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燕
(青海民族大學法學院,青海 西寧 810007)
合同法在維護社會主義市場秩序,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穩定發展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而合同法中的違約金制度旨在保障合同的順利履行,并在發生違約行為時,維護合同當事人及涉及到的第三人的合同利益,其在合同法中處于非常重要的地位。我國學術界對違約金的性質一直爭論不休,因此,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以下簡稱《合同法》)第114條違約金的性質進行探討和分析是非常必要的。所謂違約金,即是依據法律的規定,或者合同雙方當事人的約定,在合同一方當事人違約時,應當支付給合同守約方的一定數額的金錢或財物。
在現行1999年《合同法》頒布之前,我國頒布了三部合同法。其中,1981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合同法》第35條規定,合同雙方當事人中的一方違反經濟合同時,應該向對方支付違約金。如果違約方給守約方造成的損失超過了事先約定的違約金的,違約方還應當賠償超過的部分。如果守約方要求違約方履行合同,違約方仍應當繼續履行合同。筆者認為,該條所說的違約金是兼具賠償性與懲罰性的,并不是只有造成了實際損失守約方才能要求違約方支付違約金,也并不是違約方支付了違約金就萬事大吉,其還可能會賠償損失或者繼續履行合同。1989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技術合同法實施條例》第22條規定,合同雙方當事人約定的違約金,被認為是違約方違反了技術合同的損失賠償額。違約方一旦支付了違約金,就不必再次計算和賠償損失。但是,如果雙方在合同中事先寫明違約方給守約方造成的損失超過違約金時,應當補償違約金不足部分的,不受“不再計算和賠償損失”的限制。因此,此條規定的亦是賠償性違約金。這些規定與我國現行《合同法》第114條的規定有很大的不同,立法思想也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在我國,關于違約金性質的爭論很多,目前尚未形成統一的意見,討論違約金的性質,首先需要確定的是違約金的劃分標準。我國關于違約金的性質大體可分為賠償性違約金說與懲罰性違約金說,大致有三種劃分標準。
該觀點認為,劃分賠償性違約金與懲罰性違約金應當根據約定的違約金的數額與實際損失額相比較來確定。當約定違約金的數額小于或等于實際損失額時,為賠償性違約金;當約定違約金數額大于實際損失額時,則為懲罰性違約金。但是基于這種觀點,人們會發現存在一種悖論:違約越嚴重,損失就越大,違約金的懲罰性就越少,補償性就越多。按照這種劃分標準,在違約方的違約行為造成損害后果之前,我們沒辦法知道合同中事先約定的違約金是賠償性還是懲罰性的,這樣法律便沒有了確定性,沒辦法自始確定可供適用的規則,這對合同雙方當事人都是非常不利的。因此,這種觀點不能作為劃分違約金性質的標準。
該觀點是以違約金是否可以與強制履行或損害賠償并用為劃分標準的。其認為,區分賠償性違約金和懲罰性違約金要以違約金能不能與損害賠償或者強制履行并用為標準,懲罰性違約金中,守約人能夠在請求對方支付違約金的同時,請求違約方賠償損害或者履行合同,能夠雙重請求;而賠償性違約金的守約人只能請求履行合同,或者要求違約方支付違約金,不能雙重請求,遇到合同不能履行的情形時,守約方只能向違約方主張違約金。
該觀點已經成為我國理論界的通說。支持該觀點的學者認為,賠償性違約金是合同雙方當事人事先估計的損害賠償總額,當發生違約行為時,守約方依據事先約定請求違約方支付違約金;而懲罰性違約金是對違約方實施違約行為的一種制裁和懲治,當發生違約行為時,守約方不僅可以請求違約方支付違約金,而且還可以向違約方主張因其他的債權債務關系而產生的義務和責任。這種觀點體現了我國《合同法》的合同自由原則,充分尊重了合同雙方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因此,我們分析我國《合同法》第114條違約金的性質時,采用此種標準較為合理。
分析我國《合同法》第114條規定的違約金的性質,其關鍵之處是界定該條規定的違約金是賠償性違約金還是懲罰性違約金。據前所述,我們可以采用“違約金目的劃分標準”來分析《合同法》第114條違約金的性質,看其是屬于合同雙方當事人預先設定的損害賠償額,還是對違約方的違約行為進行懲罰。
首先,第114條第1款規定:“當事人可以約定一方違約時應當根據違約情況向對方支付一定數額的違約金,也可以約定因違約產生的損害賠償額的計算方法。”一些學者認為,這一規定所說的違約金就是損害賠償金。筆者認為,不能因此款規定就簡單地認為違約金就是損害賠償金,違約金與損害賠償金是并行的兩種不同的責任形式,損害賠償金在適用時計算損失和舉證都比較困難,違約金則較簡單,較損害賠償金可以減少許多訴訟成本和費用,提高訴訟效率。如此規定,只能說明違約金與損害賠償金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也意味著違約金具有填補損害的功能,但不能就此認定違約金就是損害賠償金。
其次,第114條第2款規定:“約定的違約金低于造成的損失的,當事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增加,約定的違約金過分高于造成的損失的,當事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適當減少。”此處的規定以“造成的損失”為標準,把違約金與損害賠償額聯系起來,依據“違約金目的劃分標準”可以認為該款屬于賠償性違約金。
一些學者對這一規定的解讀為,合同雙方當事人事先約定的違約金低于違約造成的實際損失或過分高于這一損失時,當事人可以向法院或仲裁機構要求適當調整違約金的數額,因此認定此處規定的是賠償性違約金;而約定的違約金高于違約造成的損失,但并未過分高時,違約方不可以要求向法院或仲裁機構減少違約金的數額,因此認定略高出實際損失的違約金應當是屬于是懲罰性的。筆者認為,這種觀點是犯了“損害對比劃分標準”的錯誤,其認為違約金一旦高于違約造成損失就是懲罰性的,從前述分析可知,“損害對比劃分標準”是不合理的,也是不可靠的。在實務中,合同雙方當事人在約定違約金時,對如果違約造成的實際損失是無法準確預測的,違約金只是對未來損失的估計,與最終違約發生時造成的實際損失難免有所偏差,因此并不能武斷地認為違約金只要低于或等于實際損失就具有賠償性,只要高出實際損失就具有懲罰性。
再次,第114條第3款規定:“當事人就遲延履行約定違約金的,違約方支付違約金后,還應當履行債務。”這一規定并沒有明確說明約定的違約金的目的,也未說明遲延履行違約金與遲延履行損害賠償之間的關系。許多學者認為,在界定賠償性違約金與懲罰性違約金有困難時,應盡量解釋為賠償性違約金。筆者認為,這是符合我國《合同法》限制適用懲罰性違約金的立法意圖的。但是,該款規定,違約方支付遲延履行違約金后,還有可能應守約方的請求,繼續履行合同。這說明此處規定的違約金具有一定的懲罰性。
需要說明的是,該款規定的懲罰性違約金僅僅適用于遲延履行這一種情形,然而,其它的違約行為,例如不完全履行、拒絕履行等,甚至比遲延履行更嚴重,更應當具有懲罰性,因此,筆者認為,該款規定亦應當適用于不完全履行、拒絕履行等違約行為。
賠償性違約金已經為世界各國立法所承認,其符合民法的平等、自愿、公平、誠實信用等基本原則,符合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市場經濟發展的基本要求,其存在的合理性基本已無爭議。然而,對于懲罰性違約金是否應當規定在法律規范中,學術界爭議頗多。
目前,不主張規定懲罰性違約金的學者提出的理由主要有:
1.懲罰性違約金違反了民法的基本原則。民法調整的是平等主體之間的法律關系,包括人身關系和財產關系,當事人雙方的地位是平等的,不允許一方的權利凌駕于另一方之上,若在合同中出現違約的情況,多是通過賠償損失的方式,使合同回復到違約之前的狀態。而懲罰性賠償強調的是守約方對違約方的一種懲罰手段,這就破壞了合同雙方當事人的平等性和自愿性,不符合民法的基本原則。
2.懲罰性違約金不符合市場經濟的等價交換原則。在計劃經濟體制條件下,采用懲罰性違約金的形式較多,而市場經濟條件下注重賠償性違約金的填補功能,采用賠償性違約金的形式較多。懲罰性違約金使得違約方承擔的責任大大超過了實際造成的損失,不符合市場經濟的等價交換原則,因此,為了適應市場經濟的發展需要,應當限制懲罰性違約金的適用。
3.懲罰性違約金容易引發道德風險。堅持懲罰性違約金,可能會使合同一方當事人為了獲得高額違約金而故意誘使對方違約,損害對方的合同利益,從而引發道德風險,違背合同公平正義的原則。
雖然懲罰性違約金存在很多弊端,在適用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是,筆者認為,在市場經濟發展的條件下,懲罰性違約金仍然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1.懲罰性違約金在我國法律上有其存在的空間。我國《合同法》第114條第1款賦予合同雙方當事人充分的意思自治來事先約定違約金的數額及損害賠償額的計算方法,可知,該款屬于任意性規定,而非強制性規定。因此,筆者認為,合同雙方當事人亦可以在符合法律規定、雙方當事人意思自治的前提下約定懲罰性違約金,這也是符合合同自由、自愿原則的。
2.懲罰性違約金有利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的形成。懲罰性違約金的最大特點在于其威懾及懲罰作用,其懲罰性的特點可以適當遏制合同雙方當事人的違約行為,保護守約方及涉及到的合同第三人的合同利益,從而保障交易的正常順利進行,這便有利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的形成,有利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
3.懲罰性違約金符合我國民眾自古以來的道德觀念。誠實信用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而違約行為恰是違反了誠實信用的道德標準。在特定的社會歷史條件下,法律要想得到民眾的普遍認可和遵守,必須符合民眾的基本道德觀念和道德標準。當今社會,誠實信用的傳統美德屢遭破壞和踐踏,社會中出現了各種信任危機,這就要求我們更加注重傳統道德觀念的傳播和弘揚,延續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樹立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因此,懲罰性違約金的法律規定是極其必要的。
綜上所述,懲罰性違約金有其存在的必要性與合理性。懲罰性違約金對合同雙方當事人有震懾作用,可以維護交易的穩定和順利進行,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由于懲罰性違約金也有其自身的弊端,因此,應當對懲罰性違約金的適用進行必要的限制。
我國目前正處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初級階段,違約金制度的建立與發展是與我國的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合同法》第114條體現出我國《合同法》關于違約金性質的規定以賠償性違約金的適用為原則,以懲罰性違約金的適用為例外。雖然懲罰性違約金存在諸多弊端,但其在維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方面亦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具有存在的合理性。因此,我國《合同法》將賠償性違約金的適用作為主要原則,將懲罰性違約金的適用作為次要、輔助作用,是明智的,也是符合限制懲罰性違約金的發展這一國際潮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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