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的無名者

故事開始于愛爾蘭西部鄉(xiāng)間的一個小酒吧。2011年冬天，肖恩·歐庫蘭和伊莫恩·歐庫蘭兄弟二人在愛爾蘭鄉(xiāng)村拍攝一部紀錄片。拍攝間隙，他們走進這家酒吧小憩，在墻上看到了這張《摩天樓頂?shù)奈绮汀罚?1名建筑工人，頭戴帽子，身著汗衫、短袖襯衫或是藍色工作服，泰然自若地坐在離地面260米高的鋼梁上，雙腳懸空，有的在進食，有的在吸煙，仿佛是工作間隙的小憩。他們身后是曼哈頓鱗次櫛比的高層建筑，地平線的盡頭是中央公園蔥翠的綠地。工人們神情放松，姿勢舒展，好似坐在酒吧的凳子上，他們的神態(tài)和姿勢增加了照片的藝術感染力。

歐庫蘭兄弟對這張照片自然不陌生，但此刻在這間小酒吧中，照片下方寫著的一段文字，則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這引起了他們的強烈興趣。這是一個署名叫派特·格林的人寫下的，他寫道，坐在鋼梁最右邊手里拿著瓶子的人是他的父親，坐在鋼梁最左邊手里點著煙的人是他的叔叔。愛爾蘭移民曾為紐約的建設做出過不可磨滅的貢獻，想到這里歐庫蘭兄弟倆興奮不已，他們立刻找到酒吧老板，后者很爽快地把派特·格林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們，原來派特現(xiàn)已在波士頓定居。這些在曼哈頓高空進行“特技表演”的普通人到底是誰？哥哥肖恩身為導演，弟弟伊莫恩是制片人，他們敏銳地覺察到，人們會對這個故事感興趣。

兄弟二人就這樣開始了他們的探尋之旅。他們并沒有意識到，此番探尋的對象是紐約這個城市最為神秘的標志。Corbis公司是全球最著名的照片公司和圖片資源庫，《摩天樓頂?shù)奈绮汀穭t是Corbis最為搶手的照片，沒有之一。紐約的大街小巷都有這張照片出售，它在世界各地隨處可見，被運用于廣告之中，并被印刷在T恤衫、鑰匙鏈和馬克杯上，無數(shù)名人明星對它進行翻拍、模仿，還有藝術家仿照這11名工人的形態(tài)創(chuàng)造了真人大小的雕塑。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不少愛爾蘭移民者的后代聲稱坐在橫梁上的人是他的父親、祖父或者是曾祖父。

歐庫蘭兄弟倆在紐約收獲了驚喜卻也伴隨著失望：他們找到了住在波士頓的派特·格林，但后者卻拿不出任何證據(jù)可以證明他的父親和叔叔曾在洛克菲勒中心建筑工地上工作過。雖然格林本人對此深信不疑，但依然需要確鑿的證據(jù)。于是，兄弟二人又來到了紐約洛克菲勒中心資料庫，在那里他們得知，這張照片首次刊登于1932年10月2日《紐約先驅報》的周末附刊上。當時正值富蘭克林·羅斯福與赫伯特·胡佛的總統(tǒng)大選角逐期間，美國深陷經(jīng)濟大蕭條的泥沼，24%的人口處于失業(yè)狀態(tài)。在那里，歐庫蘭兄弟還發(fā)現(xiàn)了十多張震撼人心的照片，均展現(xiàn)了工地建設的不同時期，由此，他們肯定有幾名攝影師冒著極大的風險，一直跟拍在高空作業(yè)的這些工人。這些工人當時的工資是每小時1.5美元，這在當時來說是一筆不錯的收入，只不過要做好隨時失去生命的準備。因為摩天大樓平均每增高十層，建筑工地上就有一名工人會失去生命。

遺憾的是，當時那些工人的相關資料沒能留存下來，無法獲得他們的受雇信息，沒人知道他們屬于哪個施工隊，也不知道他們來自何方。兄弟二人有些心灰意冷，但他們沒有停下探尋的腳步，他們前往距離紐約500多公里以外的賓夕法尼亞州，準備在Corbis公司位于地下70米的圖片存放庫尋找線索。照片的原始底片就存放在那里，放置在玻璃板下面。倉庫里的女資料管理員明確告訴他們，表示有關攝影師和工人身份的信息已經(jīng)完全遺失。最后，兄弟倆再次回到洛克菲勒資料中心，百般搜集之后，他們發(fā)現(xiàn)了1932年9月20日那天，曾在洛克菲勒中心RCA大廈拍照的幾位攝影師資料。其中一位攝影師，年輕氣盛，穿著西裝、戴著軟邊禮帽，騎坐在69層高的鋼梁上面，好像在玩平衡游戲，他的名字叫威廉·萊弗琪。另一位也仿佛在高空玩雜耍的攝影師名叫托馬斯·凱利，腳上穿著棕色鞋子，腰間系著白色腰帶，身穿立領襯衣，打著領帶，在麥哈頓的高空中端著照相機隨時準備拍攝。

此外，攝影師查爾斯·埃貝茨的家人確認，1932年9月20日埃貝茨也在洛克菲勒中心的工地上，他的家人公開要求在使用《摩天樓頂?shù)奈绮汀愤@張照片時要注明埃貝茨的名字。Corbis公司答應了這項要求，在2002年至2012年間也確實這樣做了，但是該公司在歐庫蘭兄弟的攝像機前承認，由于缺乏證據(jù)，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拍了這張照片。

兄弟二人在網(wǎng)上訂購了一張該照片的海報，想掛在他們的辦公室里。出人意料的是，兄弟倆通過仔細觀察發(fā)現(xiàn)，這居然是另一張照片，應該拍攝于先前那張的三、四秒之后。照片上最左邊那個人手里的煙頭剛剛熄滅，手里拿瓶子的人好似剛剛被攝影師吼過似的，我們可以想象攝影師沖他喊道：“我的天啊，你能別盯著這該死的相機嗎？”。兄弟二人就此咨詢了Corbis公司，但該公司卻說從來沒見過這張照片。歐庫蘭兄弟現(xiàn)在認為，這張照片充分證明，當時有幾名攝影師共同在現(xiàn)場，因為玻璃板攝影法不允許進行連續(xù)拍攝，更別說是在高空的鋼梁上連續(xù)拍照了。這也印證了一些歷史學家的推論，他們認為照片不是抓拍的，工人們是在攝影師的指揮下拍攝了這些照片。這很有可能是帶有目的性的一種宣傳方式，其用意是渲染洛克菲勒中心未來的光輝燦爛，宣傳其每周可以建造五層樓的令人驚嘆的建筑速度，為一幢幢摩天大樓拔地而起的大規(guī)模建筑工事造勢，讓世界感知紐約的榮光。雖然知道照片很有可能不是抓拍，而是刻意拍攝之后，人們難免有些失望，但肖恩·歐庫蘭認為：“他們真的是工人，這是毋庸置疑的，他們不會爬到這么高的地方僅僅是為了在鏡頭前吃東西。”

但是，他們到底是誰？12年前，Corbis公司也曾花力氣調(diào)查，試圖弄清楚這11名工人的真實身份，最終一無所獲。2003年《紐約郵報》刊出告示以求尋找線索，共有十多人回復，但他們都拿不出證據(jù)。然而，在歐庫蘭兄弟的攝像機前，Corbis公司的一位女資料保管員從紙盒里拿出了另外一張照片，這張照片很特別，拍攝于同一天，同一座建筑，同樣的高度，照片上四個男人正躺在鋼梁上午休。特別之處在于這張照片的背面清楚地寫著工人們的身份！而我們能從那張11人的照片上清楚地認出這張照片上的兩名工人。從左邊數(shù)第三個穿著背帶褲的工人可能是約瑟夫·艾克奈，從右邊數(shù)第三個戴帽子穿背心的則是一個名叫喬·柯蒂斯的人。但是，到此為止，名字就是我們能知道的所有，他們具體是誰、來自何方、有著怎樣的人生故事？人們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由于資金有限，歐庫蘭兄弟二人回到了愛爾蘭。依據(jù)這次探尋的經(jīng)歷，二人創(chuàng)作了一部名為《摩天樓頂?shù)奈绮汀返募o錄片，引起了全世界的好奇，應邀參加了多個電影節(jié)。寫給兄弟兩人的信從歐洲各國紛至沓來，其中最多的是來自德國和斯堪的納維亞的信，寫信人認為自己是照片上某個建筑工人的后代。新的線索不斷出現(xiàn)，兄弟兩人也決定繼續(xù)探究這些頑強攝影師背后的故事，是他們在那個非同尋常的年代拍攝了這些震撼人心的照片。我們有朝一日會知道這11個建筑工人的身份嗎？也許會。不過，這真的是人們希望看到的結果嗎？正是這些工人的勇氣才鑄就了紐約這座讓世人驚嘆的城市，而這張照片正是那一時期所有工人的集體寫照。許多美國人認為，這張照片從另一方面體現(xiàn)了身為美利堅公民的榮耀，1932年的某個清早，美國人的祖父已經(jīng)在鋼梁上指揮江山了，他們希望這份榮耀感永遠留存下去……

[譯自法國《世界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