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卡洛爾·安·達(dá)菲 張劍/譯
我們相愛的那張床是一個旋轉(zhuǎn)的世界,
里邊有森林、城堡、火把、山峰、海洋,
我們在海底尋覓珍珠。我的愛人啊,
言辭如流星,如熱吻,降落到大地上,
覆蓋了我的雙唇。我的身體對于他,
是更柔軟的押韻,是回響,是諧音。
他的觸摸是動詞,在名詞中央舞蹈。
有些夜晚,我夢見他正在把我書寫,
那床是一頁紙,伏在他創(chuàng)作的手下。
傳奇與戲劇在觸摸、氣味、味道中上演。
在另一張床上,最好的那張,客人打盹,
如書寫白話。我的鮮活、開懷的愛人 -
我現(xiàn)在把他珍藏在我頭腦的匣子里,
正如他在那張第二好的床上把我擁抱。
留步。在這條路上,以光線當(dāng)歌詞,
樹林歌唱著樹葉。并無奇神的點(diǎn)化
把樹林染成金黃,在深秋之時,
你經(jīng)過這里,突感傷悲,努力地
回憶你相信你曾經(jīng)知道的東西。
聆聽。你描述世界的語言在心中
死亡,但小草就是無伴奏的齊唱,
不倦地唱出你不能重復(fù)、不能
懂得的圓圈。這是你的故土,
失落的人,語話伴著淚花的陌生人。
幾乎不可能來到這里,然而你
跪下雙膝,孤獨(dú)伶仃,領(lǐng)受斜陽
透過樹枝送來的寬恕,遠(yuǎn)遠(yuǎn)地,
晚鐘使你想起,家,家,家,
握在掌中的石頭通報著時間。
她不拉屎,她制造骯臟或經(jīng)歷骯臟,
她不拉尿,她排泄水液。周末夜晚,
當(dāng)鄰居正在做愛,她委身于性交。
雖然當(dāng)時她沒有大汗淋漓,后來
她體液蒸發(fā)。耶穌哭了。該死的諾娜。語言!
在運(yùn)用語言方面,她是一名無情
殺手。瞇縫眼,薄嘴唇,她能夠
漂白和煮沸整個世界。不許說F或C,
介意P和Q,哦是的。她不淌月經(jīng),
只是將女性煩惱默默地鎖進(jìn)小屋。
在世界之初,有了“詞”,緊接著,又有了
“語言審查員”,搖動著呆板的舌頭。監(jiān)視
死亡般的生活的嚴(yán)肅語言。去漱你的口吧,
用肥皂。她星期天吸塵,總是如此,
心中細(xì)雨不斷;其下,大寫的C,在生長。
在雨中戴上墨鏡。
觀看未受傷害的世界,
仿佛透過了一層傷疤。
罪孽感。一種病態(tài)、墨綠的色彩。
新手套,手心攥著錢,
握手時唏里嘩啦。手
能做許多事情。打電話。
開酒瓶。洗手。現(xiàn)在
你整日在衣衫內(nèi)赤身裸體,
苗條而帶欺騙性。只有這一次
使你跪下雙膝,表演鬧劇,
再來,再來,更成熟,更悲傷,
充滿想象。在回家路上嘴里吮著
穿孔的謊言,回想致命而興奮的夜晚,
沖著墻壁,更快。語言里裹纏
一聲失落的叫喊。你是一個狗東西。
干吧,干吧,干吧。這個下午充滿
甜蜜的昏暗;在你耳鼓中一個聲音
告訴你,你被人需要,
用何種方式,現(xiàn)在。泄密的時鐘
正在抹去時間,鐘面像你的臉
在白色床單上,喘息,光芒四射,好。
它的代價是現(xiàn)金,謊言,出租車費(fèi),
回到那婚禮蛋糕一般崩潰的生活。
渴望午餐的偏執(zhí)狂;喝了太多的
酒水,一只放在你大腿上的手
能使餐館傾覆。你懂得愛情的一切,
不是嗎?睜開你英俊的眼睛,
為了一位做愛如炸彈的陌生人,
一次、再次;在廚房再次從容地進(jìn)行,那里,無辜的、被切碎的洋蔥
使你流淚。然后,自私地、自傳般地入眠
在婚床上,你身體那被玷污的蠢貨
在勃動中出賣你,你的心過于興奮。
你是一名老手,親愛的;你的鮮花
無言而明顯,不為任何人的生日。
所以寫下這些文字——疾病和債務(wù),
在花園中摔掉的一只戒指
月色也不能彌補(bǔ),你自己的話
在口中變成了膽汁,可怕——
僅僅為了一件事,干了兩次。
為了一件事,干了兩次。你干了。
什么。難道沒有。肉、肉,不。那
不是一個動詞。僅是一個抽象名詞。
某些日子,盡管我們不能禱告,禱告
將自己禱告。然后一個女人將從
淚篩似的雙手中抬起她的臉,凝望樹木
唱出的微弱的歌,一種突降的恩賜。
某些夜晚,盡管我們并不虔誠,真理
將來到心里,像一種熟悉的隱痛;
然后一個男人將像磐石靜立,在遠(yuǎn)處
列車的拉丁歌唱中聽到他的少年。
現(xiàn)在為我們禱告。初級的鋼琴音階
安慰著房客,他向外眺望,望著中部
一座城鎮(zhèn)。然后傍晚,有人呼喚
孩子的名字,仿佛在呼喚他們的損失。
屋外,一片漆黑。屋內(nèi),收音機(jī)的禱告—
洛可,瑪林,多格爾,芬尼斯特。
我默默地念著她的詞語
在我的腦海里,
在我淺淺的呼吸中,
形狀在靜靜地蠕動。
“今天和永遠(yuǎn),今天和永遠(yuǎn)”。
火車在這個緩慢的夜晚
駛向英格蘭,
去尋找適合的天空,
湛藍(lán)以代替這片冰涼的灰白。
在數(shù)英里的路程中我叨念著
“它像什么”?
我思考而說話的方式像什么。
一切都不寧靜,一切都寧靜。
“它像什么”?
只有今晚
我感到幸福而悲傷
像一個孩子
站在夏季的盡頭
向綠色的,愛情的池塘
灑下一張網(wǎng)。“今天
和永遠(yuǎn),今天和永遠(yuǎn)“。
我想家,我自由,我熱愛
我母親說話的方式。
我們來自我們的故鄉(xiāng),乘著紅色房車
駛過原野,我們的母親哼唱著
父親的名字,歌聲和著旋轉(zhuǎn)的車輪。
我的弟弟哭了,叫喊著“回家”,
“回家”,當(dāng)數(shù)英里的路程向后離去,
拋棄城市,街道,住宅,我們不再
居住的空房。我凝視著
玩具熊無光的眼睛,把它的腳瓜握住。
所有童年都是一種移民,有些緩慢,
使你無望地站立在一條大街的深處,
你曾認(rèn)識的人們都已離去。有些突然。
你的口音不對,仿佛熟悉的角落,
把你帶到無法想象的、卵石鋪筑的小區(qū),
這里大男孩吃著蚯蚓,喊著你不懂的語言。
我父母的擔(dān)憂像一顆松動的牙
在我腦海里搖動。我說“我要我的故鄉(xiāng)”。
但是后來你忘記,不記得,或者改變,
當(dāng)你看見弟弟吞下哈蝓,你僅僅感到
些微的恥辱。我記得我的舌頭
像蛇一般脫了殼,我的聲音在課堂上
與別人毫無二致。難道我僅僅認(rèn)為
我失去了河流,文化,語言,最初的空間感
和正確的地方嗎?那么,“你從哪里來”?
陌生人問。“原籍何處”?我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