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華書局引進《中華文化基本教材》,預期不久就會開始作為學校教材使用。此事雖僅在報章小角公之于眾,但若與以習近平為代表的中共決策層所提出的“中國夢”說法結合,則更值得深入觀察。應當思考,何謂“中國夢”?在演說中其定位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構想,這與文化基本教材所承載之,以四書為核心的儒學,又有什么關系?必須從對內與對外兩者分析。
就對內而言,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共在探索中國特色之社會主義的道路上,雖然陸續做出了不少改革措施,也取得了較多成績,例如提出“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允許包括私營企業主在內的新的社會階層入黨,擴大社會凝聚力,有效推進了經濟發展。但在當下改革深水期、社會轉型期,中共傳統的意識形態已或多或少地面臨著逐漸失去維護社會集體價值之功能的挑戰。在社會底層,貧富差距的擴大,因相對剝奪感造成脫序犯罪事件,時有所聞;在權力精英間,少數人不擇手段追逐名利,“落馬”官員不在少數;在一般群眾間,也常彌漫憂郁、暴躁等負面情緒,整體社會逐漸累積負面能量。中國夢提及“建立三個自信”,正是心理上解決的宏大論述,不著眼于個人成就的競爭,而將“集體感情”也就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作為愿景,可說揚棄了資本主義所帶來的負面競爭困境與心靈空虛。往后延伸,中國夢強調集體價值,個人成就建立于集體成就,也講究倫理與和諧。很容易結合儒學之理想政治秩序。作為政治哲學,儒家政治強調內圣外王,必須從自身出發,以德服人、天人合一,從而風行草偃,對于近期所強調之黨內作風改革與重建黨群關系,都提供了論述基礎。尤其考慮到儒家學說,在呼應傳統文化,從精英到庶民都易于接受,將有效提供中共將來對內治理的主要基軸。儒家學說所具備之中國特色,將提供中國夢的重要自信。
就對外而言,縱觀全球,幾乎所有的政治經濟強國,在崛起的過程中都必將謀求文化與意識形態上的主要發言權,也就是說服世界其他文化的力量,即“軟實力”。中國崛起現象已無庸置疑,但是中國是威脅還是機會,其他文明正努力詮釋。儒學正好提供了與歐美對話的論述力量,儒家的世界觀足夠支撐如今的中國形象,以及消弭對周邊國家的威脅。另一方面就文明層次而言,只有取得了文化上的“軟實力”方可真正獲得世界的重視。近期輿論頻頻比較,將“中國夢”與“美國夢”并列。認為美國夢講究個人主義,以拓荒冒險、勤勉奮斗為核心價值,追求個人成功,簡言之,就是自由主義結合資本主義。而從冷戰結束后,有學者認為資本自由主義獲勝,高呼“歷史終結”。在思想層次,21世紀以來,雖有陸續爆發過與伊斯蘭文明沖突、歐盟提出“人類安全觀”,以及左派之占領華爾街運動等思想浪潮,但是均未在理論層次上能完全挑戰資本主義與自由主義之巨大意識形態與其政治論述。在未來若使用儒學,找到一套系統性政治論述,不只是政體發展不需要走西方近代化道路,還能用以說明自身政體之集體主義優越性,形成“軟實力”。
考慮到在近現代史中,幾次儒學與社會主義的遭遇,都產生過極大的沖突,從五四運動、破四舊、批林批孔等運動中,儒學都受創甚深,未來中共在意識形態上如何對儒學自圓其說,將是主要挑戰。但必須強調的是:其一,儒學是中華民族經過數千年積累之思想,其龐大之論述體系與政治動員能力,可說是經過時間考驗之有效“軟實力政治論述”;其二,中國如今是世上人口最多、經濟規模第二,正向外投射之政經影響力的巨型發展中國家,在硬實力上也無庸置疑。儒家加上經濟發展,軟硬實力兼具,在世界格局上其對現存美國式秩序之挑戰,以及在兩岸關系間對臺灣的影響,都更值得吾人注目。
責編/袁靜 美編/石玉
觀點延伸
“中國夢”須與中產社會發展勢頭合拍
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李成:和中產社會發展勢頭相合拍的“中國夢”內涵應包括三個方面。首先,經濟狀況改善。以“美國夢”為比照,在這個移民社會中,中產階級對個人財富及成功的追求是“美國夢”持續的發展動力,國際金融危機以來中產階級地位下滑、實力縮水等現狀則對“美國夢”提出挑戰。其次,在國家富裕及個人經濟基礎穩固之上,中產階層還關注人格尊嚴、平等機會、公共健康、環境保護、民主、法制以及國際事務中的和平策略等“軟實力”內容,“中國夢”應有相應體現或提倡。如果簡單講“中國夢”就是一個國家強大、財富積累,而忽視環保、健康、尊嚴等方面,是無法成立的。最后,“中國夢”的提出和實踐也應逐漸受到外部世界的普遍接受,中國在強大路徑上拒絕邊緣化。中華文化具有非常積極、包容性強的內容,具有普世價值,但也需要結合當前的世界潮流來傳播。
“中國夢”需要超越中國意識危機
國立新加坡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 鄭永年: 在現實中,“中國夢”這個概念的提出,就是要解決今天中國很多人對國家、對自己前途的信心危機。歷史上,每一次“中國夢”的背后都是當時面臨的信心危機,而信心危機的背后則是深刻的“中國意識危機”。很顯然,要實現“中國夢”,首先就要克服“中國意識危機”。今天中國所經歷的“中國意識危機”,實際上是自近代以來的第三波。清末到五四運動是第一波,上世紀80年代中期之后是第二波。從國際環境來看,第一次危機是國家的生存問題,第二次危機是國家的貧窮問題,但這次是國家的富強問題。對中國人來說,富強不僅僅意味著不受外國的欺負,也意味著能夠得到國際社會,尤其是西方應有的尊重。和前兩次一樣,中國內部問題因素更為重要。其一,中國自身所面臨的實踐問題。中國在這么短的時間里,走完了西方上百年的經濟發展路程,在這個緊縮的時間里,很多社會問題也加速度地暴露出來,讓社會不可忍受。其二是中國改革發展的理論問題。西方的東西解釋不了中國的成功與失敗。當以來自西方的過于理想化的概念評判中國的改革實踐的時候,“中國意識危機”必然加深。如何解除“中國意識危機”呢?最重要的是要確立中國信心。簡單地說:第一,能否確立這樣一個為社會大多數所接受的主流意識;第二,這個主流意識能否幫助中國推進各方面的改革,確立有效的政策來消化和解決目前所面臨的各種社會問題。
中國崛起需跨越抽象理論支撐
美國斯坦福大學國際安全和合作中心研究員 薛理泰:許多西方官員、學者依據一次大戰、二次大戰前以及冷戰期間大國相處關系的歷史經驗研究后認為,世界資源有限,崛起國通過一場體系爭戰,才能取代霸權國而主導世界秩序,得出霸權國與崛起國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沖突遲早不可避免的結論。西方國家對中國的崛起憂心忡忡,正在作兩手準備,說到底,無非是遏制、接觸并舉,合作、防范(乃至對抗)共存。中國領導人迭次強調,中美兩國需要增進戰略互信,推進務實合作,共同建設相互尊重、互利共贏的合作伙伴關系,構建新型大國關系。至于中國學者對中美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理論基礎及現實性的系統研究,迄今付諸闕如。如果中國領導人僅憑“相互尊重、互利共贏”這八字真經,嘗試以抽象的語言取信于注重務實的西方國家的領袖,則顯然是低估了西方戰略家的政治智慧了。如今美中關系猶如逆水行舟。中美共同構建新型的大國關系,必須予以全面、深入的考慮,才能得出答案。
責編/袁靜 美編/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