由他人撰寫的事后回憶錄,內容難免會有張冠李戴情況出現。
臺灣地區的林宗義教授有《走向精神醫學之路》[2]專著,是他的回憶錄。在該書中,詳細介紹了他個人參與、領導臺灣精神科事業的發展,以及走向世界的詳細歷程,讀來使人親歷其境。現在楊德森教授的這份自傳,正反映了大陸某個地區精神科事業的發展情況(當然是以湖南省地區為主的范圍),二者比較,各有特色。前者以學術內容貫穿起來,后者以人文記述為主,但都與精神科發展史有關。楊德森教授的自傳,是大陸地區能看到的較為全面的一份精神科事業發展史。
若試問,對中國的精神病學發展史,應該如何寫?當然,雖然無一明顯定論,但從醫學史、發展史角度看,往往先從個人的自傳著手,尤其是在某個特殊的年代里,對該學科的發展有推動作用的人,著名人士所寫的自傳史就更有參考價值和歷史意義了。
追溯歷史,我國近代的精神科發展應以1898年的廣州精神病院(現廣州腦科醫院)成立算起,這已遠比日本的起步為晚。但那時的主要專業人員,也不是我們自己,而是外國來的,尤其是傳教士。若從文獻考察,則可見到的是以上世紀30年代才明顯發展起來的。不過這些資料,也都是鳳毛麟角,具體的記錄又很少,其中涉及的個人資料更少。如我國著名的精神科教授劉貽德先生(1917年6月19日~2010年3月5日),在他的回憶信箋中曾提及年輕時以從事精神科工作為志向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是受汪攀桂影響的。而汪攀桂曾參與1934年由民國政府教育部組織編寫的《精神病理學名詞》一書,可見其有一定學術地位和知名度,但遺憾的是,目前已無法查到該人的個人信息資料了。也就是說,因個人發展史的缺失不能了解當時的背景和具體情況。
按理說,我們作為精神科的專業人員,有見多識廣的知識來源,也有一定的文學修煉和語文基礎。故在撰寫回憶錄和作學術考證等方面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可惜能見諸于文字的材料卻很少。有不少專家,甚至是著名人士,到他年老體衰、記憶遲鈍后動筆書寫,卻又找不出源頭活水,只能自嘆江郎才盡,無可奉告,甚至要后輩來寫回憶錄了。
楊德森教授的回憶錄,就是給我們一個啟示、榜樣,尤其是當我們因年老而從精神科戰線上退下來歇憩時,可以寫一點回憶文章,這是精神科發展史上最好的書面佐證材料。在書寫的當時,不一定對后代有很大的影響,但過了一定時日,當需要有這個方面文字記錄作參考時,這些資料就具有非常好的參考價值了。
我認為,精神病學應該是具有“人學”的特點,是研究人心靈的醫學,與社會文化、政治觀念、意識形態、生活經歷均密切相關。因此,精神科醫師自身的種種社會實踐、生活磨練能更好地使他有接觸社會、了解“人”的各種“社會面”、“人間相”。精神科醫師本身的人生觀、世界觀必然明顯地影響著他自己的成長。
在楊德森教授的自傳中,詳細地記載著他從小時起的艱辛生活和磨難的情況,也使他更能體會人生的喜怒哀樂,也能理解患者的痛苦。而在我們的工作過程中,我們強調與患者交流時的“共情”,也就是要在同一層次、同一平面用人道的、人性的、理性的認識去分析患者的內心世界,更理解他們的感受,為他們解除痛苦。這樣的方法和認識是我們需要追求和提倡的。
精神病學是人腦高級活動發生障礙的疾病,也可以說這種疾病是人類所有疾病中的“病中之王”。因此,精神科醫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做精神科工作,不單純是消除他們的精神癥狀、恢復原來的學習或工作,或是使他們回歸社會等,還應讓他們在參與社會活動的過程中發揮出最強音,要使他們能像正常健康人一樣對社會作出最大的貢獻,這才是我們的目的。
因此,對我們精神科醫師而言,不斷提高自身修養、擴大知識范圍、探索深度認識,從而跟上時代的步伐,這是非常重要的。而楊德森教授個人成長中的苦難和磨練,本身就是一種寶貴的社會知識財富,加厚了他多彩的人生和文化的底蘊,為他能在學術上有所造詣、有所創新而獨樹一幟。
當然,并不是說有了艱辛困苦的個人生活歷程,就一定能成為出色的精神科醫師;或者有著一帆風順成長過程的就不能成為出色的精神科醫師。這二者并不是絕對相關的,而是與其本人的內心體驗、社會閱歷的優劣取舍、人生觀和世界觀的培養形成都有關系,不能一概而論的。
簡言之,艱辛的社會生活和曲折的人生歷程,可以增長對生活深度的認識,對矛盾的、多變的社會現象有更新的體會。而當需要發揮自己的潛能時,就會有更大的周轉余地。我認為,楊德森教授的自傳也可以說明這一點。
平心而論,每個人寫自傳,如要給他人閱讀,當然是寫自己的成績、寫優點、寫振奮人心的經歷等。總之,是正面的材料為多。但深一步來談,若要與讀者心心相通,要使這些公布于眾的材料更有裨益,就要更敢于談自己的不足、談自己的缺點,要敢于自我剖析、自我否定。在楊德森教授的自傳中就顯示出這樣的特點,使人看了以后倍感親切,對他更為敬佩。
從他的自傳材料中就可以看到,他的童年時代,既有正直善良的表現,也有頑皮、淘氣、搗蛋、惡作劇的表現;他小時也生過“怪病”;青少年時代則種過地、做過陶器;青年時代去過廣西、貴州、湖南等多處地方。這些內容讀來令人發笑而回味無窮。他敢說敢講,又善于幽默調侃。如他說起曾擔任湖南醫科大學副校長一職則是“由于歷史作弄,1983年我被選擔任湖南醫科大學主管后勤的副校長”云云,帶有自嘲的幽默感。甚至,他在自我批判、自我解剖時敢于談自己的感情逸事,把一顆真誠的內心揭示于眾,這正是表明他具有真誠之心、敬畏上天之心。他又有樂觀的心情,在多次遭受批判、前途未卜、困難重重之時,在關進“牛棚”(指被隔離審查、批判時)的情況下,竟還自學起“日語”來,敢于做歷史潮流中的“弄潮兒”。
正因為他敢說敢為、不畏強暴、有“獨立人格”,敢于堅持正確的,他在學術上才能獨樹一幟、勇于創新。如在與美國專家爭論“神經衰弱”時,他能提出自己獨特的觀點,不跟著美國的觀點亦步亦趨。這一爭論發生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成為中國精神科學界因敢與美國專家發生學術爭論而自豪的一件大事。我本人也從中學到不少知識,并為他有豐富的專業知識、獨立觀點的勇氣而敬佩不已。
楊德森教授在學術上要求嚴格,對下級嚴厲。這種情況,我也時有所聞。上世紀80年代時,我院一位主治醫師被派到楊德森教授的湖南醫科大學去作交換進修學習。有一次晚上,他去聽進修醫師的專業講課活動,正好楊德森教授也坐在教室里聽課。上課中途,楊德森教授對講課者的效果不滿意,于是當場就命令講課者停下來,他自己頂上去。這時教室里的氣氛雖然極為緊張,但講課效果特別好。對下級嚴格要求會使講課者認真備課、提高講課質量。他這種做法,如換作其他人,一般都不敢,因為首先自身要有過硬的本領,否則是絕無此魄力的。由此,我想起了內觀療法創始者吉本伊信的一句名言,大意是“信心來源于知識的積累”。
我閱讀楊德森教授的自撰文《一個精神科醫師的自白》傳記后,感想很多。在寫下以上若干感想后,查閱老子的《道德經》,當中有二句曰“天乃道,道乃久”說明得很貼切。意思是凡符合發展規律的事物,是能長久存在下去的。楊德森教授的自傳,不隱晦、不造作,如實寫來,把自己親歷的內容顯示給讀者,把從事精神科事業的苦與樂都寫出來,為我們精神科事業的發展史起了很好的保存作用。在此,要感謝他的努力!最后祝他長壽健康!
[1]郝偉,肖水源,張亞林,等.師道[M].長沙:湖南科技出版社,1999:7-104
[2]林宗義.走向精神醫學之路(日文版)[M].東京:東京大學,198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