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回顧:男人說,他叫穆弦。他說華遙只是一個繁衍后代的工具……那為什么一定是她?直到看了莫林給她的“影碟”后,她才明白。
大概三個小時后,穆弦帶領艦隊跳躍離開,不知去了哪里。我被轉移到一艘足夠干凈的小型飛船上,莫林、莫普帶著十多個士兵,駕駛兩艘同樣的飛船保護我。
“帝都空間港管理很嚴格,留在外太空會遇到帝國巡邏隊。”莫普解釋說,“我們以指揮官麾下救援船名義登記入港,沒人會注意?;谌说乐髁x原則,也不會有人為難救援船?!?/p>
我很同意。穆弦是去干非常危險的事,要是留下重兵保護我,反而引人注目?,F在大隱隱于市,更加穩妥。
十六個小時后,我們的三艘飛船做最后一次空間跳躍,抵達斯坦星大氣層外。
在太空中做超光速跳躍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你會有剎那的失重感,感覺周圍空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壓縮。你以為會被壓成肉醬,可在短暫的大腦空白后,那種窒息感消失了,周圍一切如常,唯有胸口會有輕微的惡心嘔吐感。
就像猝死了一回。
我站在走道里,忍受著胸腹的惡心感,緊抓住金屬扶手。飛船正以瘋狂的速度下沉,乘風破浪般沖破灰暗涌動的云層。
我的身體隨著船體劇烈震顫。這感覺非常眩暈刺激,很爽。
終于,混沌消失,視野豁然開朗。面前的空氣變得干凈清透,我看到了澄藍的大海、暗黃的大陸輪廓,有點激動。
我們越降越慢,臨近地面時,幾乎是以漂浮的速度移動。只見蜿蜒的海岸線之后,銀灰色的建筑高聳入云,形狀密集嚴整,一直延伸到視野不可見的盡頭。其間夾雜綠色樹林、起伏丘陵,整個城市顯得嚴謹而富有生機。
距離地面很遠的高空中,懸浮著數艘龐大的飛船,那是星球的守備部隊。
我們的飛船??吭谝粋€廣闊的空間港。從這里一眼望去,除了燈塔和倉庫,全是平整光滑的停機坪,另外還有三十幾架飛機停靠。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我每天足不下機,頂多站在臥室的陽臺上透透氣(登陸后,艙頂可以打開)。空間港有不少女兵出入,有時候也會看到年輕漂亮的女人來迎接家屬,所以我的出現一點也不突兀。
這種平靜一直維持到第二天夜里。
斯坦星的自轉周期是三十二個小時,夜晚很長。我原本在房間看碟,莫林忽然敲門走進來。
他嘆著氣說:“小姐,有通緝犯逃入了空間港,港口守備隊奉命搜查,應該很快會上我們的飛船。不過不用擔心,我們不會讓任何雄性靠近這個房間。”
我并不擔心,反而有點想笑:“上次看到的鬢絨幼犬算不算雄性?我很想養一只。”
莫林很為難地搖頭:“如果是雄犬,必須閹割。如果是雌犬,指揮官會排斥……”
“砰!”一聲突兀的悶響,輕微卻清晰地鉆入耳際。
莫林歡快的聲音戛然而止,嘴張成O形。
“那是什么聲音?”我疑惑地問。
“禮炮?”莫林遲疑。
“你們要干什么——??!”有人在不遠處驚呼。
房間里的通訊器同時響了,莫普焦急的聲音傳來:“莫林,是軍隊,快帶小姐……”他的聲音消失在一陣電流刺刺聲中。
莫普倒吸一口涼氣,我也大吃一驚——軍隊?沖我來的?
可我們在這里的消息不是很隱蔽嗎?
“莫普!莫普!”莫林拼命摁通訊鍵,但是那頭始終沉默。他呆呆地抬頭看著我,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倆面面相覷。
緊接著,我們聽到密集凌亂的腳步聲,就像鼓點沉重迅速地落下,從前方艙門處傳來。
有人強行登艦!
我們又聽到數聲沉悶的槍聲,還有激光槍射擊發出的刺刺聲。而打斗聲和呼救聲一直沒有停歇——一場激烈的戰斗正在船上發生!
“我出去看看!”莫林自告奮勇,沖到門口,輕輕將門打開一條縫,小心翼翼探頭出去。
“砰!”幾乎是同一瞬間,我聽到一聲悶響,就在門框上響起。
“莫林!”我驚呼地沖過去,莫林已經十分敏捷地將頭縮回來,砰的一聲關上房門,大口大口喘氣。
我松了口氣。
可是,逃脫看起來很難了。
槍聲漸漸消歇,我倆站在房中束手無策。莫林一直在不停繞圈,越來越焦躁。他喊道:“怎么辦?通訊被破壞,現在又聯系不上指揮官!噢,我是個家政型機器人,怎么保護小姐您呢!我怎么跟指揮官交代!噢,小姐……你為什么這么冷靜?你一點都不害怕?”
我一愣。
我是挺緊張的,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但害怕好像也不至于。于是我安慰他:“要是你某一天忽然被外星半獸抓去強迫了一個晚上,以后你遇到什么事,都不會覺得可怕了?!?/p>
莫林登時用手抱著頭,瞪眼咧嘴,做出十分痛苦的表情:“那太可怕了!我不要被半獸強迫!咦,可是我不會被強啊,我沒有……等等!你說的外星半獸不會是指揮官吧?”
我沒回答,因為我想到一個可能。
我遲疑地說:“外面的人,會不會是諾爾王子派來的?”
我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除了皇室,誰能調動港口的正規軍隊呢?一定是穆弦的計劃暴露了,諾爾不知從什么地方得到消息,想抓我威脅穆弦!
一想到我很可能會被綁成粽子送到穆弦面前,再想到他陰郁倨傲的目光,我的郁悶簡直難以形容。
莫林聽到我的猜測,眼睛瞪得無比大,嘴也張得很大,好像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時,門外走道終于響起沉重的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
我和莫林緊緊靠在一起,抓住彼此的手。他還在低聲念叨:“指揮官,原諒我,她現在需要我……”
“砰!”門被強行撞開,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矗立在門口。一個俊朗的年輕軍官大踏步走進來,神色倨傲,目光警惕。
我心里咯噔一下——穆弦留下的都是精銳,看來終究寡不敵眾。
莫林很有勇氣地擋在我面前,冷冷地說:“這是私人房間,你們太無禮了!”
那軍官根本不看莫林,沉著臉對我說:“小姐,跟我們走吧?!?/p>
我深吸一口氣,果然啊,是沖我來的??磥硭^通緝犯根本只是借口,他們一上了飛船,就展開了武裝強攻。
為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士兵們個個高大沉肅,全盯著我。我只穿一條單薄的裙子,沒來由地很抵觸他們的目光。正想到柜子里拿一件軍裝穿上,又覺得不妥,隨即作罷。
踏出艙門,外頭有點冷。我攥緊裙擺,卻意外地觸到口袋中小小的匕首。掌心傳來屬于穆弦的冷硬質感,我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走的那天,溫柔的低頭親吻,還有大雪初霽般的笑容。
停機坪里陰暗一片,一盞燈也沒有開。荷槍實彈的士兵影影綽綽,將莫普和其他士兵圍在正中。看到他們還活著,我松了口氣。
身后的莫林拼命掙扎呼救,卻被武裝士兵們摁在地上。莫普等人聽到動靜,也開始大聲地喊“小姐、小姐”。我的眼眶瞬間濕了,雙腳仿佛也走不動。士兵見狀一把將我推上旁邊的轎車。
轎車在公路上懸浮奔馳,連綿不斷的建筑浮光掠影般閃過??臻g港很快就看不到了,我壓下淚意,問身旁沉默的軍官:“他們不會有事吧?”
軍官看我一眼,硬邦邦地答道:“不知道?!?/p>
我沉默片刻說:“他們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边@話當然夸張,但我說得非常冷漠。
軍官很詫異地看著我,默了一會兒,低聲答道:“我只收到將他們俘虜的命令。”
我一愣,明白過來,松了口氣。
大概兩個小時后,我們到了帝都,一座銀色金屬鑄成的漂亮城市。
已經是深夜,這里依舊燈火通明,道路像暗灰色綢帶,在空中和地面交錯延伸。形態各異的建筑在星光中映出湛湛銀澤,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輝光里,一時分不清是天空還是地面,辨不出真實還是幻影,美得令人窒息。
我有些難過地想,沒想到第一次到帝都,是在三更半夜,以肉票的身份。
這都怪他,害我落到如此荒謬的境地。
城市的東面是一片綠色山林,古樸的白色豪宅在山腰若隱若現,沿山而上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吹竭@個架勢,我更加肯定心中猜測——這里的主人非富即貴,一定是諾爾王子。
下了車,我被帶到二樓一個寬敞奢華的房間,等了很久,也沒有人來。折騰了大半個晚上(斯坦星一晚上可是十六個小時),將近一天一夜沒睡,我困得不行,迷迷糊糊歪在沙發上,一不留神睡著了。
某個瞬間,我突然驚醒。
首先看到的,是頭頂白如薄霧的燈光,而后是深棕色的柔順短發。
陌生而英俊的臉近在咫尺,湖水一樣湛藍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我呆了呆。
是個男人,他單膝蹲在沙發旁。
他在看我,不知看了多久。
我立刻爬坐起來,身子向后靠,拉開與他的距離。他微微一笑,漂亮的五官在燈下顯得明朗生動。
“別緊張。”低沉嗓音如流水潺潺,“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女人長什么模樣?!?/p>
他站起來,走到我對面的沙發旁坐下。他穿一身白色軍裝,左胸前掛滿銀光閃閃的勛章,整個人顯得挺拔頎長。
被一個陌生男人這么近地窺探,我有點驚魂未定。聯想到他的人在飛機上暴風疾雨般地武裝襲擊,我更覺得這人笑里藏刀,有點可怕。
他靠在沙發上,手臂搭著靠背,修長雙腿交疊著,顯得極為閑適,幾乎是慢條斯理地說:“有點意思。這種情況居然還能睡著,不怕被殺嗎?”聲音懶懶的,略帶輕佻。
“你抓我來,應該不是為了殺我吧?”我答道。真要殺,現在我早就身首異處了。
我答得很鎮定,心里卻七上八下,完了完了,他顯然是諾爾王子??隙ㄊ悄孪业年幹\暴露,我被連坐了。
他一愣,驟然笑了,英俊的眉目剎那肆意舒展,薄薄的嘴角深深彎起,露出雪白的牙齒。
“也許吧?!?/p>
看到他被逗笑,我有點意外,心頭略松,想,最好繼續保持這個氣氛,他一高興,也許我的境況能好一點。
有了這個想法,我生出幾分希望,心想要盡量順著他,哪怕討好他。
畢竟穆弦已經靠不住了,我得自保。
“你的芳名?”他盯著我。
我老實答道:“華遙。”
“二十五年不近女色,你是唯一一個?!彼捻辶龄J利,“一定很重視吧。不知道他會為你付出什么代價?”
來了,到正題了。他抓我來就是想要挾穆弦,現在是想試探我的價值嗎?
可我注定要讓他失望了,穆弦只當我是繁殖工具。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他那天冰冷的話語:“只要對象忠誠健康,是誰沒有分別?!?/p>
他處心積慮發動兵變,難道會為了我投降嗎?絕無可能。
現在向這位殿下證明我的價值,無疑是非常愚蠢的事。我不想被送到穆弦面前,然后被無情地拋棄,到時候他肯定惱羞成怒,把我殺掉。還不如現在就讓他知道,抓錯人了,我根本無關緊要,最好放了我。
“貞操。”迎著他明亮的目光,我猶豫地答道。
他的眉毛挑得高高的,語氣非常驚訝:“你說什么?”
我再次重復:“你能獲得他的貞操?;讷F族的忠貞,他也許會為我守節,但也只有這個。”
這真是我能想出的,他可能為我付出的代價。
面前的男人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鐘,忽然爆發出洪亮的笑聲,白色軍裝下的胸膛明顯起伏,眉梢眼角都是明亮的笑意。
看他再次被逗笑,我心情又輕松了一點。
笑罷,他頗為玩味地盯著我,手指一下下敲著沙發扶手:“那你呢?他死了,會不會傷心欲絕?如果放了你,會找我報仇嗎?”
我心頭一驚,有些奇怪。
他為什么要問這個?這個問題有什么意義?
我廢材一個,戰斗力接近于零,他根本不怕我來報仇吧?
“如果你放了我,我更擔心的是……回地球的路費?!边@是大實話,我旁敲側擊跟莫普他們打聽過,經過地球的宇宙飛船,費用很高。
他又愣住了,微抿的嘴角驟然彎起,再次笑出聲。
“你跟他在一起時,也是這么有趣嗎?”他的聲音似乎也柔和愉悅起來,“他是不是愛上你的風趣可愛?”
我搖頭:“我跟他還沒什么感情,更談不上愛了。”為什么他好像對我們的戀情很感興趣?
他瞥我一眼,露出譏諷的微笑:“哦?你不愛他?他可是帝國最年輕的指揮官,連……皇帝陛下,都夸他是個無與倫比的人?!?/p>
他的語氣……似乎冷冷的,有些忌妒和憤慨。
我心念一動。
他忌妒穆弦?
對,這樣就解釋得通了。穆弦才華出眾,或者聲望超過他這個上級,所以他們關系一直不好。穆弦忍受不了壓迫,才會兵變。
他這個人看起來自負傲慢,抓到穆弦的女人,肯定非常得意。也會好奇穆弦這個強悍的對手,會娶什么樣的女人。所以才會問我那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什么愛不愛、風趣可愛什么的。
而當他聽到我跟穆弦沒什么感情,覺得穆弦在愛情上是失敗的,所以才感到愉悅,才會接二連三地笑。如果我剛才表現得很愛穆弦,說不定現在已經人頭落地。
他根本就是對穆弦,懷著深深的忌妒和恨意吧?
忌妒讓人發狂,我的生死或許就在他一念間,還是繼續跟穆弦撇清關系吧。
“諾爾殿下,我的確不愛穆……蘇爾曼……”對,外人都叫他蘇爾曼。
他的眼睛忽然睜得很大,很驚訝的樣子,打斷我的話:“你叫我什么?”
“諾爾……殿下?”我遲疑。
他的表情變得更奇怪了,似乎有點想笑,似乎又覺得難以置信的樣子:“你叫我諾爾?那你認為我們一直在討論的是誰?”
“蘇爾曼?!蔽掖鸬?。
他蔚藍的雙眸緊盯著我,仿佛不想放過我任何一點表情反應。我茫然地看著他,哪里不對嗎?
我倆對視了足足有一分鐘,他忽然又笑了,那真是非常愉悅的笑,整個人都顯得神采飛揚。雖然我想討好他,但還是被他的反應弄蒙了,有點提心吊膽。
終于,他再次看著我,用嘆息的語氣道。
“我還真有點忌妒他了,有個這樣傻得可愛的女人。”
他站起來,緩緩走向我,高大的身軀在我面前站定,居然欠了欠身,臉上露出玩味的笑:“聊了這么久,還沒自我介紹。華小姐,我是肯亞。跟你交談非常愉快?!?/p>
我徹底愣住了。
肯亞?
怎么會是他?他不是自己人嗎?
我很快頓悟。
“你跟蘇爾曼鬧翻了?”所以綁架我做人質?
他又笑了:“對,我跟他鬧翻了。知道為什么嗎?”
我搖頭。
他斂了笑,淡淡地說:“幾天前,相里晟跟他通過電話……
我頓時想起那天在書房聽到的通話內容,似乎沒什么異樣啊。
他的眸中卻浮現冰冷的憤怒:“相里晟向他獻完殷勤,就來建議我在指揮系的周年聚會慶典上給蘇爾曼授勛。
“可是一個月前,學院導師德普上校病逝,我跟蘇爾曼說,今年不舉辦周年聚會慶典,以緬懷導師。只不過校志上的慶典消息,還沒來得及更新。
“換句話說,如果是真的蘇爾曼,怎么會答應這個對導師不敬的建議?”
我心頭一震。
他的意思是,難道穆弦不是真正的蘇爾曼?
回想起來,我是聽到那通電話,理所當然認為蘇爾曼是穆弦名字的一部分。穆弦從未說過他叫蘇爾曼。甚至莫林也只叫他指揮官,從沒叫過他蘇爾曼。
我只覺得后背冷汗淋漓。該死,我只想對婚姻抱著冷漠的態度,所以連他的名字都沒有搞清楚。
可如果第七艦隊指揮官蘇爾曼另有其人,那穆弦到底是什么人?他為什么要假裝成蘇爾曼,對付肯亞?
肯亞冷笑著說:“有這點不對勁,順藤摸瓜,還查不出那個人是誰嗎?”
我全身的血仿佛都沖到腦子里,那個人是……難道是……
他緩緩地說出那個名字:“我的親弟弟,諾爾。當然,他也有個低賤的獸族名字,叫穆弦。對不對,我可愛的弟妹?”
我只覺得腦子里陣陣發燙。
他的話如此匪夷所思,可是又言之鑿鑿。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我完全搞錯了。
肯亞見我完全呆住,冷笑道:“我跟蘇爾曼曾約定兵變前不再碰面,免得泄露風聲。如果沒有這通電話,我根本無法發現他的計劃?,F在看來,真的蘇爾曼只怕已經被殺。
“至于你,是意外驚喜——他整支艦隊跳躍離開,只有三只救援船入港,船上又有女人……”
我完全明白了,他已經知道穆弦的身份,可穆弦還被蒙在鼓里,依舊把我藏在蘇爾曼名下的救援船上,以為是最安全的地方,卻成了最危險的地方。
可現在我要怎么辦?
我心如擂鼓地抬頭,對上肯亞冷漠逼人的目光。
他似乎看穿我的驚懼,藍色眼睛暗沉一片,語氣卻格外低柔,低柔得叫我膽戰心驚。
“放心,你這么可愛,我暫時不舍得殺你。既然諾爾將計就計,我也來個將計就計。后天就是兵變的日子,讓他心愛的女人,親眼看到他戰死,一定非常有趣,對不對?”
第四章
肯亞身姿挺拔地站在燈光下,就像從電影里走出的男人,衣冠楚楚,英俊生動。
可我從他眼中,看到森然的殺意。
死亡和殺戮對我而言,從來都是遙遠而虛幻的事。報紙上刊登誰誰誰殺了人,抑或是莫林說穆弦曾經消滅過多少敵人,雖然令我心生寒意,但不會有真切的感受。
直至此刻,我第一次在一個男人眼里,看到殺意。那目光如此陰暗,就像亡命之徒嗜血的舌頭,輕舔你的面頰,令你不寒而栗。
我突然就想起了穆弦。
不知道他在窮途末路,兵敗身死的一刻,會是什么心情?
我想象不出來。
離開那天他說:“我承諾十天內回來接你?!?/p>
當時我感到不屑。可如今,這句話竟成了他的臨終遺言,成了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我忽然覺得當時的他,其實懵懂而赤忱,有點可憐。
但愿他能活下來。
我之前對他抱著厭惡漠視的態度,但從沒想過要他死。還有莫林莫普,我喜歡他們,在我心中,他們比穆弦重要。
“在想什么?擔心諾爾?”低沉含笑的聲音驟然響起,我心頭一驚。
肯亞上前兩步,在離我不到半米遠的地方站得筆直,修長雙腿分開半尺距離,雙手背在身后,低頭看著我。像個真正躊躇滿志的指揮官,器宇軒昂,沉穩威嚴。
“沒有?!蔽掖鸬溃俺赏鯏】?,理所當然?!?/p>
他眉頭微揚,笑意更深。
我趁機說:“殿下,我飛船上還有機器人和士兵。他們沒有參與兵變,你能放了他們嗎?”
他一怔,陡然笑了:“為什么關心無關緊要的人?”
“因為他們在用生命保護我。”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靜靜看著我,忽然伸手,把我垂在身側的右手握住。他的手很大也很有力,我不敢抗拒,眼睜睜看著他將我的手送到唇邊,低頭在手背印上一吻。
“華遙?!庇⒖〉哪樜⑽⑻穑髁恋难壑杏袘蛑o的笑意,“如果我也保護你,是不是能獲得你的關心?”
我渾身一僵。他的話有點危險的曖昧,但我很清楚,他當然不是對我有好感,而是在挑逗打著“穆弦”標簽的女人罷了。
他卻驟然松開我,低聲失笑:“居然嚇得臉都白了。我讓你這么抗拒?”
我一聽,下意識想解釋補救,可他已經朝門口走去,略帶笑意的聲音傳來:“這回你可以放心睡,不會有人打擾。”
大門在他身后徐徐關上,寬敞的房間重新恢復平靜。我只覺得全身疲憊,雙腿一軟,坐回沙發上。
可我哪里還睡得著。
我的感覺,就像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被人強行推到了見證歷史的風口浪尖。我可以遇見即將到來的慘烈屠殺,卻只能麻木地袖手旁觀,等待命運和強者的裁決。
肯亞離開了幾分鐘,就有仆人把我帶到樓上的房間。隔著窗戶向外看,天色已經大亮,陽光將茫茫山林鍍上柔和的金光,四野一片寂靜,天空湛藍無云。我不由得想,如果穆弦死了,肯亞會放我回地球嗎?
我再次被肯亞召見,是在隔日的早晨。
經過一天一夜的休息,我的心情已經徹底平復。之前對穆弦的那點同情,也變得云淡風輕。我只是想著,打起全副精神應付肯亞,盡量保住自己和莫林兄弟的性命。
然而當我隨士兵踏入銀光湛湛的作戰指揮中心,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這是間非常寬敞的大廳,雪白的金屬鋪滿墻壁和天花板,人站在里面,會被輝煌的四壁弄得眩暈,不由自主肅然起敬。二十多名軍官坐在辦公桌前,每人面前是一幅或者幾幅淡藍色懸浮圖像。
肯亞治軍一定很嚴,因為當我這個不速之客踩著圓跟鞋咯噔咯噔走入時,竟然沒有一個人轉頭看我。
我跟著士兵橫穿過大廳,走入側面一扇門。這個房間不大,兩名高大的黑色金屬機器人矗立在門里??蟻喿诎岛稚臅负?,聽到聲響抬頭,對我露出笑容。
“過來?!?/p>
我走到書案旁,他卻朝我伸手。我硬著頭皮把手交給他,他將我拉過去。
我這才看到,在他寬大的沙發椅旁,還放著把小一點的椅子。他要我坐在他身邊?
“不想看諾爾戰敗的過程嗎?”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我只好坐下去。
他抬起左手,輕輕滑動面前的懸浮屏幕,上面顯示出暗黑的太空,銀色星系靜靜閃耀。這時他忽然把右臂搭上我的椅背,轉頭看著我。
“要不要考慮做我的情人?由我來保護你,比諾爾更可靠。”
后面一句幾乎是湊到我耳邊脈脈低喃,我卻聽得全身汗毛豎起。
“再說吧?!蔽颐懔Ρ锍鲆痪?。
就算我想討好他,也絕不能答應。一旦答應,這個男人將馬上把我劃為所有物。我瘋了才想做他的女人。
他靜靜盯著我片刻,手臂從靠背離開,淡淡笑了。
“還沒看到諾爾死,所以不死心嗎?”
我心想不是這樣的,只是對你避而遠之??呻m然這樣想著,我又有種被人說中心事的窘意。因為我的確希望穆弦不要死。無關乎愛情,那也是人命。
“來,看點能讓你死心的東西?!彼氖珠_始在屏幕上劃動。
我的心微微一沉。只見畫面正中出現一顆土黃色的星體,徐徐自轉。遠處的星系銀光閃耀,構成靜謐的背景。
“這是磷石行星。一顆礦藏豐富的新行星。”他說,“按照原計劃,今天上午九點整,諾爾會抵達這里考察軍用礦產蘊藏量。本來,我打算跟蘇爾曼艦隊,在這里夾擊諾爾艦隊。不過他已經獲得蘇爾曼艦隊的指揮權,到時候被攻擊的艦隊,肯定變成了我?!?/p>
我聽得心頭一凜——我其實一直以為他們的權位之爭,無外乎刺殺暗殺,沒想到已經上升到艦隊和艦隊間的戰爭。
“可是……”我遲疑答道,“這些艦隊,不都是帝國的軍隊嗎?”
我難以贊同他的行為——為了登上王位,要用核彈消滅整支艦隊?太自私了。如果我是斯坦的子民,一定不希望被這樣的王者統領。
但轉念一想,中國歷史上的皇權爭奪,不都是如此嗎?
我心里頓時有點堵堵的,既不認同這種做法,但又不得不承認這是現實。
肯亞當然聽懂了我的意思,眸色微沉。
“我不喜歡女人置疑我的決定?!彼⒅摇?/p>
他說這話時,還真的一點笑意都沒有,面容冷冷的。
我心頭一驚——是我大意了,剛才的話明顯會觸怒他,怎么能說出口呢?大概是他一直對我很溫和,我不知不覺就忘了,眼前的男人可是深深恨著跟穆弦有關的一切,一不高興就會殺了我。
“對不起。”我只得說,“作為王者,也許你做得沒錯?!?/p>
“我不接受語言道歉。”他的嗓音很低沉,低沉得像蠱惑,“換一個方式?!?/p>
我當然聽懂了他的曖昧暗示,可就算是一個主動的吻,我都覺得難以忍受。
“那……我寫封道歉信?”我看著他,盡量維持真誠的眼神。
他一怔,驟然失笑。他當然明白我在裝傻,但是好在他笑了,我松了口氣。誰知他忽然抬手,鉤起食指,在我鼻尖輕輕一刮。
我簡直從鼻梁僵到下巴,整張臉都木了,條件反射往后一退。
沒想到他也愣住了,就好像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會如此親昵地刮我的鼻子。但他很快恢復如常,淡笑道:“我會給你補救的機會?!?/p>
我聽他語氣松動,不敢再多話。
這時,桌上通訊器響了。肯亞摁下通訊鍵,里面響起個有點耳熟的聲音:“殿下,戰艦已經就位?!蔽伊⒖滔肫饋恚@是那個跟穆弦通話的相里晟指揮官。
肯亞沉聲答道:“很好?!?/p>
另一個聲音響起:“殿下,核彈已經就位。”
我聽到核彈,一個激靈。肯亞嘴角微彎,答道:“很好?!?/p>
他關掉通訊器,再次滑動屏幕。畫面停在一片灰暗中,模糊可見大小石塊的輪廓,浮動在陰黑的太空里。
“這是離磷石行星不遠的行星帶。”他淡淡地道,“很適合伏擊的位置。我放了兩百顆核彈?!?/p>
“你打算怎么做?”我有些緊張地問。
他笑了:“諾爾的兩支艦隊,十分鐘后會抵達。我會馬上跳躍離開,他沒有防備,跳躍引擎再次啟動還需要時間。”
“然后……你就將早已經埋伏好的核彈發射?”我接過他的話。
他眉目舒展地笑了:“很聰明。不過不是我,是你。讓諾爾的女人,親手發射核彈殺了他,一定非常有趣。既然想向我道歉,就用這個方式吧?!?/p>
我心頭一震,轉過頭去。
“我不想做這樣的事?!?/p>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再加上莫普莫林的命?!?/p>
我猛然抬頭看著他,他望著我,眼里的笑意很冷。
“一言為定?!?/p>
他似乎有點意外:“你的果斷超出我的想象?!?/p>
我悶悶地答道:“被逼的?!边@話多少有點負氣,他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又笑了。
肯亞沒有再跟我說話,而是開始翻閱屏幕,仔細核查每一項數據,詢問外頭的軍官們一些細節。他們的問答非常簡短,氣氛也顯得緊張。
十分鐘很快過去了。
肯亞再次將胳膊搭在我的椅子靠背上,我坐直了,盯著屏幕。
深黑的太空原本平靜無波,土黃色行星依舊沉默運轉。突然,數道銀色光芒一閃而逝,大大小小數只戰艦飛船,仿佛從黑暗中憑空冒出,占據了屏幕右側一大片視野。
“這是‘蘇爾曼’的艦隊?!笨蟻喅谅曊f。
我在心里說,現在指揮的人是穆弦。
這時,屏幕上方又出現了另一群戰艦??蟻喺f:“這是我的艦隊。當然,也是誘餌。諾爾是個警惕的人,如果我的艦隊沒出現,他的其他主力,現在不會跳躍過來?!?/p>
這時通訊器響了。
“殿下,蘇爾曼請求通話。在加密頻道?!笔窍嗬镪傻穆曇?,很沉穩,但略帶譏諷。
我心頭一震——是穆弦!他還不知道肯亞已經設下陷阱!
“接進來?!?/p>
肯亞神色如常,我卻心跳如擂鼓。
一個大膽的念頭涌進我的腦海:如果我在這時出聲,穆弦和整支艦隊,是不是就能逃過一劫?可是肯亞一定會殺了我。
我有必要為了這些陌生人犧牲自己嗎?而且肯亞難道想不到這一點嗎?那他為什么還讓我坐在這里聽這通電話?是料定了我怕死不敢開口嗎?
不。我不想死。強烈的念頭涌上心頭,我不能出聲??裳郾牨牽粗砂偕锨巳ニ?,我的心里就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
正在我內心激烈而沉重地掙扎時,通訊器里已經響起低沉的男聲。
“很高興與你通話,肯亞殿下。”
完全陌生的聲音、陌生的語氣。可直覺告訴我,那就是穆弦,跟上次在飛船上一樣,他一定通過什么手段,改變了聲音。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有力的手,突然重重覆上了我的嘴,力道大得瞬間將我壓在椅背上,動彈不得。我的呼吸變得短促而緊張,側眸望去,卻只見肯亞神色如常地盯著通訊器,一只手臂抬起,極為強硬地將我按住。
“蘇爾曼,都安排好了嗎?”肯亞問。
那頭的穆弦答道:“是的。一旦諾爾的艦隊跳躍抵達,我會立刻攻擊,擊毀他們的跳躍引擎。那個時候,殿下您再出兵。”
我心頭一震,其實穆弦他,是想擊毀肯亞的跳躍引擎吧。
“好?!笨蟻喿旖歉‖F譏諷的笑意,“好好干,蘇爾曼。預祝一切順利,我的上將?!?/p>
通訊結束,肯亞沉默片刻,這才收手。我只覺得臉頰隱隱生疼,下意識大口喘氣。就在這時,屏幕中部銀光閃過,密密麻麻的艦隊赫然出現。那是諾爾的艦隊。
我的心跳仿佛也隨著他們的出現再次加速。而當我看到艦隊中部的大型飛船旁,一艘粉紅色圓形戰艦,像一點紅心點綴在艦隊中,格外突兀和醒目,我的心情簡直難以形容。
那是穆弦送我的天使號。
“殿下,核彈已進入發射通道,超光速跳躍引擎預熱完畢。”一名軍官跑到門口匯報。
肯亞點點頭,伸手在桌面一按。原本平整的木質桌面嗖一聲向后滑去,一塊巨大的銀色面板緩緩升上來。上面無數按鈕、手筏,閃動著藍色的光芒。
他轉頭看向我。我渾身都僵了,全部血液仿佛都在沸騰,灼熱得就快把我融化。
看我坐著不動,他拉著我站起來,將我的手放在右側凸起的一個藍色手柄上。我只覺得五指發涼,腦子里一片茫然。我下意識想抽回手,可他摁緊我的手,我完全無法動彈。
他的手開始用力,壓得我的手背隱隱作痛。我看著他跟我五指相纏,交疊壓著手柄。藍色的手柄發出耀眼的銀光,一點點被摁下去。
終于,手柄完全沒入桌面,頂到了盡頭,不再動彈??蟻喞湫σ宦暎砷_我的手。
我駭然抬頭,跟他一起看著屏幕上,屬于他的艦隊化作一片銀光,跳躍離開。
與此同時,屏幕左下角,數道淡淡的白光碎如流星,交織成密集的網絡,緩緩覆蓋整個畫面。那是足以摧毀任何飛行物的核彈雨,悄無聲息地朝正中沉寂不動的諾爾艦隊襲去。
周圍很安靜,我的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仿佛帶著濁重的濕氣,起伏震蕩著。
無聲的屏幕上,核彈如同無數白色細長的觸手,朝穆弦的艦隊抓去。彈雨的前端,已經抵達了戰艦外圍。一場摧毀性的屠殺即將上演。
下期預告:在肯亞轟炸戰機的千鈞一發之際,穆弦調虎離山火速逃離。然而肯亞拒絕和他談判,企圖對華遙用強……穆弦能及時趕到救出她嗎?更多精彩,盡在下期《飛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