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霞鋒
宦官專權是明朝社會中后期的一大政治特點,對明朝社會產生了重要影響。誠如明末清初思想家黃宗羲所說:“宦官之禍,歷漢、唐、宋而相尋無己,然未有若有明之烈也”。前人學者對宦官把持明朝政治,影響明朝政局等方面進行了多方研究,但對宦官在明朝經濟方面,尤其是土地方面的影響則少有涉及,本文以宦官對土地的侵占為主要研究對象,試從經濟的角度分析宦官對明朝的影響。
中國封建社會里,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由皇室直轄的土地卻不多見。漢代的苑,唐代的皇莊,宋代的“御莊”、“奉宸莊”為數都不多。只是到了明代,由于宦官的插手,皇莊數量才激增,成為明代一大弊政。
皇莊的出現始于洪熙時的仁壽、清寧、未央等宮莊的設立。弘治初,皇莊有所擴展,畿內皇莊已有五處,而勛戚中官莊田到達332處。而“弘治十八年(公元1505年)十月,建皇莊七處,曰大興縣十里鋪皇莊,曰大王莊皇莊,曰深溝兒皇莊,曰高密店皇莊,曰石婆婆營皇莊,曰六里屯皇莊,土域莊皇莊。時內官用事,皇莊始盛。后至連州跨邑三百余處。畿內之民愈困矣”。
明代宦官是皇莊的管理者,而在在管理皇莊的過程中,他們往往不遺余力地瘋狂兼并,他們通過各種方法把別人的土地指為皇莊,同時對作為皇莊的土地進行加倍的掠奪,把搜括來的民脂民膏納入自己的腰包。嘉靖皇帝即位后,夏言所奏頗有代表性,“其初管莊人員,出入及裝運租稅,俱自備車輛,夫馬不干有司,正德元年以來,權奸用事,朝廷大壞,于是有符驗之請,關文之給……及抵所轄莊田處所,則不免擅作威福,肆行武斷……而鄰近地土,則展轉移筑,封堆包,打界址,見畝征銀多方掊克,獲利不資,輸入宮闈者十無一二,而私入囊橐者蓋不啻十八九矣”。
宦官管理皇莊,除了可以直接把土地上的收益占為己有,或者通過擴充土地面積來牟利外,還可以打著皇帝的旗幟,撈取很多的好處。宦官作為家奴,外出為主子收租,本是私人行為,卻可以“傳白帖下兵部索夫馬廩餼”,這當然是有皇帝的大旗在起作用。但從此宦官卻可以外出時,“以私帖傳遞兵部”,而且“無敢違者”。
宦官管理皇莊,從中謀取了大量的利益,但是不足以滿足其私欲。為了獲取更大的利益,宦官把觸角伸向百姓。并且憑借著皇帝的權威,對民田進行大肆的強買、掠奪,以擴充自己的莊田。
1.強買
宦官采取強行收買或變相強買的手法侵占民地。弘治五年,巡撫河南右副都御使徐恪在奏疏中稱:“照得河南地方,雖系平原沃野,亦多岡阜沙瘠,不堪耕種。所以民多告卒,業無常主,或因水旱饑荒,及糧差繁并,或被勢要相侵,及錢債驅迫,不得已將起科庾田減其價值,典賣與王府人員并所在有力之家。又被機心巧計,掯立契書,不曰退灘閑地,即曰水坡荒地,否則不肯承買。間有過剩,亦不依數推收。遺下稅糧,仍存本戶。雖茍目前一時之安,實貽子孫之害。因循積習,其來久矣。故富者田連阡陌坐享兼并之利,無公家寺粒之需。貧者雖無立錐之地,而稅額如故,未免縲世追并之苦。尚冀買主悔念,行傭乞憐,直至力盡技窮,追無所聊,方始挈家逃避。負累至甲,年年包賠。每遇崔征,控訴不已。地方民情,莫此為急……此等民害,不獨河南”。從此奏疏中我們可以看出,通過對強買民地的手法及其后果的描述,指出了宦官在內的“勢要”的貪婪本質。
宦官為擴大莊田而侵占民田時,多是以他們特殊的身份為背景,以超經濟強制的手段奪取。
2.強占
明代中后期,土地兼并異常激烈,宦官開始瘋狂強占百姓的土地,營建自己的莊田。這種強占早在宣宗年間就已經發生了。宣德六年,明宣宗朱瞻基就曾下令:“凡先所差內官內使在外侵占官民田地及擅造房屋,所在官司取勘明白,原系官者還官,軍民者還軍民”。不過此時,宦官勢力還沒形成氣候,以后隨著宦官政治勢力的膨脹,對其民田的強占就更加的廣泛。“成化十六年(公元1408年)十二月),景州獻縣阜城民田萬頃接東宮莊,管莊內侍欲冒占,且子粒十倍公家。民甚冤之,訴于朝。遣戶部員外官廉偕御史錦衣官往勘。內侍密遣人要廉曰:“田如歸我,講讀官可得也。”廉曰:“以萬人之命易一官。吾弗為也”。
宦官對財富、對土地的貪婪,使他們肆無忌憚地伙同其他封建貴族對百姓賴以為生的土地進行無情的掠奪。可以說,自從宦官登上政治舞臺開始,就一直在不斷地強占百姓的土地。正如《明史》所言:“蓋中葉以后,莊田侵奪民業,與國相終云”。
3.投獻
宦官仗著與皇帝的特殊關系,常常對百姓肆無忌憚地敲詐勒索,而地痞無賴也常投靠到宦官的門下,以獲取宦官的賞賜。甚至一般人為了某種目的,常常將別人的東西投獻給宦官,其中土地投獻是最主要的。
史籍中記載宦官接受投獻的例子有很多。弘治時 “靈壽奸民獻地于中官李廣”。“嘉靖六年(1527年),寶坻縣七里海有荒地二萬一千五百六十一頃,計二百五十里,隨時旱澇,占者無常。先是,太監汪直立莊于其中,相傳為御用監公物。而民墾其內者,亦千四百六十余頃。至是,有水退地百余頃,奸民投獻,內監欲奪民久業并入之。民疏之闕下,戶部奏遣主事柴儒往勘,儒還報曰:民之久也,輸糧飼馬,煎鹽出稅,養生送死于其中,不宜漁奪。惟水退堪熟地可入本監耳。然其他荒蕪閑地,尚當聽民漁獵樵采”。這里內監事接受“奸民投獻”,準備“奪民久業”,但受到百姓的告發,沒有成功。后來此種情況還屢有發生。
宦官由于特殊的身份,可以獲得很多特權。洪武十年,朱元璋曾下令“食祿之家,與庶民貴賤有等,趨事執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也。若賢人君子,既貴其家,而復役其身。則君子野人無所分別。非勸士侍賢之道。自今百司見任官員之家有田土者,輸租稅外,悉免其徭役”。這是免疫的規定,后來發展到免租,所以宦官接受大量的投獻土地,卻減少了封建國家的收入。
除了侵占官民田,宦官還侵占軍隊屯田。明代軍屯規模之大和制度之完善,都超過以往的朝代,已經從單純的邊鎮屯田發展到內外屯田。《明史》載:“永樂初,東自遼左,北抵宣大,西至甘肅,南盡滇蜀,極于交恥;中原則大河南北,在在興屯”。由于各鎮皆有屯田,而且“一軍之田,足贍一軍之用,衛所官吏俸糧皆取給焉”,明初軍屯興盛的情況可見于此,但是后來由于宦官勢力逐漸強盛,軍屯情況每況愈下。“弘治十五年九月,降右少監劉恭官三級,仍分守遼陽。恭在遼陽,私役軍余千余人,占種官地300余畝,臟以千計”。這是弘治年間宦官占據屯田為私田的事例。可以說只要有宦官監軍,他們就會想方設法從土地上獲取財富,也就會設法把國有的屯田變成他們的私莊。
宦官正是憑借特殊身份、依靠封建特權,破壞了國家實行的屯田制度。這對明朝的命運影響很大。軍屯的破壞,使官軍俸糧嚴重虧缺,各邊軍餉大半由太倉撥銀,這樣,為了解決軍糧問題,朝廷只得默認了軍屯向民屯轉化的事實。到崇禎時,盜屯損餉之弊已因“相沿已久,難于核實”,于是“無論軍種民種,一照民田起科”了。軍屯的破壞,嚴重地削弱了明王朝的邊防力量。
宦官莊田在明代中后期急劇膨脹,它不但分割了部分皇莊,而且侵占了大量的軍屯和民田,其對明代社會的影響深遠,主要表現在:
宦官占有土地,并使之轉化為財富,為其專權提供了經濟基礎,同時也是專權的有了經濟資本,使其專權更加牢固。
另外,隨著土地的兼并,宦官權勢的加強,宦官隊伍的擴充成為必然,這樣才能使其權勢更加的鞏固;而一些趨炎附勢的大臣則趁機投靠宦官來獲取官職或是相關的利益,也盤桓在宦官周圍。從而導致官員與宦官相勾結,狼狽為奸。這不僅加劇了統治階級的矛盾,同時也更深了百姓的痛苦,也成為導致明朝滅亡的因素之一。
明代時期,土地對國家來說,是財政的主要來源。但明中后期,土地兼并日益激烈,大量官私地被官豪勢要之家占據,他們往往隱占土地,蔭庇人口,不納糧差,這就極大地損害了封建國家的財政收入。宦官便是罪魁禍首之一。明中后期,宦官隨著政治權利的膨脹,往往占有大量的莊田,而由于身份的特殊,又常常可以獲得免除封建賦役的特權,即使有時不能豁免,也可以通過其它方式隱匿土地,逃避賦稅。所以,宦官莊田的膨脹,也會導致大量的賦稅流失,自然就會嚴重損害國家的財政收入。
實行屯田,是為了解決軍餉問題而采取的措施,事實證明,屯田達到了很好的效果。但明中后期,官豪勢要把手伸向屯田,其中宦官更是利用監軍的大好時機,搶占屯田,建立自己的莊田。他們的行為對破壞屯政,瓦解明朝的軍事力量起到了極大的消極作用。
弘治八年六月,巡按陜西監察御史張泰奏:“甘州屯田肥饒者多為太監、總兵等官占據,而官軍則含冤賠糧。衣食不足,何以責其御敵?……請遣官會鎮巡等官清出給軍,庶可以養其精銳”。“富豪者種無糧之地,貧弱者輸無地之糧”。這些都是直接把矛頭指向宦官及他們經營莊田的行為,可以很尖銳地揭露了宦官莊田對國家屯田的破壞和對士兵的嚴重影響,它正是導致明朝軍事防御系統瓦解的原因之一。
宦官為了擴大自己的莊田,總是想法設法地兼并民田,而一旦把土地弄到手,他們往往橫征暴斂,完全不顧百姓的死活。
景泰三年九月,南京錦衣衛內官苦害軍民十事上聞“……廣置莊田,不納糧芻,寄戶府縣,不當差役,彼則田連阡陌,民無立錐之地,其害五也”這是直接指出宦官莊田對百姓的危害。 何正德以來,奸猾無籍之徒,乘時射利,沾恩冒賞,多將畿內逋逃民田投獻左右近幸之人;而左右近幸,不念畿輔重地,獻諂取悅,乃遂奏為皇莊。弊源一開,無有窮極。況管莊內官、收租官校,俱城狐社鼠,侵欺攘奪,為害萬端。利歸貪校,怨歸朝廷,為政之累不淺”。這都是揭露宦官管理下的皇莊帶給普通百姓的災難。
明初,太祖朱元璋特意制定了一系列制度來限制宦官的權力,但隨著專制集權制的發展,包括朱元璋在內的明代各帝王,又不得不依宦官為心腹,而且對宦官“多所委任”,這就給宦官竊權提供了方便,也就出現了中后期的宦官專權。而宦官政治權利的獲得,又是其經濟掠奪的直接原因。莊田正是宦官進行經濟掠奪的主要方式之一。
在擴充莊田的過程中,宦官莊田不斷與各種土地占有方式發生錯綜復雜的關系。就皇莊來說,宦官管理下的皇莊,實際上部分地被宦官變成了他們自己的私莊。同時,宦官莊田還大量兼并民田。宦官莊田對民田的兼并,不但破壞了國家的賦稅制度,還嚴重激化了階級矛盾。
而在明代,尤其明中后期,宦官是皇權的代表。宦官的專權,使人民對明朝皇帝失去信任,封建國家的道德凝聚力便減弱了。同時宦官憑借其地位權勢破壞了中央集權原則,使中央集權的效力減弱,致使政令不統一,國家的實際控制力降低,不利于國家的發展。另外,宦官只集中注重自己的政治經濟特權,對國家和皇權的命運卻無任何思考;君主只圖宦官眼前鷹犬之效,也不能著眼于政治社會大局。所以,綜合來看,明代宦官莊田的膨脹,給社會發展帶來了極大的弊端,加速了明王朝的崩潰和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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