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卸任美國國務卿十余年后,奧爾布賴特仍然惹人關注。
作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國務卿,她在克林頓執政時期力主對科索沃動武,因此被稱作“戰爭女人”;她曾在中國駐南大使館被炸的深夜,親赴中國駐美大使館。她的女性特質從未沖淡過“政治人”的濃烈氣息- - -卸任后她曾寫書解釋經常被外界解讀的“胸針外交”,那些在臺面上下與各國政要“角力”的外交經歷,讓她精心收藏的胸針又成視點。
6月8日,當她出現在北京大學,為自己的母校維斯理學院與北大合作的女性領導力論壇站臺時,人們自然更希望聽她談談政治話題。
對于怎么看待“中國夢”,奧爾布賴特表示,這是中國領導人對人們在社會中應當如何作為的一種號召和激勵,確立這個概念,是想通過一種積極的方式,去解決某些消極的問題。“美國也有‘美國夢’,更多是關于多樣性的;而在中國,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去做,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中國夢’確實為政府的工作提供了路線圖。”在此次奧爾布賴特的北大行程中,《瞭望東方周刊》跟隨觀察,并對她作了采訪。

“誰也不能在世界上獨大”
個人力量在奧爾布賴特的觀念中很重要,她認為,領導者固然會對社會產生影響,但普通人也同樣會。
“我一生中見過很多不同的人,有各國政府要員,也有南非那些盡全力想辦法治療患有HIV孩子的母親,他們都在發揮作用。”在奧爾布賴特看來,個人力量的發揮更多地建立在與他人的關系上,而這甚至會影響國家政策的制定,進而影響世界。
面對北京大學與維斯理學院的學生,奧爾布賴特說,國家在制定政策時會受到五個因素的影響。
第一是客觀因素,這包括國家現狀、地理位置、空間資源、經濟文化水平等。這些客觀因素有時會發生變化,比如當蘇聯解體時,俄羅斯的地理范圍、地緣鄰居和資源數量就發生了變化。
第二是主觀因素,即一個國家對自己的感覺如何。美國在二戰結束后陷入朝鮮戰爭、越南戰爭,包括后來與伊拉克的戰爭,那段時間,美國人曾感覺非常疲憊。而國家的決策就需要考慮人民的主觀意志。
第三是政府構成,在美國,誰是執政黨直接關系到政策的制定。
第四是預算決策,在美國,不同部門要為獲得財政支持而競爭,每年都可以比較,是防御部門還是健康部門,或者是城市規劃部門獲得了更多的錢。
最后一點就是個人角色。今年,中國有了新的國家主席,他與奧巴馬之間的個人關系必定會對中美關系產生重要的影響,其他參與政府部門工作的個體同樣也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奧爾布賴特曾說,中國太大,美國既不能忽視,也難以擁抱。
此次來訪,對于中美關系,奧爾布賴特不斷強調,兩國在今天的世界扮演著異常重要的角色。兩國具有不同的歷史文化傳統,對彼此的差異應該相互理解,即使在某些問題上處理方式不盡相同,重要的是雙方能為了共同利益而通力合作,解決問題,爭取雙贏。
“誰也不能在世界上獨大,對中國和美國來說,誰會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兩國之間的關系與合作。與其總是比較或在意對方的崛起,不如尋找機會合作。”她說。
而對于中國崛起的前景,奧爾布賴特認為,中國與別國的競爭和合作都將繼續存在,而究竟是競爭關系還是合作關系更加凸顯,在于中國能否為自己的和平崛起自證,答案掌握在中國手中。
“如何處理中國當前的國內問題,只有中國人自己能回答。”她說,比如城鄉差距、環境問題,等等,中國對這些問題的態度和處理方式,也會成為國際評判的重要參考。
奧爾布賴特說,一個國家的獨立和發展不僅以自我為基礎,也應該讓別國理解并愿意合作。“現在,全世界都在看著中國。”
“我希望改變女人的地位”
奧爾布賴特是女權主義者,很早就投身女權運動。“女權運動要為女性爭取的當然是平等,在整個社會中同男性一樣的平等,但更主要的,是要爭取自主選擇權。”
所謂“自主選擇權”,奧爾布賴特解釋說,并非所有的女性都想成為領導者,并非所有的女性都對政治感興趣,但至少,當她們想的時候,她們有機會,她們可以選擇。
“在政壇,女性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女性身份。”對此,奧爾布賴特深有體會。“當我是國務卿時,全世界僅有其他13位女性外交部長。有一次,我們去參加一個會議,當我提出‘我感覺我們應該做些什么’的時候,男性代表就說:‘你感覺到- - -你指什么?’當時,芬蘭的女外交部長塔里婭·哈洛寧就坐到我對面,我們開始談論軍備控制,那些男性同事們才像突然間懂了一樣。”
為什么女政治家常常顯得比男性更為強勢?奧爾布賴特的解釋是,在男性的意識里,很難把女性跟他們劃入同一個群體。通常,如果一位女性在男性占多數的群體中提出領導性意見,他們會認為這是一個瘋狂的女人。而這也是大多數女性政治家表現出超乎男性的強勢態度的原因之一。“因為你感受到了自己是少數,需要突出自己去回應別人。”
剛到聯合國工作時,奧爾布賴特就對助手說,她希望邀請其他常駐女性代表赴宴。當時聯合國有183個成員國,奧爾布賴特以為應該會有不少女性代表,但到了宴會地點,她發現除了自己只有6位女性代表,她當時就決定組織一個代表會議。“我們把它建立起來了,自稱為G7會議。”
奧爾布賴特認為,女性更應該相互幫助而不是指責。“我的座右銘是,地獄里有個專門的地方留給不互相幫助的女性。”
除了團結,女性更應該建立信心。“在過去參加的很多會議中,我常常是唯一的女性,有時想說些什么,卻會想自己會不會顯得很傻,然后就放棄了。但之后常常會有男性把我想說的話說出來,別人還都說很棒。所以我現在教書時,會告訴我的女學生們,大聲說出你的觀點。”
奧爾布賴特認為,女性在很多事情上有獨特見解,在處理個人關系上甚至比男性更出色。所以她們所需要的就是自信,就是自我認同。
“我希望改變女人的地位。在一個國家中,女性在經濟和政治上掌權只會讓國家變得更好。”奧爾布賴特認為,今天世界上的每一個國家都擁有半數或以上的女性群體,她們有著與男人不同的智慧,而杰出女性的出現也證明,這個群體可以為把世界變得更好而有所作為。
“那是不是你們的攔截導彈”
作為政治家,奧爾布賴特很重視以普通人理解的方式講述大政方針,“把復雜的外交政策簡化成可貼在汽車保險杠上的小標語”。
而作為女性,她還有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每逢她出場,人們的目光總會首先望向她的衣襟- - -胸針成了她的第二語言。
在與金正日會面時,奧爾布賴特戴上了自己最大的一枚美國國旗胸針。盡管她一貫認為美國是一個強大、自信的國家,美國政治家不需要不斷地表忠心,但還是希望以這種方式改變朝鮮人對于美國的印象。
奧爾布賴特在書中說,普京也很留意她的胸針,并試圖解開其中之意。“有時我的選擇會反映出我們之間的關系在升溫,比如佩戴那枚金制太空飛船胸針就是為了慶祝我們在太空領域的合作。但更多時候,氣氛是緊張的。”
在與克里姆林宮舉行的討論中,爭論最激烈的就包括核武器問題。美國希望修改反彈道導彈條約,俄羅斯意見相左。“談判開始時,俄羅斯外長看到了我為那天特地選戴的一枚形狀似箭的胸針,便問:‘那是不是你們的攔截導彈?’我說:‘是啊,你也看見了,我們知道如何把它們做得很小,所以你們最好準備談判。’”
這次來到中國,奧爾布賴特佩戴的是一枚大熊貓的胸針。
除了胸針,她的衣著也格外引人注目,盡管身材矮小、年過古稀,可一襲湖藍色衣著站在人群中仍顯醒目。
“當你進入一個男性的世界時,很多時候你也必須穿戴得像一個男人。”但奧爾布賴特在到聯合國上任不久后,就厭倦了男性化的著裝,“我開始穿明亮的顏色,就像今天這樣。”
已經退休的奧爾布賴特,有三個女兒、六個孫兒作伴。“原來我不懂電腦,現在學得差不多了。”
“我喜歡成為國務卿,我也喜歡教書,我還喜歡經商,別人總會以為我很瘋狂,但我只是在做我喜歡做的,是興趣一直支撐我走下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