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碧華
(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北京 100717)
18世紀以前,隨著人類科學技術的發展,在科技專業交流和翻譯活動中,人們逐漸意識到“術語”(Termini)舉足輕重的作用,并且意識到了在專業交流中存在的弱點:信息交流缺乏秩序和系統性[1]。隨著人們對本民族語言的愈加重視和科技交流日益國際化,新概念層出不窮。在歐洲、北美和蘇聯等重視本民族語言的國家和地區,科學家或者語言學家們在實踐中不自覺地開始了對術語標準化的理論性探索。
根據歐洲現代術語學家的觀點,一個“學派”的形成有以下兩個要點:“一個科學學派要具有一個共同的理論開端,要具有相同的對研究對象進行加工處理的分類編排方法;學派的目標要考慮到科學的全貌,要具有共同的基本特征和研究策略。”[2]
依據這個標準,到20世紀末,逐漸形成了奧地利術語學派、俄羅斯術語學派、捷克布拉格術語學派、加拿大魁北克術語學研究方向和北歐術語學研究方向。前三者,被歐洲術語學家公認為已形成自己獨立的術語學理論體系,因而被冠以“學派”的稱謂。而北歐各國的術語學活動主要側重于實踐方面,它們主要是對前三個學派的理論進行具體運用,特別是直接應用奧地利術語學派和布拉格術語學派的思想,所以北歐地區還沒有形成自己獨立成熟的術語學理論體系;加拿大的術語學工作也主要側重于實踐,它們的理論正在形成中,但還沒有被歐洲的術語學家公認為已經發展成獨立成熟的術語學派,故在此稱后兩者為“方向”。
此外,雖然在世界各地都有術語學工作,但沒有形成很大的影響。限于篇幅,本文著重闡述布拉格術語學派(筆者嗣后會有兩篇文章談北歐和加拿大的術語學方向)。
經過歸納,國際上認為布拉格術語學派的產生,源于三種推動力:
其一,從19世紀就開始的要維護民族國家權益的思潮,對強調捍衛本民族語言的思想意識一直有著深遠影響。這種影響隨著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的建立而加強,語言上要實現統一勢在必行,對專業語言以及相關專業詞匯實現民族化,也自然成為了當時人們關注的熱點[3]。
其二,在20世紀20—30年代的捷克斯洛伐克,人們已經意識到術語標準化工作勢在必行,對語言規劃進行批評、對本民族語言進行維護和對本民族文化進行弘揚的工作,應該納入到要對術語進行研究的計劃。20世紀30年代,維斯特有關“從術語角度對語言進行探討”的理論在歐洲風靡一時,在對語言進行規劃的過程中,捷克斯洛伐克也順應了這一時代呼聲。
其三,最有力和最具持續性的一股推動力來自布拉格語言學派。這個學派倡導的是以語言大師索緒爾的理論為指導的“功能經濟語言學”,這個思潮對布拉格術語學理論的形成影響巨大[5]。
索霍爾(Sochor)和霍雷茨基(Horéck)的術語手冊是受這后兩種推動力影響的代表作[6]。
依照現代術語學公認的術語學理論要素[1],筆者對布拉格術語學理論的特色進行簡要分析。
布拉格術語學家科曹雷克(Kocourek)在汲取其他學者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對“概念”有如下見解:“(標準語言和科學意義上的)概念是一個理性的復述(Wiedergabe),是事物的一種表象。”后來,他又做了進一步闡述,把“概念”刻畫為“專家的基本思維單位”[4],并談到“(若干)概念中的思想”。依據勞德尼(Roudny)引用前捷克斯洛伐克術語標準化委員會對“概念”的定義:“概念是一個其本質在人類實踐的世界映像中出現的思維對象客體。”[3]勞德尼后來又對這個定義的不完善和其他學者定義中存在的問題做了指正。盡管布拉格術語學派的學者們對“概念”的見解不是很統一,甚至彼此存在著分歧,但這些論述是從哲學角度出發的,把“概念”與“含義”相提并論。學者們公認的觀點是:概念描述名稱的內涵方面。學者德羅茲德(Drozd)和勞德尼的論斷堪稱架設在概念和含義之間的一座“橋梁”,兩位學者把“概念”(Begriff/concept)和“術語的含義”(terminological meaning)等同看待了。
在布拉格術語學派的文獻中,人們更偏愛討論“術語”(Termini)而不是談論“名稱”(Benennung)。然而二者是否可以理解成是等效的,并沒有論述得很清楚。學者們一般把“Termini”看成是一個總體,依照索緒爾的觀點,內涵等于“概念”,詞語等于“名稱”。但是從這個學派眾多的定義和解釋當中,人們也推斷出,借助術語的命名功能和標志功能,學者們對“術語表明某個概念”這樣的觀點有一定的共識。下面兩段話更清晰地表達了這種觀點:“……術語(Termini)表達一個清晰的概念,它的含義(內涵和外延)是精確界定和可定義的,也就是說,它并不是僅僅通過語境才得到含義的……。原則上說,它不包含情緒的因素……。”[4]“術語(名稱/標志)是一個概念的含義,它通過定義和它在一個知識領域概念系統中的位置來界定。”[5]
術語的語言形式可以由一個詞或者詞組組成,這個詞組由具有從屬性含義的詞構成。科曹雷克做了更詳盡的闡述,把冠詞、感嘆詞、代詞、介詞和連詞剔除。專有名詞可以作為術語的特殊形式出現。學者們取得一致的觀點是:術語的結構是被說明的概念,而不是單個詞的語義學意義。學者菲利派茨(Filipec)做了這樣的表述:“從詞的科學意義上說,術語是一個特殊的詞匯單位,它在一個專業領域系統中表明了一個定義了的概念。”[1]
在布拉格術語學派的理論中,對概念和名稱之間的關系是利用以索緒爾思想為基礎的基礎語言學模型加以描述的。值得一提的是德羅茲德、勞德尼、霍雷茨基這些學者所倡導的名稱學思想,主要表述了名稱構成和術語單位的分析方法。德羅茲德認為:“對術語單位的分析要具有雙重特色,即形式語言學特色和概念特色。”[4]以這種注重細微差別的思考方法為線索,德羅茲德和勞德尼在1980年寫出《名稱學分類導論》,霍雷茨基也于1982年進一步發展了這種思想,從而為分析概念和名稱之間關系的差別做出了貢獻。同時,這種思想萌芽起到了很好的過渡作用,它從概念的語義學網絡化過渡到最終的概念系統,由此又得到了概念系統和與之對應的名稱系統的關系。這種思想萌芽的特殊貢獻在于它重視了名稱的形成功能:一方面,它顧及了已經存在的連接形式和內涵的符號;另一方面,從思維領域的角度,它也包含了對象客體的抽象范疇。霍雷茨基在1982年有如下論述:“概括說來,從名稱學或者從命名過程的視角看……對術語系統的分析,可以形成‘借助三個基本點就可以確定不同的關系類型’這樣的觀點:即借助定義(或者借助概念)和在已知術語系統中概念的位置;借助所使用詞語的內涵方面;以及借助這個詞語的形式方面。在此,定義構成了起點。”[5]術語的含義要與其概念部分相對應,這一點也在實踐中反映了出來。勞德尼在1980年認識到:“術語的含義和概念的分類代表著一個學科,這個學科的發展不能單單留給語言學家去解決。”[3]
布拉格術語學派的學者將語言學的觀點做了些修改,把一個專業領域的概念當成系統去理解。在早期的定義中,概念既被看成是概念系統,又被看成是名稱系統(效仿語言學中把語言符號作為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盡管這兩種系統具有不同的功能。
索霍爾于1955年在他的捷克語術語學手冊中寫到:“我們鑒定一個專業用語的語義學方面時發現,它實際上是一個概念精確的語言學描述,而這個概念是屬于一個已知專業領域的某個系統的。”[5]這個論述是索霍爾從俄羅斯學者捷爾皮戈列夫(Terpigorev)那里接收過來的。在以后所做的所有定義中,這個論述就像一條紅線一樣貫穿始終。科曹雷克對概念系統和名稱系統的關系論述得很清楚:“專業術語,作為專業概念的詞語系統和詞組系統,它構成了專業概念系統的對應物;它與具有專業特征的事物之間有著聯系,也與專業概念系統有著聯系,與其他語言的術語也是相互聯系著的。”[4]在這段話的后面部分,強調了專業術語與概念系統具有等效性這一本質功能。勞德尼還有下面的論述:“概念分類和概念系統的建立要應用邏輯準則。這項工作形成了應用邏輯的部分,它沒有馬上與語言學發生聯系,它離不開與相關科技領域專家們的合作。概念和術語的分類和系統化代表著本專業領域的某種超理論。它在本專業領域知識和概念復合體中起到一種簡單的定位作用。這種方式對于資深專家和初學者都適用。”[1]
語言維護、語言文化、語言規劃這三個概念,在實踐中很難清晰劃分。因為,無論從定義上還是從民族傳統來看,它們都有或大或小的交叉。布拉格語言學派有著長期的語言維護和語言規劃傳統。對于術語學來說,這就意味著,通過持續形成和批判性地加工本民族的專業詞匯,不僅不會傷害民族語言的穩定性,而且還會使民族語言在整體上得到豐富。為了保證民族語言的完整性,不僅已有的語言標準需要經受住批判性的考察和不斷得到修正,而且在那些還沒有使用標準的科技經濟領域中,也需要制定出相應的術語標準。
在捷克和斯洛伐克,編撰帶定義的詞典一直是一項語言規劃活動。在編撰定義詞典時,也一直制定有相應的術語法規匯編和嚴謹的術語標準。一般而言,術語標準的權威性要高于定義詞典的權威性,科技標準具有法律效益。
通過前文可以看出,布拉格術語學派有著很清晰的語言學定向,它在應用語言學領域占有一席之地。在布拉格術語學派的理論中,邏輯學和各門具體學科的知識也起著重要作用。這個學派并沒有忽視非語言學學科對術語學所具有的意義,這從這個學派的學者對“概念”的見解中可以看到。布拉格術語學派的學者們也在與時俱進地做著努力,力求把那些對專業交流有裨益并絕對必要的因素,不斷融入術語學這個總體框架里去。
[1]Drozd L.Zum Gegenstand und zur Methode der Terminolgielehre[M].Vienna:IITF Infoterm,1975:67 -80.
[2]Lauren C,picht H.Ausgewahlte Texte zur Terminologie[M].Wien:TermNet Internat,1993.
[3]RoundnyM.Die Terminologielehre im Institut für Tschechische Sprache der Tschechoslowaki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M].Vienna:IITF Infoterm ,1980:89-95.
[4]Kocourek R.Der Terminus und seine Definition[M].Vienna:IITF Infoterm,1965:33-66.
[5]Horecky J.Zu Bedeutungdbeziehng zwischen den terminologischen Benennungen[M].Vienna:IITF Infoterm,1982:8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