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鐵廠初創時期機器設備來源考略

李海濤 張泰山

（1.安徽工程大學 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學部，安徽 蕪湖 241000；2.湖北師范學院 長江中游礦冶文化與經濟社會發展研究中心，湖北 黃石 435002）

眾所周知，漢陽鐵廠是近代中國第一家大型鋼鐵聯合企業，被視為中國鋼鐵工業的搖籃。百余年來，關于漢陽鐵廠的研究成果不勝枚舉。不過，對于如此重要的一家鋼鐵企業，關于其初創時期機器設備的來源問題，許多研究成果卻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該問題雖系漢陽鐵廠歷史研究中的一個小問題，對許多學術作品而言，亦無傷根本。然而，它卻是眾多學術作品無法回避的問題，若任其含混不清，以訛傳訛，對治學而言，不免失之嚴謹。本文擬對此作一澄清。

一般觀點認為，漢陽鐵廠初創時期的主體設備來源于英國諦塞德（又譯“梯賽特”“梯賽德”）公司。如全漢昇著《漢冶萍公司史略》認為，漢陽鐵廠煉鐵爐二座，以及煉熟鐵爐、煉鋼爐、壓板、抽條等機器，由駐英公使薛福成和劉瑞芬向英國梯賽特廠代購，其余機器由駐德公使洪鈞和薛福成在比利時的郭格里爾（又譯“科克里爾”“科格里爾”“郭克力耳”——筆者注）廠訂購［1］。張國輝的《論漢冶萍公司的創建、發展和歷史結局》沒有正面回答漢陽鐵廠的設備來源問題，但在分析鐵廠訂購煉鐵機器設備出現失誤問題時，認為鐵廠的兩座煉鋼爐由英國梯賽特廠提供［2］。最近，方一兵在其新著《漢冶萍公司與中國近代鋼鐵技術移植》一書中指出，1889年10月2日，駐英公使劉瑞芬電告張之洞，已向英國梯賽德公司支付定銀，購置了“從煉生鐵廠到煉熟鐵廠、煉鋼廠、軋鋼廠在內的全套設備”，這是張之洞訂購的第一批鐵廠設備［3］。

對此觀點，早有學者提出不同意見。如湖北省冶金志編撰委員會編撰的《漢冶萍公司志》認為煉鐵高爐由比利時工廠提供，其余設備來自英國:“煉鐵高爐原是向英國諦塞德廠訂定的，后來因比利時科格里爾廠同意為中國培養40名工匠，奪得這筆生意。煉鋼轉爐、平爐及煉焦爐訂自英國?！保?］8另外，《漢冶萍公司檔案史料選編》編委會也稱:“漢陽鐵廠所購機爐，一般認為是購自英國的諦塞德公司”，“據史料載，張之洞確與該公司訂了合同，但比利時的科克里爾廠后來居上，以同意接受訓練40名中國工匠為購貨條件，奪走了這筆生意”［5］9。該說法明確否定漢陽鐵廠機器設備源于諦塞德公司的觀點，認為比利時科克里爾廠奪走了鐵廠全部機器設備的訂單。

筆者認為，以上說法均不太準確，都未能正確說明漢陽鐵廠初創時期的機器設備來源。造成疏漏的原因不外乎二:其一，利用了內容不實的史料。漢陽鐵廠規模宏大，內容復雜，一般外人難悉個中曲直。長期以來，社會上關于漢陽鐵廠的著述繁多蕪雜，然許多內容并不準確、真實，需要研究者在使用前仔細鑒別，去偽存真，否則，勢必得出錯誤結論。比如，民國初年葉景葵所寫的《述漢冶萍公司之歷史》就被很多學人當作內容真實可信的史料，廣泛用于學術研究。對此，筆者已有文章發表，稱葉文“根本不足以作為研究這段歷史的依據”［6］，此不贅論；其二，對史料的解讀有誤。漢陽鐵廠創建、經營過程十分繁瑣，牽涉到眾多人物活動，如果不理清其中錯綜復雜的關系，極易誤讀史料，從而得出不當結論。上述方一兵的觀點，將1889年10月2日劉瑞芬的電報作為鐵廠設備來源的重要支撐材料，顯然沒有注意到1890年后漢陽鐵廠大量增添設備的事實。

漢陽鐵廠的創建溯源于1889年，是年4月9日，粵督張之洞向清政府駐英使臣劉瑞芬等人提出在廣東設立煉鐵廠的想法，并請其代購機器設備，之后，雙方電報往返，協商購機事宜。10月3日，張之洞收到劉瑞芬電報，稱已與英國諦塞德公司訂定合同，并給付訂銀。設備總價值83498英鎊，合銀40多萬兩［7］542。很多學人據此認定漢陽鐵廠初創時期的機器設備來源于諦塞德公司。事實上，這批設備只占鐵廠初創時期所有設備中的很小一部分。

1889年8月8日，張之洞調任湖廣總督，11月14日正式交卸粵督職務。次年1月20日，經海軍衙門同意，煉鐵廠由廣東遷往湖北。張之洞經過比較甄別，最終定廠址于漢陽。地點的變更導致設廠目的發生重大變化。最初，張之洞希望通過設立煉鐵廠，生產鐵針、農具、鐵錨、纜釘、鐵絲、鐵管、螺絲等物品，以達到抵制洋貨、減少漏卮的目的。煉鐵廠遷至湖北后，則主要用于生產鐵路軌料，產能亦大幅度增加。為此，在張之洞的要求下，漢陽鐵廠新增大批機器設備，主要為煉鋼及軋鋼設備。

漢陽鐵廠到1893年11月29日竣工時，主體工程包括煉生鐵廠、煉熟鐵廠、貝色麻鋼廠、馬丁鋼廠、造鋼軌廠、造鐵貨廠六個大廠，以及機器廠、鑄鐵廠、打鐵廠、魚片鉤釘廠四個小廠，共計10個分廠［8］。機器設備的購買事宜，在張之洞任粵督時，主要經手人為劉瑞芬。1890年3月9日，薛福成接替劉瑞芬擔任清政府駐英、法、意、比四國公使，直至1894年5月離任回國，漢廠新增機器設備主要由其負責與外商交涉購定。作為最直接的當事人，薛福成的日記以及他與張之洞的往來電報，應該說最具可信度。依據這些資料，人們基本可以獲知漢廠初創時期機器設備的來源信息。

第一，煉生鐵廠設備由英國諦塞德公司提供，似無疑義。這批設備最初由張之洞在督粵期間通過劉瑞芬訂購，日出鐵100噸，張氏移督兩湖后，與新任駐英使臣薛福成商酌，增加設備，改為日產生鐵200噸［9］5488。原先由劉瑞芬訂購的設備在薛福成到任后一月即開始轉運來華［9］5478。續添煉鐵設備由薛福成繼續向該廠訂購。關于漢陽鐵廠煉生鐵廠設備的來源，有諸多史料證明其來自諦塞德公司。如1890年12月，張之洞在估算鐵廠用款時，提到“定購英國諦塞廠煉鐵機器全副”，約合銀40萬兩［5］86。1892年夏，張之洞多次催促薛福成，請諦塞德廠將生鐵廠爐磚等配齊趕運送漢［9］5704－5705。另外，1899年，漢廠高爐工程師呂柏（Eugen Ruppert）在寄回國內的信函中提到:化鐵爐“系英國泥水工程師，并另有悌賽特廠薦來三人監造”［10］，也證明煉生鐵廠設備確實是由諦塞德公司提供的。據方一兵考證，諦塞德公司位于英國北部地區米德爾斯伯勒（Middlesbrough）提斯（Tees）河畔，英文名稱應為“Tees－side Engine Company of Middlesbrough”。

據此，《漢冶萍公司志》等書認為漢陽鐵廠一、二號高爐“原訂自英國，后改在比利時購買”之說［4］16，似有舛誤。

第二，貝色麻鋼廠和造鋼軌廠設備來源于英國，但具體由何廠家提供，據筆者掌握的現有資料，似有齟齬之處。該設備是煉鐵廠遷往湖北后新增的核心設備之一。1890年8月12日，張之洞催促薛福成:“請飭諦塞廠將貝色麻煉鋼爐及輾軌機應配各件先行寄來?！保?］551210月8日，薛曾向張報告諦塞德廠的報價:“今據稱貝色麻鋼及做鋼路廠鐵料，價萬九千六百鎊。熟鐵爐及拉條廠料，價萬八千七百余鎊，候電再訂。諦廠又云:‘鐵礦磷質多，難煉鋼，另覓佳礦尤妥?！雹俟P者不認同引文的原標點方式，已修改如正文。筆者認為，因張之洞此前已向薛福成商詢訂購“貝色麻煉鋼爐及輾軌機”，此處“候電再訂”的對象應是指“熟鐵爐及拉條廠料”。對此，張之洞于10月21日復電:“四廠鐵料請核減，照定圖先寄來。”［9］5523同時，他向薛通報大冶鐵礦礦質含量，堅持原議，采用貝色麻煉鋼爐。12月6日，薛福成致電張之洞，稱:“頃諦廠送單，稱原價萬三千余鎊，無可再減。貨四個月齊全。成清厘諸務，運者運，訂者訂，即赴意、法。祈速電示?！?4日，張之洞復電“照定”［9］5529。從這幾份電報中，人們似乎可以確定，貝色麻鋼廠及鋼軌廠設備來自英國諦塞德公司，其報價經薛福成商酌，由10月份的19600英鎊減為12月份的13000余英鎊。

然而，在薛福成1891年3月8日的日記中，有這樣的內容:湖北鐵政局先造貝色麻鋼廠及做鋼路廠，兩廠所需鐵料，諦塞德廠原估價英金19600余鎊，不肯再減。今在英國斯大福省渾司伯里地方貝丁沙甫阿克司爾滴里公司，訂定制造貝色麻鋼廠及拉鋼路廠屋頂、一切鑄鐵熟鐵料件、底板、方墊、圓柱、扁柱、橫梁、斜架、撐竿、水溜、水管、螺絲釘、帽釘、彎紋鐵板等件，于五個月內造成，計價英金13735鎊，現銀無扣［7］613。這段日記明確指出:貝色麻鋼廠和造鋼軌廠的機器設備，諦塞德公司的報價為19600英鎊，而“英國斯大福省渾司伯里地方貝丁沙甫阿克司爾滴里公司”的報價為13735鎊，恰與1890年12月6日薛電所列“原價萬三千余鎊”的價格相仿。由于差價較大，薛福成乃改向后者訂購。

據此，筆者推測，薛福成很可能在張之洞不知情的情況下，將貝色麻鋼廠和造鋼軌廠的設備供應廠商換為英國斯大福?。ń褡g作斯塔福德郡）貝丁沙甫阿克司爾滴里公司，因為相對于諦塞德公司的報價，該廠便宜近6000英鎊（約合銀3萬兩），占總價的1／3。而且，考慮到這批設備與諦塞德公司的煉鐵設備不屬一個生產體系，薛福成更換廠家也并非不可。如下文即將談到的馬丁鋼廠設備訂單在被比利時人搶占前，其持有者也非諦塞德公司，而系“英國海德來增廠”。

第三，馬丁鋼廠以及煉熟鐵廠設備來自比利時科克里爾廠。比利時人奪得這筆訂單與其允諾培訓漢廠技術工人有關。張之洞很早就留心冶煉技術人員的培養，1890年7月8日，他曾致電薛福成，請其代為接洽英國諦塞德公司，收留教導漢廠工人，但未得到積極回應。比利時的鋼鐵企業與漢陽鐵廠本無業務關系，1891年底，該國科克里爾廠答應培訓40名漢陽鐵廠工人，開始與漢廠建立起聯系［9］5647。作為交換，漢廠日后許多機器設備、建筑材料向該廠購買，其中包括馬丁鋼廠和煉熟鐵廠的機器設備。這在薛福成日記中有明確記載，據其1892年7月3日日記:春間，代張之洞在比利時色林（Seraing）的郭克力耳廠，“訂定西門馬丁煉爐廠及煉生鐵為熟鐵爐廠之屋頂屋料”，所有設備零件俱用精良材料，限八個月造成，在比利時安瓦浦交清，約計英金11326鎊。又加屋頂材料一段約467鎊，合計約11793鎊?！安楣鶑S本非極大之廠，此項屋料，先經馬參贊在英國海德來增廠講定，價尚稍廉，工尚稍速。后因郭廠許收教鄂省煉鐵匠徒四十人，不能不與成交，以示酬勞”［7］726。

一些學者注意到了科克里爾廠對漢廠設備訂單的爭奪，但將馬丁鋼廠、煉熟鐵廠與漢廠其他部門相混淆，得出煉生鐵廠甚或漢廠全部機爐設備來自比利時的結論，顯然失當。

第四，機器廠、鑄鐵廠、打鐵廠設備來自英國諦塞德公司。該設備訂購過程同樣見于薛福成1891年3月8日日記，內稱:接張之洞電，請代定機器、傢伙、房料。查諦塞德廠清單，鑄鐵房、樣子房、裝配房、打鐵房，各種制造修理機器之傢具，原價英金8263鎊，又各廠房所用之屋頂料件及彎紋鐵板之頂及玻璃，又彎紋鐵板之壁及門，原價5500鎊，共計13763鎊。與諦塞德廠再三酌核，訂立合同，每100鎊減去7.5鎊，凈價約12730鎊，五個月內分二批交貨。這段日記對以上三小分廠設備的來源、價值及交付時間交代得十分清楚。

另外，魚片鉤釘廠設備價值4000余鎊［9］5625，1892年春訂購，也由英國廠商提供［9］5714，但具體來自哪一廠家，因缺乏資料，尚不能確定。

除以上主體設備外，漢陽鐵廠還有一些附屬設備，如碼頭機械、車輛、起重機等從比利時購買，煉焦爐等從德國購買，另因管理不善，運輸混亂，一些配件在運送及使用過程中缺漏破損甚多，經陸續添補，造成各廠配件來源不一。如科克里爾廠曾供應煉生鐵廠大批爐磚。這里不一一贅述。

綜上，漢陽鐵廠創建初期主要設備來源情況應為:煉生鐵廠以及機器廠、鑄鐵廠、打鐵廠的設備均由英國諦塞德公司提供，貝色麻鋼廠和造鋼軌廠的設備來自英國，疑為斯塔福德郡貝丁沙甫阿克司爾滴里公司提供，馬丁鋼廠以及煉熟鐵廠設備來自比利時科克里爾廠，魚片鉤釘廠設備由英國廠商提供。

［1］全漢昇.漢冶萍公司史略［M］.臺北:文海出版社，1982:18.

［2］張國輝.論漢冶萍公司的創建、發展和歷史結局［J］.中國經濟史研究，1991（2）.

［3］方一兵.漢冶萍公司與中國近代鋼鐵技術移植［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1:25.

［4］湖北省冶金志編纂委員會.漢冶萍公司志［M］.武漢:華中理工大學出版社，1990.

［5］湖北省檔案館.漢冶萍公司檔案史料選編:上［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6］李海濤.張之洞選購漢陽鐵廠煉鋼設備時盲目無知嗎［J］.武漢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5）.

［7］薛福成.薛福成日記［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4.

［8］苑書義，孫華峰，李秉新.張之洞全集:二［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896.

［9］苑書義，孫華峰，李秉新.張之洞全集:七［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

［10］陳旭麓，顧廷龍，汪熙.漢冶萍公司:二［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