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金
(寧波大學 外語學院,浙江 寧波 315211)
稱謂名詞屬于名詞的一個小類,在現代漢語中被廣泛使用。在常見稱謂名詞中,存在著許多與常用類詞綴組合而成的詞語。譬如,與“員”組合為“教員”、“學員”、“官員”和“團員”等,分別指工作、學習的人或某組織的成員;與“匠”組合為“工匠”、“木匠”和“金匠”等,分別指具有某一方面技能的人,等等。本文在前賢的研究基礎上,以常用語料為依托,對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語義特點和構詞特征進行分析,探討其形成的認知機制。
稱謂,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的定義,指人們由于親屬或其他方面的相互關系,以及身份、職業等而得來的名稱,如母親、老師、班長等[1]。從廣義的角度,稱謂名詞可以分為三個小類,即親屬稱謂名詞、社會稱謂名詞和認知稱謂名詞[2]。親屬稱謂名詞如父親、母親、弟弟和社會稱謂名詞如老師、校長、學員等只涉及人類簡單的認知域,屬于典型的稱謂名詞。而認知稱謂名詞如寶貝、神童、小氣鬼、天才等涉及比較復雜的認知域,屬于非典型的稱謂名詞。
與非典型稱謂名詞相比,典型稱謂名詞語義凝固性較強,在口語和書面語中的使用頻率都很高。隨著語言交流的發展和社會的轉型,陸續有新的稱謂詞語出現,部分新的稱謂名詞逐漸固化為典型稱謂名詞,典型稱謂名詞的數量呈現不斷增長的趨勢。
漢語是一種孤立型語言,形態變化很不發達[3]。隨著近幾十年以來“加綴法”的引入,一些為數不多的詞綴,如“子”、“阿”、“老”等,已被大多數漢語學家承認。然而,對于介于詞根和詞綴之間的類詞綴這一單位,目前學界仍然沒有統一的被認可的定義。
類詞綴在現代漢語中廣泛存在,很早便引起了學者們的注意。瞿秋白早在1931年就把“新式字尾”和“新式字頭”視為一條構詞法[4]。呂叔湘正式提出“類語綴”這一概念[5],用來指代類前綴和類后綴,并認為“漢語里地道的語綴并不很多,有不少語素差不多可以算是前綴或后綴,然而還是差一點兒,只可以稱為類前綴和類后綴”。朱亞軍根據詞綴的定位性原則和虛化程度,把位置相對固定、虛化程度不高的類似典型的前綴、后綴稱為類前綴和類后綴[6]。曾立英把能產性強、具有一定定位功能但沒有完全具備詞綴資格的語素稱為類詞綴[7],并系統研究了《現代漢語語法信息詞典》中三字詞中的類詞綴。
從上述各家關于類詞綴的論述,不難得出以下兩點結論:一是現代漢語中存在著一定數量的類詞綴,類詞綴包括類前綴和類后綴兩種。二是類詞綴處于實詞語素向詞綴發展的中間狀態,其位置相對固定,但意義尚未完全虛化。我們認為,所謂類詞綴,就是指詞匯系統中處于實詞語素和詞綴中間的具有詞綴轉化趨勢的構詞成分。
在典型稱謂名詞中,存在著大量由近似詞綴的語素組合而成的詞語。比如,包含“眾”、“親”、“犯”的詞語,列舉如下:
父親、母親、雙親、鄉親、親戚觀眾、公眾、群眾、大眾、民眾
案犯、疑犯、罪犯、主犯、囚犯、貪污犯
以上詞語表明,隨著語言的使用,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部分近似詞綴的語素的位置逐漸固定,意義已經呈現出虛化的趨勢,這些語素就成為了類詞綴。不難看出,這些由類詞綴組成的典型稱謂名詞存在著一些典型特征,其形成過程和組詞過程也包含了各種認知因素。由于類詞綴是不斷產生和發展的,本文研究所舉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主要參照潘文國[4]搜集的14部(篇)提及漢語詞綴的著作(論文)中出現的類詞綴,同時也兼顧其他各家提及的新興類詞綴。
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語義特征既具有一般類詞綴的語義共性,又具有其獨特的語義個性。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的語義已經半虛化,在產生一些其類詞綴特有的概念義的同時,還保留著源詞的固有義。
典型稱謂名詞又具有自己獨特的語義個性。例如,“長”字原指“首領、領袖”,現在廣泛地和其他語素結合,組成“家長”、“學長”、“軍長”、“處長”、“隊長”等,其意義明顯擴大,進一步泛化。“人”在保留其原義的同時,逐漸類詞綴化,組成“愛人”、“親人”、“死人”、“老人”、“窮人”等詞語,特指某一小類人,其意義明顯縮小。“族”字原指“家族、種族”,現在廣泛地和其他語素結合,組成“打工族”、“追星族”、“月光族”等三字詞語,在稱謂名詞中產生了新的意義,用于指稱某類人。
從以上的例舉我們可以看出以下三點:一是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繼續保留了其作為表示親屬關系、身份、職業等原始意義。二是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產生了部分類詞綴義,其類詞綴義是在原義基礎上的擴大、縮小或轉換。三是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語義和其組合的其他語素具有一定的語義相容性。
在實詞虛化的動態變化過程中,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逐漸形成一個“X+類詞綴”的構詞模槽,具有較強的構詞能力和標志構詞的名詞詞性的能力。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位置相對固定,但又擁有與一般類詞綴相異的分布特征。
1.構詞能力
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具有強大的構詞能力,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構詞的多產性和新生類推潛能。構詞的多產性是類詞綴的構詞的一般特征,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具有強大的組合能力,能廣泛與其他語素組合成稱謂名詞。例如,“生”,可組成學生、書生、男生、老生、醫生、接線生等詞;“丁”和其他語素可組成壯丁、園丁、男丁、人丁等詞。新生類推潛能指能夠根據現時需要隨時創造新詞語的能力[8]。類詞綴具有較強的新生類推潛能,與其他語素組成新詞語后,部分詞語由于客觀使用的需要逐漸固定下來,進入人們的備用詞庫中。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在新生類推潛能方面強于其他類詞綴,主要表現在典型稱謂名詞中親屬稱謂名詞里的新興類詞綴[9]。如與新興類詞綴“爺”組成的詞語,有板爺、款爺、倒爺等,與新興類詞綴“姐”組成的詞語,有港姐、的姐、空姐等。經過類詞綴化后,“爺”和“姐”的詞義不是表示親屬關系,其詞義分別主要保留了“男性”和“女性”義素,感情色彩也由原來的“尊敬”色彩向“中性”色彩轉換。
2.詞性標志
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具有標志該詞名詞詞性的能力。在典型稱謂名詞“X+類詞綴”的構詞模槽中,凡是進入這一模槽的語素,均可以和該類詞綴組成一個名詞。此外,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還具有標志稱謂名詞類別的功能,凡是進入該模槽的詞語,大部分都可以歸為同一種類別。比如,在“X+匠”模槽中,木匠、鐵匠、工匠、泥瓦匠、教書匠等均為名詞,都表示從事某一種職業的人。家屬、軍屬、烈屬、親屬等在“X+屬”模槽中均是表示某人的家庭成員的稱謂名詞。
3.構詞分布特征
詞綴必須是定位的虛語素,只能放在其他語素之前或之后[6]。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是一種介于實語素和虛語素之間的語素,意義尚未完全虛化,具有與詞綴相似的定位性,在組詞中位置相對固定,但又有與一般詞綴不同的獨特特征。通過語料庫和詞典的檢索,我們發現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呈現以下特點:一是一般處于其組成詞語的其他語素之后,即大多充當類后綴,如“匠”、“生”、“師”、“員”及上文所舉的“眾”、“犯”等,位置相對固定。二是典型稱謂名詞中的極少量類詞綴可以兩兩組合成詞,如“師生”、“父母”“父親”、“家屬”等,這與詞綴特性相異,主要是因為其具有一定的實詞意義及認知因素的影響。
在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的形成過程中,隱喻和轉喻是其形成初始階段的主要觸發方式,詞匯化和類推加速了類詞綴的形成,隱喻、轉喻、詞匯化和類推相互起作用,最終確立了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地位。
隱喻是始源域到目標域的跨域映射,轉喻是單一認知域內的映射[10]。隱喻和轉喻作為主要的認知模式,在相似性和鄰近性的基礎上,對語義的構建起到重要的作用。隱喻和轉喻在本質上是抽象的,隱喻和轉喻的過程屬于語法化機制中語義虛化過程中的重要部分[11]。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在詞義由實向虛逐步過渡的語義虛化過程中必然經歷了語法化,而其語法化的進程正是由隱喻和轉喻促進[12]。
譬如,“屬”的基本義表示類別,指某種物的概念范疇,而在“家屬”、“烈屬”、“軍屬”等稱謂名詞中,“屬”從表物的認知域映射到了表人的認知域,表示“類別”的意義弱化,而“親屬關系”的意義明顯增強。顯然,在稱謂名詞中“屬”隱喻義“親屬關系”和其他語素的意義共容,組成了新詞,成為了表示稱謂的類詞綴。再如,“手”原義指人的身體器官的一部分,由于手在人們的生產生活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人們基于自己的生活經驗,自發地將“手”的認知域代替指“人”的認知域,于是產生了“水手”、“助手”、“彈藥手”、“狙擊手”等詞語。在同一認知域中,用一個鄰近突顯的事物的部分代替整體,使部分獲得整體的概念,這顯然是轉喻在起作用,“手”正是經過轉喻,獲得了表人的轉喻義,其語義進一步虛化,能產性和定位性增強,進而成為了表示稱謂的類詞綴。在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的形成過程中,隱喻和轉喻對其詞義演變起到了催化作用。
由于隱喻和轉喻的作用,基本義發展了其他的義項,經過反復的使用,這些義項失去了其修辭特征而逐漸獲得字面意義,這個轉化過程就是詞匯化[13]。詞匯化的本質是語言演變中語義成分整合成詞的過程及結果,詞匯化的主要結果是產生了新造詞[14]。詞匯化完成后,詞的成分的位置會相對固定下來,這為類詞綴的產生提供了重要條件。因此,在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形成過程中,類詞綴要想取得能產性和固定的位置,詞匯化是其必經階段。譬如,“迷”的基本義為“迷惑、分辨不清、迷戀”的意思,經過隱喻后獲得了“迷戀某一事物的人”的意義,和其他語素一起詞匯化了,喜歡歌的人為“歌迷”,喜歡電影的人為“影迷”,喜歡看球的人為“球迷”,等等,位置相對固定下來,成為了一個可以組成稱謂名詞的類詞綴。
再如,“生”的基本義為“出生、生長、學生”,其中“學生”一義的使用頻率較高,和其他語素詞匯化為“監生”、“考生”等詞,經過轉喻后又獲得了“性別”、“職業”、“角色”的意義,指人的范圍更加寬泛,進一步和其他語素詞匯化組成“男生”、“醫生”、“接線生”、“服務生”、“武生”、“老生”等。經過詞匯化后,“生”的語義進一步弱化和虛化,與其搭配的語素的語義支配著詞義的主要部分,“生”逐漸固定在后綴的位置,成為了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
類推以某種語言形式為模型,按照特定的規則,創造出更多的語言形式[15]。值得重視的是,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形成的初始階段,詞匯化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但在詞匯化進程中,類推作為作為促進語言變化的重要因素之一,加速了類詞綴的詞匯化進程,并擴大了其構詞的能產性。譬如,“長”的原義表示“首領”,經過類推后,可以和其他表示“機構或部門”的語素組合成詞,表示“機構或部門的領導”,如“科長”、“部長”、“廳長”、“所長”等。“犯”的原義是“罪犯”,經過類推后,和其他詞語素組合表示“犯某種罪的人”,如“經濟犯”、“殺人犯”、“強奸犯”等。“長”和“犯”經過類推組詞后,能產性進一步提高,語義逐漸弱化,位置相對固定,加快了其成為類詞綴的進程。詞匯化和類推共同起作用,最終確立了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地位。
典型稱謂名詞中存在著許多與類詞綴組合而成的詞語,這些詞語中的類詞綴包含著豐富的語義特征,在形成和構詞過程中又帶有復雜的認知機制。典型稱謂名詞中的類詞綴既具有類詞綴的一般特征又具有自身獨特的語義特征和構詞特征。在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形成過程中,隱喻和轉喻是其形成初始階段的主要觸發方式,詞匯化和類推加速了其形成進程。可以說典型稱謂名詞中類詞綴的形成是隱喻、轉喻、詞匯化和類推共同起作用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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