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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降臨

2013-12-31 00:00:00喬治·安東尼李佳
新科幻·文學版 2013年12期

/ 1 /

埃德蒙在他胸膛被長槍刺穿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對手頭盔面罩后那對雙眸。他本該凝神于槍尖,并在兩騎交會時將對手挑于馬下,但是比起比賽的結果,他總是對決斗①的相關技術更感興趣。是什么因素讓決斗者獲勝?敏捷的反應?無畏的精神?過人的專注能力?

幾秒鐘后,阿瑟站在埃德蒙面前,沖他咧嘴笑著。

“你一點都沒長進啊,”他說,“已經連續八次輸給我了。”

“你真厲害!”埃德蒙粗聲說道,晃著自己的腦袋。他覺得有點輕微的腦震蕩,巨大的精神刺激給他的身體也帶來了疼痛感。他掙扎著坐了起來,把頭盔撇在一旁。

“你覺得這是怎么回事?”他問。

“很簡單,”阿瑟回答,“你心有旁騖,或者說,你心中害怕。請原諒我說得這么直接。”

“難道你不怕嗎?”埃德蒙問道。

“為什么我要害怕?”阿瑟答道,“這只是個模擬罷了。”

這一點,就是埃德蒙所看到的問題。當一個人知道自己身處絕無危險的模擬中時,誰能真正體會到真實決斗中的一切細微之處呢?你得把模擬程序寫得讓參與者感覺一切都是真實的,而這便需要把參與者腦中那“自己只是身處模擬環境”的意識給完全抹去。

埃德蒙是一名心理歷史學家,他已在以往的工作中多次注意到這個問題。當他在研究中世紀瘟疫橫行時,志愿參與模擬的人們在中世紀模擬環境中扮演了貴族、城鎮居民、僧侶和農民。他使用了計算能力強大的設備,使那次的模擬環境細致復雜、逼真可信。其中,他隨機挑選了部分角色被程序模擬成感染了鼠疫桿菌,所有被感染者都會身亡。

參與模擬者在模擬中都是被監控著的,并在模擬結束后接受詢問。書面記錄顯示,參與者對于模擬的身臨其境感毫無提高,這些人非常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并沒有真的染上瘟疫,自己并不是真的快死了;世界末日也不會來;這場大瘟疫也不是對人類原罪的懲罰;猶太人對此是無辜的②。無論模擬的環境多么逼真,每個參與者心理上的抵御機制都能讓自己清楚意識到那些眼前威脅到自己生命的東西只是幻覺。

/ 2 /

埃德蒙試探性地詢問了幾家軟件公司,希望能有人解決這個被他稱為“意識問題”的麻煩,結果徒勞無功。甚至,他們還認為他所要做的事情是不道德的:完全將參與者辨別真實與虛擬的能力剝奪,還可能引發精神疾病。在幾次失敗的嘗試后,埃德蒙準備將整個實驗計劃放棄。

在學校的模擬實驗室,埃德蒙坐在與阿瑟·布拉德利共享的工作站中,看上去悶悶不樂。工作站里有一排躺椅,每個躺椅都帶著一個折疊式的隔離艙和一副固定的頭罩。使用這些昂貴的設施是要經過嚴格的審核流程的。他們經歷了幾年的準備、幾個月的協商,才得以啟動計劃。那么長時間就白費了嗎?

打一開始,埃德蒙就打算自己進入模擬環境。除了能在各個場景中直接觀察測試對象外,這也給了他機會去解決他所說的“意識問題”。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獲得成果。在和阿瑟的長槍決斗中,他已經(或者至少說在模擬程度上)體會到了恐懼。那一點,正如阿瑟所指出的,就是讓他決斗中屢戰屢敗的原因。不過事實證明,埃德蒙無法讓其他人產生和自己一樣的感受,比如阿瑟在比武中就絲毫感覺不到恐懼。

事實上,當埃德蒙咨詢模擬實驗室的醫務小組時,他感到他們對自己毫無幫助。除了例常的防止傷害建議,他們還建議埃德蒙不要自己參加模擬。在醫務小組看來,埃德蒙能夠深度沉浸于模擬環境的這種“能力”并不是什么好事兒,而是精神疾病的先兆。

阿瑟·布拉德利是埃德蒙歷史部門的同事,他抗拒每一個試圖被植入他頭腦中的概念。他只有二十多歲,比埃德蒙年輕了十多歲,但是顯然他將自己視為埃德蒙的同儕,而非后輩。這一點,有時會讓埃德蒙不太高興。

“我關心的只是,”他告訴埃德蒙,“我想對模擬和現實有個清楚的區分。”

/ 3 /

賽歐翰·凱莉是他們的技術助理。她坐在過道的對面,從她那深色的長發中露出一抹對埃德蒙神秘的微笑。賽歐翰是個安靜的女子,大概三十出頭。她來自一個扎根于劍橋、正不斷擴張著的軟件公司。她說曾在一個學校舉辦的叫做“藝術與科學的交流合作大會”上遇到過埃德蒙,但是埃德蒙不記得見過她,倒是記得那個會議。

賽歐翰的簡歷顯示她在計量經濟學建模領域有大量工作經驗,她研究過這個學術領域,也幫政府干過相關的活。人們搞不清她為什么決定離開這么體面的工作崗位,而來到這個冷門的心理歷史學科研小組。顯然,她很聰明。那么或許她碰到了玻璃天花板③,或許她在一個少年天才組成的團隊中顯得太老了,或許她感到重現歷史比揣測未來來得更有趣。

阿瑟不善于和比他大的女子打交道,在他看來,賽歐翰害羞的外表下,隱藏著巨大的野心和一顆怨婦的心,或者是淫欲,或者三者皆有。他質疑她是否有能力想出對歷史心理學有價值的點子。

阿瑟自己也在嘗試一些新的方法來做研究。雖然參與模擬者在整個模擬過程中都意識到自己身處虛幻,但他們在進入模擬后才能知道場景是什么。隨著在虛擬情景中的探索,參與者或許會對場景產生出很多本能的反應。他已經計劃出了一個簡要的測試場景,賽歐翰和IT部門已經在為此進行編程測試工作。

晚上回家前,埃德蒙發現自己的文件格上放著一封信。一家他從未聽說過的公司請求和他會面。信中說,他們有一種埃德蒙感興趣的實驗方法。

埃德蒙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予理睬,他想,要么,他們這種方法最后也是個死胡同;要么,就走涉嫌違法的路子。不過,最后他還是決定和這家公司駐倫敦辦事處的人會個面。他想,只是會個面又沒什么大不了。

/ 4 /

當埃德蒙來到艦隊街④一家熟悉的酒吧,他經常在這兒吃午飯,他發現那家公司的代表已經到了。她長得矮胖結實,黑色的頭發,相貌平平,那有力的握手把埃德蒙嚇了一跳。在她面前放著一杯蘇打水,而在為埃德蒙準備的位置上已放好了一品脫的散裝鮮啤。看來她在來會面之前已做足了功課。

“我叫安娜,”她說話帶著口音,埃德蒙聽不出她來自何地。“我們了解到您在尋求一些東西,教授,您需要一種參與者自己無法意識到自身處于幻境的模擬。”

埃德蒙點點頭。

“這將使您得以建立一種研究歷史上人類真實心理活動的模型,對吧?”

埃德蒙又點了點頭。

“但是,把人們的這種意識剝奪得太久,會帶來麻煩。所以,秘訣就是,在關鍵時刻把他們那辨別幻境與現實的意識剝奪,然后在測試結束后再還給他們。對吧?我們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埃德蒙必須承認,他基本上已被吸引。

“你們是怎樣辦到的?”他問。

“答案就是‘預——處——理’,”安娜答道,她刻意加重了每一個音節,好似在一筆一劃地寫出這幾個字。“當參與者進入模擬,使其完全認為這是現實環境。您,教授,就開始收集數據。當您覺得差不多的時候,發出信號,預置條件機制就會讓參與者自動意識到身處模擬環境,這樣就不會損害他們的精神狀況。”

埃德蒙想,如果這套方法是真的,那么他確實可能得到參與模擬者的真實心理反應。

“我并不是想探聽商業機密,”他說,“您能大致說一下這個方法的過程嗎?”

“整個過程就像是被催眠師催眠,”安娜答道,“首先將參與模擬者賦予預置條件,當在重要時刻時,他們就認為周遭環境是現實;當進入日常瑣事時,給他們一個信號,他們便又能意識到身處模擬。這些都可以通過程序來實現。”

盡管埃德蒙感到很興奮,但他還是告訴自己要小心行事。這方法很可能僅處于理論階段,或者只是個騙局。

“我還有兩個問題,”他說道,目光直視著安娜,“你們的設備在什么地方?還有,你們提供的服務開價多少?想來你已經知道我的經費是很緊張的,我們學校不怎么在乎歷史方面的研究。”

“這我們知道。”安娜答道,她也直視著埃德蒙,“我們的開價只占您經費的一小部分。而且,主要還花在您和您的團隊前往白俄羅斯特沃瑞茲實驗室的旅費上。”

聽到地點,埃德蒙并不怎么吃驚,因為這些在法律上打擦邊球的科學研究,確實最有可能在歐盟區外的東歐國家展開。

“嗯,幸運的是我并沒有什么龐大的研究團隊,”埃德蒙說,“實際上我大概只需單獨前往就可以了。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可以在那里做。”

“很好,”安娜說,“請你把你需要的模擬場景告訴我,我們好預設系統。”

“我想,由你們來負責找愿意參加模擬的志愿者,這沒問題吧?”埃德蒙補充道。

“噢,沒問題,沒問題!”安娜答道,“很多人搶著要來干呢,盡管報酬很低。那,我們成交?”

盡管事出突然,埃德蒙還是答應了。

“好,成交,”他答道,“我想,我們成交……當然,我是說這個項目就算成交了,還得交單、評估、做合同等等。你想怎么做這些流程?”

安娜從桌邊站起,伸出手來。

“明天我們就把所有的文件送來,教授,您和學校的律師先看一下?然后我們再接洽。謝謝,很高興見到您。”

第二次握手之后,安娜恭敬地離去。

這家公司派來的奔馳車在坑坑洼洼的林間道路上前進著,正如埃德蒙所想,駛入一片無人區。特沃瑞茲實驗室和它設備的所在地一樣神秘。但是公司承諾會到埃德蒙在明斯克下榻的酒店來接人。“只有幾小時的車程。”公司的宣傳小冊子上寫道。

在飛機上,埃德蒙有些思考的時間。安娜辦事和說好的一樣令人滿意,無懈可擊的文件第二天一早就放在了埃德蒙的文件架上,還有一份相當有競爭力的經費草案。盡管這個安排很倉促,但學院里審批通過這個協議時,埃德蒙沒有遇到任何阻力,還得以從教學任務和其他學校的雜務中解脫出來。

有幾個問題埃德蒙或許早就該問,只有在飛機掠過歐洲上空時,他才有時間思考這些問題。特沃瑞茲軟件公司看起來似乎很體面,也很有實力,因為他們客戶名單上的那些角色都是很了不起的,但是他搞不清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性質的——它是家私人公司?還是家政府機構?或是個學術機構?抑或是以上三者兼備?埃德蒙隱隱覺得,在光鮮的學術外表下,這里面隱藏著某些陰謀。

/ 5 /

奔馳車時不時地陡然轉彎,所以埃德蒙漸漸搞不清方向了。從叢林樹冠上漏進的一瞥陽光光束來判斷,他們仍然是在朝東行進,不過到底是有點東偏南,還是東偏北,埃德蒙就說不上來了。他們可能仍然在明斯克區域,或者在其以東的方向。一路上出現了一些村莊和田野,但是奔馳車毫不停留,一路飛馳,埃德蒙根本無暇探究這些地方的地名。他僅略通一點俄語,和完全不懂也差不了多少。他對白俄羅斯語更是一竅不通,而司機的英語詞匯量似乎僅限于“您好”和“請”兩詞。

當天幾乎完全黑時,他們到達了一個地方,埃德蒙估計這里就是目的地了。和他預計的一樣,特沃瑞茲公司的設施周圍既沒有城鎮,也沒有村莊,一片巨大的場地被圍欄圍著,顯然圍欄上還通著電。奔馳車過了一扇有人控制的大門,便停在了一排長長的單層建筑外。這建筑的結構一半是混凝土預制板,一半是木料。埃德蒙吃驚地看見安娜已經在主入口的臺階上等候著了。

埃德蒙爬上臺階,安娜迎上說道:“歡迎來到特沃瑞茲公司。”她伸出手來,埃德蒙再次感受到了她那有力的握手。“司機會把行李送到您的住所,請跟我來吧。”

埃德蒙到了下榻的套間一看,這里和其他地方相比,出奇的奢華,大大出乎他意料。墻壁上掛著的油畫是真跡;精致而昂貴的中亞產小地毯鋪在橡木地板上;有一個酒柜中不僅裝著高級伏特加,還有全系列的麥芽威士忌、法國科涅克干邑、阿馬尼亞克酒和世界各地的精選美酒。

特沃瑞茲公司顯然在招待費用上不注重經濟效益。埃德蒙確實產生過這么個瘋狂的念頭:只要他想,他能把付給特沃瑞茲的錢都喝回來。

實施這個計劃的第一步從品嘗泰斯卡威士忌開始。埃德蒙花了半小時泡在套間中那裝著黃金水龍頭的大理石浴缸中,然后換上一身干凈的襯衫用晚餐。他從英文請柬上得悉,晚餐用餐處是主建筑中的一間私人餐室,特沃瑞茲公司對其項目的特派員也將出席,當然這就是指安娜了,請柬也標上了她的名字。

當埃德蒙到達餐室,安娜向他引薦了她的六人團隊。他感到很驚訝,因為,他原本以為就席的無非就是兩個穿著西裝的中層管理類人員,然后還有幾名穿牛仔褲和體恤衫的技術員作陪。而現在的情況卻并非如此,盡管眼前這六人都穿著普通的西服,但他能感覺到他們都穿得很不自在。他們應該都是穿慣軍裝的人。這至少說明了一件事情:特沃瑞茲公司是一家偽裝得并不好的軍事機構。

埃德蒙感覺自己被卷入了什么是非,心中有些不安,不過他又安慰自己:他的科研項目是不可能和國家安全沾上邊的;而且他和特沃瑞茲軟件公司的合同也合法合理;況且在全世界,這個領域中的很多組織都活動在公司和政府交集的灰色地帶。反正不管怎么說,學校的家伙們在批準這個合同的時候,得負責好好把關,得好好檢查每一處細節……

過了一會兒,一頓豐盛的晚宴開始了。不知同席者是什么軍階,埃德蒙想,他們吃飯時絕對是軍人的姿態。有人提議埃德蒙介紹下他的項目。顯然,這支團隊中的每個人都能聽懂英文,盡管他們只做了些相關的簡短提問。無疑,他們已經都看過了埃德蒙項目的背景資料。之后,安娜隨著這一堆人站起身來,晚餐就陡然結束了。這或許只是出于保守的禮儀,不過埃德蒙還是覺得安娜應該穿上制服才協調。

埃德蒙在上床休息前喝了點兒干邑。

第二天早晨,埃德蒙沐浴后,一份“歐式早餐”送了進來:貝果(類似甜甜圈的面點,多有夾心)。他想,這家公司的人是不是搞不清倫敦和紐約的風味?

埃德蒙參觀了一下特沃瑞茲的設施。由于事先已聽說了特沃瑞茲提供的獨一無二的方法,如有“預處理”啊,催眠啊等等,埃德蒙心中暗自期待能看到一堆結構復雜、飛輪猛轉、信號燈狂閃的精密設備。不過實際上這里的設施看上去很常規:折疊靠椅,每一臺靠椅配有一副耳麥和不透明的眼罩,機器閑置時線纜都收在中央控制臺。

/ 6 /

這兒有一個區域是專門為埃德蒙小組的六人準備的,六個人里也包括埃德蒙本人,這和他在倫敦的實驗室比起來也不算什么大規模。不過,他當前關注的也只是歷史人物在一對一決斗那一刻的心理狀態。其中模擬的項目有:古羅馬追擊斗士對陣網斗士⑤;老盎格魯撒克遜法律下的用以解決爭端的決斗;中世紀的馬上長槍比武;18世紀的決斗等……埃德蒙覺得其中有兩到三個能由自己親自參與模擬就足夠了。

在測試運行中,埃德蒙選擇了一場19世紀早期的無手套拳擊比賽:一名半職業的拳擊手被限制在一定區域,由一個個業余的自以為精通拳術的紳士們下場與他比試。模擬中雖然不會出現死亡事件,但那流血和劇痛可是與現實中一般無二。

特沃瑞茲派出了兩名志愿者,都長得很高,肌肉發達,符合埃德蒙的程序中描述的特征。埃德蒙想過,如果他們是被“預處理”過的,那么他們現實中的體格可能和模擬中毫無關系。這兩名志愿者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剃著部隊中特有的板寸頭,長著隱約帶有亞洲特征的圓臉,似乎是兄弟。

埃德蒙迫切地期待看到在這兩個項目中,特沃瑞茲公司將怎么進行“預處理”,但是公司的技術員向他解釋說這僅僅是由普通步驟完成。埃德蒙等三人被要求坐上準備好的折疊椅,戴上耳麥頭盔和眼罩,并露出一條胳膊。技術員解釋說,為了能更好地沉浸入模擬程序,更好地監測參與者的身體狀況,當模擬程序運行時,將同時對他們進行靜脈輸液。埃德蒙感覺到針頭插入了自己的手臂……

……然后發現自己站在一小片草地上,草地的周圍都是樹林。草地的中央有一塊繩子圍起的場地,場地中兩名參與模擬者已經在做熱身活動。他們都光著膀子,光腳穿了條七分褲。遠處還有一小群觀眾,多數都是穿著簡陋的無扣上衣和短褲,也有戴著黑色禮帽的。他們讓埃德蒙想起了早期發行的《匹克威克外傳》⑥中的插圖。他想,他們大概就是參照這本書來給角色定造型的。婦女們穿著高腰的裙子,戴著配有藍絲帶的草帽,三三兩兩地散布在人群中。人群中發出一聲聲奇怪的叫聲,叫喊著這場比賽雙方勝負的賠率,還有人高聲給選手加油鼓勁。

埃德蒙贊嘆不已。這場模擬完美無瑕,即使是那擾動起周遭樹林綠葉的陣陣清風,即使是那腳下濕軟土地的微微凹陷,無論巨細,一切都呈現無遺。這場景是如此的逼真,曾有一刻,埃德蒙甚至認為自己也被“預處理”成了相信模擬是現實的狀態,但是他能清楚地意識到,這兒只是模擬。

他仍然能感到左臂有些輕微的刺痛,在現實世界里,他胳膊那兒可扎了個針頭呢。而在虛擬環境中,他那條手臂上戴了個厚厚的手鐲,上面還有觸摸半和小顯示屏。埃德蒙意識到,這一點可能就是特沃瑞茲的重要發明:用軟件實現緊急情況下模擬環境中參與者與外界現實世界中技術員的通訊交流。

然而,當他快能測試系統的時候,有人喊叫了起來,打斗開始了。兩名拳擊手在場上轉圈,互相試探著對方的防御漏洞。他們兩人都不敢貿然進擊,這效果對埃德蒙來說真是美妙絕倫。在埃德蒙倫敦的實驗室里進行的模擬實驗中,進行打斗的模擬參與者常顯示出一種很不正常的急躁冒進,毫不猶豫地便拳腳相向,沖上去就肉搏一通,這完全是因為他們一點兒也不疼。可這樣一來,埃德蒙搜集到的關于心理學的數據就沒什么可信度了。

終于,那一小群觀眾們不耐煩了,發出一些噓聲和嘲諷,兩名拳擊手開始打斗。一陣疾風驟雨般的互毆之后,雙方的額角都流出了鮮血,其中一人傷了右手。另一個看上去占了優勢的拳手,在對手最后勉力支持時,又補上了有力的幾拳。處下風者后退幾步,滑倒在潮濕的草地上。仍舊站著的那名拳手完全可以上前來打出決定勝負的最后一擊,可他竟然退了回去,面帶疑惑,并等待對手站起來。

倒地的選手最終站了起來,比賽繼續。兩人一開始仍然是互相試探,比第一次試探持續的時間更長。接下來,右手負傷的那名拳手開始瘋狂地進攻,迫使他的對手一直退到了繩纜處。另一名拳手剛開始被嚇住了,只是一味地防守,隨后他穩住心神,側滑一步,一記重拳實實地揍在對手鼻子上,頓時鼻血長流。但是這場上可沒有裁判員,也沒有人扔毛巾。受傷的拳手絕望地把鮮血從臉上擦開,而對手繼續追打著他,又是反復的幾記重拳打在他身上,噢不,埃德蒙看到,仍然是打在臉上。

之后不久,比賽就結束了,一名拳手跪地認輸,另一名快速地舉了舉雙手,表示勝利,然后拉著他的對手站了起來。埃德蒙聽到模擬觀眾中傳來一陣短促的掌聲。他想走上前去和兩名拳擊手交談,從埃德蒙獲得的信息來看,拳擊手們現在應該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是身處模擬,而并不是真的在打拳擊比賽。但是就在他走上去的時候,感到一陣眩暈,身體往下摔……

……便倒在了實驗室的座椅上。他摘下眼罩和耳麥頭盔,手臂靜脈上的針頭已被除去。埃德蒙環顧四周,看那兩名參與者(他的實驗對象)是否也順利離開了模擬。但是他們的那兩張椅子居然是空的。他們到哪里去了?他詢問技術員,一名技術員回答說,那兩人已經被送到一個特殊的房間,以消除對他們施加的催眠效果。

“他們沒事,沒事,”技術員向埃德蒙保證。“模擬不會對他們的精神狀態造成損害的。”

“那我什么時候可以見他們?”埃德蒙問道。

“很快,”技術員回答,“大概明天就行了。”

“但是為什么現在不行?”埃德蒙堅持道,“你說的,他們沒事,對吧?”

“他們真的安然無恙,但是他們現在需要休息,”技術員回答,“就明天吧,行嗎?”

埃德蒙只能無奈地接受,盡管他還想在實驗后的即時訪談中再做一些小測試。他考慮找一下安娜,看看做這些事兒是否可以越過技術員直接進行。但是,隨后他又被告知安娜并不在這兒。最終,他只能乖乖回到自己房間,寫下這次試運行測試的實驗結果。盡管他對不能接觸到參與者感到有些意外,但是這并沒怎么使他惱火。他想,即使是一天后再采訪他們,也能為自己提供有用的信息。

事實上,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他才見到了兩名進入模擬打斗的參與者。他們在醫學中心的大前廳會面,隔著一張大大的會議桌。太陽已經下山了,夕陽的光線從單調而積滿灰塵的窗戶射入,房間里開了一盞老式的低瓦數白熾燈以補足光線。埃德蒙愈發覺得這兒是個軍事設施,而不是什么研究中心。現在,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自己是坐在關押犯人的小房間里。

/ 7 /

看著對面的兩人,埃德蒙意識到自己實在無法分辨出其中哪個才是打斗中的勝利者,哪個是失敗者。他們兩人的鼻子都沒有破,也沒任何形式的傷痕,即使是模擬對他們精神上的影響也似乎消失殆盡。埃德蒙對自己無法分辨出這兩人感到吃驚,對這兒徹底的模擬技術大為贊賞。這時候他想起來,在這兒的模擬中,參與者和自己現實中的形體沒有關系。他真后悔昨天在戴上耳麥頭盔前沒有先仔細地看一看現實中的兩位參與者。

對兩名參與者的采訪是通過一名翻譯完成的,采訪并沒有給埃德蒙提供太多的新信息。參與者記得那場搏斗,并且他們當時覺得是真的。但是當打斗結束后,他們突然意識到這只是個模擬。后來他們經歷了一長串的測試來測定他們受到的精神影響。幸運的是,他們都通過了測試,精神狀態看上去很正常。他們很高興沒有對彼此造成肉體上的傷害。不過,參與者似乎對自己打斗時細節的記憶非常模糊,他們在這方面的回答顯得很含混,至少通過那名翻譯聽來是這樣。但他們仍然記得,他們的行為被一些規則限制住了:當對手倒地,終止比賽,接受對方投降。埃德蒙判斷,顯然特沃瑞茲把昆斯伯里規則⑥寫進了軟件。

盡管缺乏完整的數據,埃德蒙對特沃瑞茲所提供的服務還是很滿意的:一個讓參與者自認為是身處現實環境的模擬。現在他可以進行更加有挑戰的腳本,他認為這里顯然有更多的這種設施。他決定將實驗控制得更加嚴謹,暫且先讓參與者進行一對一的普通搏斗。然后,他決定讓參與者再進行全副武裝的格斗。

這次,埃德蒙也進入了虛擬環境,他發現自己在一個競技場內:這是一片圓形的、被青草覆蓋的洼地,底部很平坦,周圍被臺階圍繞著。競技場的中心區域覆蓋著一片紅土,被繩索圈起來的場地更大了。兩名參與者已經就位。他們全副武裝,身體被板甲和環甲覆蓋著,手中握著一米多長的大劍和皮盾牌,盾牌上釘滿了大釘子。這次也有一大群觀眾,這次的觀眾們穿著不同的羊毛束帶長罩衫、馬褲、毛氈、皮靴。從觀眾們的頭飾(一種遮耳的皮帽)判斷,這次模擬的大環境是在中世紀的俄國或者立陶宛。有些許婦女在人群中,她們穿著長長的暗紅色或褐色的長裙,上面罩著白色的繡花馬甲,還戴著圓形的紅白相間或是綠色的帽子,有一些老婆婆還披戴著彩色的頭巾。

比賽開始的信號由人群中一個服飾華麗者發出,顯然他被刻畫成當地的貴族。埃德蒙再次意識到,和自己在倫敦運行的模擬相比,這兒沒有劈頭蓋臉就上的疾風暴雨般的盲目進攻。這次模擬中,參與者簡直就是靜止的,僅僅有些微小的進攻性嘗試,他們畏縮著,逆時針地面對面轉著圈。大概兩分鐘之后,其中一名斗士企圖擊出一記突刺,對手毫不費力地用手中盾牌化解了。然后兩人又互換了角色進行了一次相同的攻防。最后,他們又同時出劍砍削,兩劍相交,錚錚作響,隨之而來的是兩面盾牌互撞發出的大響。他們互相把對方推開,彼此相隔開了兩三米。

埃德蒙意識到了一些過去從未想過的問題。過度的熱身準備、身負沉重的戰斗盔甲和劍盾,會讓一個斗士很快產生疲憊,處于致命的劣勢。比起電影里才需要出現的華麗招式和戲劇性的場景,這種在現實中的搏殺——至少這兩名模擬參與者現在認為是現實——對斗士們來說只關乎搏斗技巧和忍耐力。埃德蒙還注意到,這次的觀眾們很安靜:沒有噓聲和催促斗士們的命令般的大叫。

終于,其中一個全副武裝的斗士突然壓低了盾牌,另一人則覺得機會來了,立即跨步上前,朝著他的腦袋揮起大劍。但是壓低盾牌的斗士只是故意賣個破綻,他等對方長劍揮過,用自己的劍尖準確地插入了對手肩甲和盾牌之間的間隙,頓時鮮血順著對手的胸甲邊流了下來。他乘勝追擊,掄起盾牌,打出一連串的猛擊,把對手逼得節節后退。對手已無法舉起盾牌,只能揮劍格擋閃避,身上吃了好幾下重擊,但還好他的盔甲尚在。

埃德蒙預料,此時那名未負傷的斗士將擴大自己的優勢。但是他看上去也得喘口氣。埃德蒙又想到,他與其浪費力氣去擊打對方的盔甲,還不如等在一邊,等到對方失血過多,便能順利獲勝。果然,優勢者沒有再度猛烈進攻,只是做了一系列的佯攻,迫使對手不斷地移動閃避,鮮血不斷從傷口中流下。

然而,受傷的斗士也意識到了對方的策略。他索性扔下了盾牌,用手按住傷口止血。血一止住,他便伺機進攻。埃德蒙知道,這名斗士自己明白,他現在唯一的策略就是速戰速決,失血會讓他的體力越來越衰弱。

占優勢的那名斗士也明白這點。他只是一味后退,閃展騰挪,樂于用盾牌來承受對方的進攻。這兩人,一個快速進攻,一個消極防御,如此便圍著場地轉了好幾圈。

突然,占優勢的那個斗士閃過一次攻擊后,在負傷斗士持劍的手上猛力一擊,擊中了他的肘部。負傷斗士大叫一聲,長劍落地。隨后他的頭部接連被盾牌撞擊,終于蹣跚著摔倒。占優勢的斗士又一次處于非常有利的局勢,他走到了倒地不起的對手身邊。但是他并沒有痛下殺手結果對方性命,而是立刻轉身離去,還用長劍拄著地面,顫巍巍地走到場地邊緣,并伏身爬過圍住場地的繩欄。模擬程序出錯了嗎?埃德蒙決定立刻測試下特沃瑞茲的通訊程序,便開始在手臂上的鍵盤上輸入信息。

“他們什么時候意識到只是身處模擬環境?”

一陣短暫的停頓后,屏幕上出現了回復。

“參與者仍將模擬認為是現實環境。”

德蒙開始向倒地昏迷者走去,不過,他再次感到了視線模糊,并倒向地面……

……然后發現自己和上次一樣,睡在折疊躺椅上,身邊有一位技術員,還是上次那一位,除了他,房間里只剩下埃德蒙一個了。和先前一樣,技術員告訴埃德蒙要到第二天才能采訪那兩名參與測試者。采訪第二天下午在同一個房間準時開始。

這一回埃德蒙留了個心眼,他在模擬開始前仔細地觀察了指定的參與者。他發現會議桌旁的兩個人正是昨天躺在他邊上折疊椅上的。埃德蒙從他們的體表看不出任何傷痕。他們倆帶給埃德蒙的信息并不比他自己在模擬中親眼所見更多。他們說,直到模擬結束,自己幾乎一直認為是身處現實。

回到自己房間,埃德蒙開始寫下自己對迄今為止所進行的兩場實驗的思考。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當參與者相信自己是身處一場真實的打斗時,他們的行動模式顯得非常謹慎。他們顯然也不太愿意對對手痛下殺手。這一點,埃德蒙意識到,一定是參與者們能感覺到他們的對手是自己的熟人,或者是同事,甚至是朋友。

埃德蒙總結:作為一種分析真實搏斗中的人類行為模式的方法,這種模擬事實上是沒用的。

埃德蒙想到,如果他能在參與者剛剛開始意識到自己只是身處模擬時就對他們進行采訪,那么他可能會獲得些有用的信息。他想把這個想法提出來和特沃瑞茲公司談談。不過,他又想,大概現在也該承認這條路走不通了,還是結束了和特沃瑞茲的合約吧。提前解除合約得支付一些經濟賠償,不過數目也不算大。但是話說回來,他在特沃瑞茲這兒的日子,實在是比在倫敦卡姆登區和在學校里的日子過得舒服多了,所以他還是想爭取一下,這事兒或許還有什么解決方案。

/ 8 /

又到了傍晚吃晚餐的時間,這次埃德蒙被安排在一個更大卻更簡樸的餐廳。陪同他用餐的只有三名人員。他找了一個英語說得最好的軍官(埃德蒙認為他是軍官),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名軍官接替安娜的工作來充當埃德蒙和特沃瑞茲公司的聯絡人,他像安娜,說話簡潔明了,可是又和安娜不同,他說話前要沉默大約一分鐘,然后開口說道:

(下轉第37頁)

(上接第32頁)

“這事兒沒問題。”

埃德蒙吃了一驚。“那你們打算怎么辦?”他問道。

“我們在‘預處理’的環節作一些小改變。”軍官答道。“沒問題的。”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埃德蒙計劃了下一步的模擬,他要檢測人類在搏斗中最基本、最原始的元素,這種元素不受任何習俗慣例或是技術手段的限制。參加搏斗的參與者不攜帶武器,但是他們可以在虛擬環境里找到一些東西充當武器:石頭,樹枝,當然模擬還會賦予他們徒手搏斗的技巧。他還仔細詢問了參與者本身的才干和受訓練的程度。在前面一系列的模擬中,埃德蒙意識到,參與者的配對似乎不太平衡。他們本身的天賦似乎對他們進入模擬后的行為有顯著影響。雖然特沃瑞茲向埃德蒙保證,在計劃好的模擬中,參與者不會再意識到現實中的自我,但是埃德蒙想,還是把所有可能會歪曲模擬行為結果的因素都消除掉比較好。

也正是基于這一原因,他才決定在特沃瑞茲的模擬中都以觀眾的身份加入。在倫敦,他和他的同事都是親自上馬充當互相搏斗的角色,預設條件是都沒有任何搏斗經驗。比如,他和他的助理研究員阿瑟·布拉德利從零開始學會了披盔戴甲、持槍上馬并進行馬上長槍比武。當然,他們盡管是在模擬中,但是也已經練得頗有專業水準。不過在特沃瑞茲看來,明顯埃德蒙在其他方面的格斗技巧是不能和這些軍事人員相提并論的。

第二天早晨,埃德蒙照舊和兩名特沃瑞茲派出的參與者睡在慣常睡的躺椅上,快速地帶上頭罩和護目鏡,左臂扎上那個每次都要扎上的針頭。在就要進入預定模擬場景的那幾秒,他向自己不斷重復著那個緊急密碼(一串字母和數字結合的字串,埃德蒙能用它開啟在模擬中的那條手鐲的通訊功能),這密碼能在緊急關頭終止模擬。在他第三次向自己重復密碼的時候……

……他又一次發現自己來到了那個競技場。競技場中央地面上的紅土已經被鏟平,但是多了些零碎物件,大大小小的石頭啊,幾根樹枝啊——這些都散落在場地的邊緣處。斜坡上是一群觀眾,大約和前一次模擬的人數差不多。無疑,埃德蒙想,他們為每個模擬觀眾套用的都是同一個模板,只是服裝改變一下。在這次模擬中,似乎沒有特意為觀眾的服裝加上歷史色彩。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們都穿著普普通通的無領上衣或是馬甲,毫無特征的松松的褲子,灰色或是褐色。實際上觀眾們就像是一群空閑的特沃瑞茲基地的士兵被傳送了進來,埃德蒙突然覺得。

這次又有一個服飾較為高貴的觀眾站在前排,就好像上一次模擬中的那位貴族,這次大概是個軍官。埃德蒙比以往更仔細地觀察著他,感覺有某種似曾相識感。埃德蒙想了起來,這個貴族或軍官的角色就是按照那位英語說得不錯的軍官為原型塑造的,那軍官接替了安娜來接待他。看著周圍其他觀眾的臉,埃德蒙想,他們或許全部都是按照特沃瑞茲基地的人員為原型塑造的?他又仔細地觀察女性觀眾,試圖找到和安娜長相相似的人。隨后他對自己的想法不禁莞爾。

埃德蒙還沒仔細看完觀眾,兩名斗士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競技場上。他們赤裸著上身,下身只穿了一條土著的兜襠布。兩人的體格都是矮胖粗壯,明顯的蒙古人種。

那個軍官似的觀眾發出了比賽開始的信號。一開始,兩名斗士靜靜地站著,注視著對方。然后其中一人轉頭拾起了一塊茶碟大小的石頭,又拿了一條一米多長的粗樹枝,握于另一只手中。另一名見此先是愣了幾秒沒動,然后他也轉身拾起了石頭,左手捧了一大堆,右手握住了一顆。兩人的搏斗策略迥然不同。

兩人靜靜地對峙了一會兒,只是互相注視著。然后,劇烈的打斗爆發了。第一個斗士沖向了對手,同時持著樹枝擋在身前作為盾牌。另一個斗士則向其投擲石塊兒,石塊兒朝著逼近的敵人高速飛出。兩塊石頭偏離了目標,第三塊突破了樹枝盾牌的遮擋,擊中了對手的腋下。沖鋒者的傷口開始流血,但是他并沒有停止奔跑,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只有數米之隔了。投石塊的斗士手中只剩下最后一發石塊了,但由于不用捧著一大堆彈藥,他的身子靈活多了,他側身旋轉,有力地拋擲出了石塊。石塊在五米開外擊中了來襲者的脖子,他搖晃了幾下,丟下樹枝的手握住了自己脖子,另一只手仍然握著石頭,并且已經靠近了投擲石塊的對手。投擲石塊者開始后撤,但為時已晚,來襲者掄起石塊,砸在他的腦袋側面,他頹然倒地。

就在此時,埃德蒙想著,新的程序條件要起作用了。勝利者是不是會像先前的模擬一樣突然后退?掄石塊砸人的斗士仍然站立著,但是顯然已呼吸困難。他向身體側面趔趄著,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但是,他努力掌握住平衡,逼近了倒地不起的對手,高舉手臂,手上加重力道將石塊砸下,把對手的顱骨擊碎了。無疑這一擊是致命的。整個打斗過程僅僅一分鐘左右便完成了。

和前面幾次模擬相比,這一戲劇性的行為變化已經為埃德蒙提供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在現實中的生死相搏中,雙方誰能更快地擬定作戰策略,更快地加以實施,是非常重要的。他決定立刻就去會見參與者,即使是在模擬中。為了避免可能發生的嚴重心理創傷,特沃瑞茲肯定已經讓雙方都意識到自己是身處模擬。

/ 9 /

埃德蒙走向競技場的中央,但是,手中還是握了塊石頭。勝利者立即朝反方向跑去,朝那個主持比賽的軍官跑去。這和預定好的程序不一樣!埃德蒙不安地想著,便跟了過去,但是他什么也來不及阻止。勝利者握著石塊,腳步踉蹌,呼吸不勻,卻還是把沾滿血跡的石頭又重重地砸在了軍官腦袋上,后者剛來得及從椅子上站起半個身子,腦袋便被砸碎了。第二條人命。

出了嚴重的問題,埃德蒙意識到。模擬程序被破壞了,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程序本身的故障,可是出故障又的確不太可能。該結束這一切了,感謝上帝,埃德蒙自己還記著那個緊急密碼,他在自己的手鐲上輸入了密碼,同時瞥見那個殺人犯被幾個觀眾制伏了。

密碼無效。

埃德蒙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手鐲。他想,大概是自己被這眼前的事嚇蒙了,于是又慢慢地重新輸入了一遍。密碼仍然無效。他用力拍打并搖晃著手鐲,雖然在模擬環境中這么對待機器故障似乎并無意義,但他還是努力嘗試,最后仍不見效。

與此同時,觀眾們漸漸朝那軍官俯臥著的尸體聚攏。殺人者臉被按在地上,手腕被反綁在身后,盡管他看上去已經昏迷不醒。奇怪的是,人群中居然沒什么喧囂,沒有女人們的尖叫,沒有人大聲呼喝。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接著,更讓埃德蒙吃驚的一幕發生了。在觀眾后面,一個和實驗室那位技術員很相似的身影從競技場邊緣出現了,他跑到軍官尸體邊,并在他身上的口袋中搜索著。很快,他就搜出一臺某種通訊裝置,并轉向埃德蒙,埃德蒙感到手臂上的手鐲輕微動了一下。那個同技術員模樣一樣的人開始朝埃德蒙走了過來,身前拿著那臺儀器,在上面操作著。然后他站定身子,轉向身后的人群,朝他們喊叫著,那群人便齊刷刷地朝埃德蒙奔來,氣勢洶洶。

埃德蒙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心想應該有人來終止這場模擬了啊。最后他的本能替代了思考,他轉身就向身后的高堤爬了上去,穿過一小片草地,在一頭扎進一片樹林前,他回頭看了看那個領頭追趕著他的人。埃德蒙深深地潛入了樹林,希望自己的蹤跡能被緊密相依的樹干隱藏起來。

他徑直跑了大約五十米,驟然折向右方,朝著樹林的邊緣奔去。追兵的喊叫聲越來越近,原來在他身后,現在在他右方,他們呈扇形展開,試圖切斷他的一切退路。埃德蒙又轉了個彎,沿著樹林的邊緣奔跑,試圖從他們的側面溜過去。

突然,他出了樹叢,并上了一條崎嶇不平的小路,小路彎向他的左方(又回到樹林的方向)。他愣了一會兒,在小路上跑得更快了,不過在路上跑會增加被發現的幾率。他打定主意:速度第一。盡管埃德蒙已經呼吸困難(他在倫敦只是偶爾去漢普斯特公園慢跑,而他大部分的時間還是伏在案頭。),但他還是沿著小道,用自己的極限速度在奔跑。轉過彎后,他發現路往前方筆直地延伸了一千米。埃德蒙考慮折回樹林中,反正他需要休息休息。

往右一轉,他回到了樹叢……接著他的一條手臂被人抓住,反剪到背后,埃德蒙還沒來得及喊叫,腦袋就被按上了樹干。靠著大樹的埃德蒙意識到,選擇走這條小道是個錯誤,他希望自己能回到上小路前的地方。

但是這個愿望并沒實現,擒住他的人令他雙手抱住后腦,將他押往樹林深處。他很想大叫一聲:“夠了!停止吧!”但是又叫不出來。有人惡作劇般地改寫了這個模擬場景。埃德蒙發誓,一旦模擬結束,他就要和特沃瑞茲斷絕一切關系,然后回到倫敦去上訴。他手臂上的通訊手鐲顯然是沒用了,他用手鐲向后擊打那個押送他的人。他擊中目標,聽到咔嗒一響,感到一陣刺痛,接著便視野模糊了,然后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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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埃德蒙蘇醒過來,滿腦子都是痛罵一頓那名技術員的念頭。他起身離開折疊椅……發現自己早就不在椅子上了,而是躺在地上。他手撐地板坐起身來,卻發現自己并沒有撐在光滑的地板上,而是撐在一種按上去有下陷感的軟軟的潮濕的地面上。與此同時,一股腐爛蔬菜的霉葉土味襲來,埃德蒙吃驚地發現自己躺在樹林的地上。他感到難以置信,困惑不安,難道自己仍然身在模擬中?

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陽光從頭頂上的枝葉空隙中濾下……而近在眼前的是兩張臟臟的臉,帶著戰斗后的疲勞,正往下看著自己。其中一個人微胖,一頭紅色短發,帶著無邊眼鏡;另一人是個高挑纖細的女孩,留著長長的金發,顴骨挺高。他猜想,這兩人都二十歲左右吧。兩人都微笑地看著他。

“Strastvoutye!”女孩看埃德蒙注視自己,便說道,“歡迎!”她的英語帶著口音。

“怎么回事?”埃德蒙答道,“你們怎么……為什么你們會在這個模擬中?”

“模擬?噢,不,不是模擬。”女孩還是用蹩腳的英語說道,“是現實,現實。”

“你是什么意思,現實?”埃德蒙答道,“肯定有人在惡作劇,天知道為什么,不過這是個模擬,我記得……”

“不不,ponimayoo……不懂,”女孩打斷道,“你必須現在來。特沃瑞茲的士兵們,很快,這里。”

埃德蒙將半個小時前的場景回憶起來。顯然,在模擬中他被追獵了,他搞不懂為什么會這樣。但很顯然,他被鎖在了模擬中出不去,他的緊急密碼被惡意地從軟件中抹去了。這是非常惡劣的違背道德準則的行為,也違反了他簽的合同,簡直是犯罪無疑——他希望這在白俄羅斯也算犯罪,和英國一樣。

在這兩人的攙扶下,埃德蒙站起身來。他注意到這兩人都是滿身泥垢,渾身惡臭,看上去像在野外生存了好幾周,而在那骯臟的表面下,卻是兩個看上去喜悅而滿足的人。他想,不管是誰將他們安插進了這個腳本,顯然是讓他顯得友善,盡管他們一定也參與了先前的追捕。埃德蒙猜想,或許這兩個角色是被安排來和我結盟的,然后結束這個被擅自改動過的場景。他朝兩人微笑了一下,雙手舉起,開玩笑地作投降狀。

可是沒想到,那個男孩立刻上前一步,抓住埃德蒙的左臂。他解下了那個通訊手鐲的帶子,小心翼翼地把手鐲摘了下來。

“Vot!看!”他指著手鐲對埃德蒙說。

手鐲上有個突出物,它的一半是個細針——正像是技術員在做前處理時給他們打鎮定劑用的針頭。埃德蒙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看到一個紫色的小圓點,說明手鐲真的是有注射功能……噢,這也是模擬,他快速地提醒自己,模擬了一個注射的細節。可是模擬這個細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女孩看上去想對他表達什么。她指指手鐲,又指指埃德蒙的手臂,然后把雙手放在頭邊,假裝睡覺的姿勢。然后她又指回了埃德蒙,點頭微笑。她清澈的藍眼睛注視著埃德蒙,像是在期待著回應。

說真的,埃德蒙感到了一股寒意。難道他們所說的是真的?難道這一切是現實?可是他非常清楚地了解這個模擬的運作機制。“鎮定劑”可能是一種強效的麻醉劑,當他清醒過來,他相信自己是在模擬中。而在計劃的“場景”結束時,手鐲又釋放另一種麻醉劑,讓他在診所醒來,相信剛才的整個體驗是個幻覺。

埃德蒙回憶發生在競技場上的一幕。顯然攻擊軍官的那一幕是不應該發生的:發生這情況就說明哪里嚴重出錯了。當然,這個軍官是帶著信號發射裝置的,還有一名技術員跟隨著來使用它。這大概就是用來給埃德蒙的手鐲發射信號的,手鐲接到信號就給埃德蒙注射麻藥,讓他以為模擬結束了。

但是,剛才明明那個技術員從軍官尸體上找到了信號發射器,為什么手鐲沒工作?埃德蒙想起他在手鐲上輸入密碼無效時,惱怒地拍打并搖晃手鐲。一定是這舉動讓手鐲上的針暫時卡住了。到了后來,他用手鐲去擊打身后的人,手鐲上的針才恢復工作,使他昏迷。

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當埃德蒙相信自己是在經歷一系列的模擬測試時,那些模擬卻是在現實中發生的真實事件。這大概就能解釋為什么那些爭斗者們在痛下殺手前顯得有些猶豫。不過,為什么最后一場“模擬”中又出了兩條、或許三條人命呢?埃德蒙也想起了他和參與者的那些采訪會談。他們并沒有任何傷痕。但是,現在他也無法證實他在采訪時看到的人及在實驗室折疊椅上看到的人就是參加模擬中打斗的人。

埃德蒙感到大腦一片空白。這些模擬難道都是現實?都是被偽裝成模擬的現實?

但是他又想到第三種可能,這里還是在模擬中;不過某個元素——比如這對快樂的年輕人——正高明地試圖讓他相信現在自己處于現實中。埃德蒙知道,在程序上這樣改動是完全有可能的。

最后,埃德蒙總結,第三種猜測可能性最大,那競技場上發生的可怕一幕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而自己仍然身處模擬。

埃德蒙想,現在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跟著已經被改變了的劇本走,看看究竟結局如何。他想不出為什么特沃瑞茲會這么改動,這么改動程序實在是費時費力。不過,他又提醒自己,特沃瑞茲有軍方背景,錢不是問題。

為了得到更多信息,他試圖和兩個年輕人交談,卻懊惱地發現這兩位并不怎么會說英語,而他自己的初級俄語也毫無用處。設計游戲——埃德蒙認為現在這模擬簡直成了游戲,而無任何學術性可言——的人一定賦予了他們一種共用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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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兩個年輕人。

“Kto?”他說道,“你們是誰?”并注意到那滿身泥垢的女子,在骯臟的外表下還只是個女孩。

女孩回答道:“YA,娜塔莎,”她說,然后拍了拍胸脯道。“在,格里高,”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同伴,然后繼續道,“muyi……我們,科學家。”

她停頓下來思考了一會兒,然后顯然是想起了一些英語口語,咧開嘴高興地說:

“逃跑中的!”

對,這是個游戲,埃德蒙想,開頭是經典套路:爭斗,逃離邪惡勢力,然后和一群開明的革命志士相遇——當然,志士中必然有一位漂亮的金發女郎。如果他能驚險地在大災禍發生前推倒邪惡的BOSS,那么游戲就算他贏了。這就是特沃瑞茲為自己準備的東西?這種低級的玩笑?

這時,兩名年輕的科學家正招呼他跟著深入叢林——無疑是要去那神秘的革命者基地了。埃德蒙聽到路上傳來追捕者的聲音,便連忙跟上兩人。他們迅速地前進了百米左右,然后向左大角度轉彎,和埃德蒙剛才用的戰術一樣。

然而這次,追捕者們沒有散開陣型以切斷他們的后路,而且,他們還從道路上退了回去。那個叫格里高的人爬到了道路的邊緣,觀察著他們不久前離開的位置。看上去安全了。他招呼著埃德蒙和娜塔莎,然后沖到了路的另一邊。當三人都穿過道路,他們才繼續朝森林深處前行。

埃德蒙還等著再一次躲避追兵,讓他吃驚的是,他一口氣竟跑到了特沃瑞茲基地那高壓電網的柵欄圍墻。他警惕地看著娜塔莎和格里高,揣測自己是不是被他倆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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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格里高掏出一面小鏡子,并向特沃瑞茲基地閃出一個信號時,埃德蒙更感疑懼,他準備拔腿就跑。然而,在格里高的信號閃過后,并沒有出現特沃瑞茲的小分隊,而是出現了一系列的回應信號。柵欄外出現了一個身著灰色軍裝的身影——這柵欄圍墻的地下一定有通道,埃德蒙想。穿灰軍裝的人抱著一個裹著網帶的大金屬盒,快速向他們奔跑過來。到了樹林邊,這人趴下身子喘著氣,埃德蒙看清了他的樣貌,也帶有蒙古人種的特征。灰軍裝打開盒子,取出了幾包罐裝或是塑料封裝的食物,一個高壓鍋,一個液化氣罐,最后還掏出一瓶伏特加。顯然格里高和娜塔莎是從這圍墻內部搞地下工作的朋友手中獲取他們的日常供給。

他們快速地用俄語和白俄羅斯語交談,埃德蒙完全聽不懂。然后,灰軍裝迅速行了個禮,朝他出來的地方奔了回去,并在到達柵欄時消失蹤跡。

二十分鐘后,他們來到了“革命基地”,基地原來是一個一面無墻的棚子,位于一片荒棄的草場邊。雜草和小樹在牧草中雜亂地生長著。那個棚子大約可以容納兩三頭牛,已經是搖搖欲墜。棚頂上缺少了一些木條,洞見天光,三面墻上也有很多木板條完全腐爛了。娜塔莎和格里高在墻角草草地鋪了兩張床。有兩個灰色的大塑料袋,里面或許塞著備用的衣物,它們被用來充作枕頭。在他們拿出帶回來的食品爐子等東西之前,灰色大枕頭是棚子里唯一的物品。

“Dom!”娜塔莎揮手沖埃德蒙一樂,“Oonas!”

她拾起了一瓶伏特加,打開了瓶蓋,喝了一口便遞給了埃德蒙。

“Zdaróvye!”她又補了一句。

埃德蒙領會到,她大概是要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再遞給格里高。格里高喝了之后,又遞給了娜塔莎。一圈下來,瓶子里的酒被喝去了大約四分之一。娜塔莎彎下身子,打開一個食物包裹,里面有幾個糕點球。當埃德蒙嘗了一口娜塔莎遞過來的糕點球時,發現里面塞了美味的有辣味的肉。伏特加酒瓶又被傳了一圈,一包食物很快就被消滅了。沒有人說話,但是三人都笑著。

然后埃德蒙猛然發現自己忘記了身在何處。曾有一刻,他深信自己確實就是在和兩個年輕的叛軍科學家一起吃面皮肉餡的糕點,而現實一點兒的話,他不得不提醒自己,自己正躺在特沃瑞茲基地某個實驗室的躺椅上,身體被打了鎮定劑,并被連接在一臺精密的儀器上。

他仔細地看了看娜塔莎和格里高的樣子,意識到如果讓程序完全憑空構建出這兩個人物是不可能的,這一定是兩個現實中的人在此程序中的投射,就像他自己,現實中也是存在一個“埃德蒙”的。他想,眼前這兩個年輕人知道自己是在模擬中嗎?他們是不是和其他的參與者一樣,被預處理之后,把模擬中的一切當成了現實?而這一點,卻正是兩個年輕人想讓埃德蒙相信的。

娜塔莎把液化氣罐接上爐子,點亮了爐子,開始加熱一個肉湯罐頭。當蒸汽上冒時,她把罐頭裹入一片衣物中,然后像喝伏特加一樣,她先喝了一口,然后遞給別人。小棚子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埃德蒙估計現在大概正是由傍晚進入深夜的時候。顯然這個模擬還能模擬出真實的天光時辰。

可有一件事埃德蒙很確定,也很擔心。那就是饑餓是會真實發生的,而這兒的肉餡點心和湯只是模擬中的幻象。盡管躺在實驗室的折疊椅上并不用消耗多少熱量,但是一天一夜不吃東西對健康是不利的。更嚴重的是,他很有可能會脫水——除非,他手臂上的枕頭不止是注入鎮靜劑這一種成分。埃德蒙還帶著那個手鐲,他抱著渺茫的希望又一次試了緊急密碼,仍然沒有成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反正特沃瑞茲把他限制在了模擬中。

/ 13 /

湯喝完了,伏特加還剩下一半。格里高起身離開了小棚,不久他就帶著一捆樹枝回來了。他把樹枝堆在墻邊,示意埃德蒙這就是他的床。還好這是個晴朗的傍晚,埃德蒙心想,至少特沃瑞茲沒把自己困在一個很惡劣的模擬環境中,那樣的話,這兒可能會雨雪交加。他感到不怎么餓了,但是卻非常困乏。埃德蒙想,大概特沃瑞茲確實是通過針頭給自己靜脈注射了營養液。

夜越來越深,娜塔莎和格里高收起了爐子和食品等,躺在他們各自角落的床上。埃德蒙睡的位置就在他們中間。

娜塔莎發出了一陣很有特色的“嗯嗯嗯”聲,然后說:“晚安!”埃德蒙也依樣重復,也發出了那種很有特色的“嗯嗯嗯”聲。格里高那頭只傳來了一陣呼嚕聲。

然后,猛然間,娜塔莎靠了過來,向埃德蒙嘴上深深吻去——不是個長吻,卻讓埃德蒙吃驚不小,盡管伏特加下肚后他心中確實也有點盼望著這事兒。他興奮了好一陣子,如果她那個吻真不是打算沖著格里高的話……

他又醒悟到,這個吻是虛擬的。他猜不出特沃瑞茲到底想玩什么花招。娜塔莎向下看著他,秀發披散在兩人的臉龐上,臉上露著調皮的微笑。埃德蒙正準備說些什么,娜塔莎已經迅速睡回到她的灰袋子枕頭上,和她靠過來時一樣迅速。

“再次晚安!”她說著,轉頭看了看已睡著的格里高。

這可是個好機會,埃德蒙想,他現在也可以睡著了——更準確地說,是失去意識。當他再醒過來時,就應該是在現實世界中了。他聽著娜塔莎的呼吸聲,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回到現實……

/ 14 /

……然后,埃德蒙睡醒了,發現格里高跪在自己身邊,晃著自己的肩膀。娜塔莎已經站起身來,匆匆忙忙地把食物等補給品往她的塑料袋中塞。棚外黎明破曉。格里高扶著埃德蒙站起來,把爐子和兩瓶液化氣小罐塞在他手里,然后把他推到棚外的草地上。長草濕濕的,立刻就弄濕了埃德蒙的褲子,他出聲抗議,但是格里高立刻把手指放在唇邊,朝他發噓聲示意安靜。娜塔莎已經開始朝遠端的林地邊走去,她走到半途忽然迅速蹲了下來,立刻隱沒在長草下。格里高示意埃德蒙也照做,并拉著他來到娜塔莎身后。

從他們的身后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埃德蒙往后一望,看到幾條黑影從樹林中閃出,包圍了他們剛剛撤離的小棚。兩條黑影溜進了小棚,又立刻退了出來,這些人立即散開搜尋,其中好些走向了草場。幾乎沒用什么時間,他們就發現了娜塔莎等三人留下的蹤跡,于是黑影們喊叫著相互告知。在被一些六人小分隊追上前,娜塔莎他們已經進入了草場遠端的林地。

他們一頭扎入樹林,往正前方直奔。娜塔莎長得最高,當然,也是最性感的。她仍然背著她的袋子,在樹叢中閃展,在落枝上躥越,就像是一頭小鹿,優雅而敏捷。然而埃德蒙和格里高卻很糟糕,他們跌跌撞撞地喘著粗氣,努力跟上娜塔莎。埃德蒙已經將一個液化氣罐子扔在了草叢里。現在,剩下的那個罐子和爐子也從他的手上掉落。他一度想拾起來,但是格里高抓住他的手臂,拖著他繼續前行。在他們的身后,追捕的小分隊已經到達了樹林邊緣,眼看就要追上了。

格里高向娜塔莎呼喊著什么,娜塔莎迅速站住,轉過身來。格里高揮手讓她繼續前行,不要管他們。她站住愣了幾秒望著他們,猶豫不決。接著,追捕的人聲漸近,她微微行了個禮,又轉回身去,消失在樹叢中。

格里高又繼續開始跑,他朝娜塔莎行進方向的右方跑去,仍然背著他的大袋子。埃德蒙意識到他的戰術,便跟了上去。他們希望追兵們朝娜塔莎的方向追去,然后他們就能找個地方躲起來。

不過他們倆已經氣喘吁吁,跌跌撞撞,發出了很大的動靜。格里高丟了他的大袋子,想振作體力。他的眼鏡不知何時已經掉了。離他們最近的搜捕人員相距他倆只有幾米之遙。然后格里高被地上的一根樹枝絆倒,格里高的腿順帶著把埃德蒙也絆倒了,兩人都被捉住了,雙手被反捆在背后。一個搜捕隊的隊長叫喊了幾句,跑來一個帶著醫藥箱的人,那人到了之后,從箱子里取出了一支注射器,抓起埃德蒙的手臂,在腕部注射了一針……

……然后埃德蒙回到了特沃瑞茲實驗室的躺椅上:模擬終于結束了。他猜想這大概是個關于逃亡的游戲,他最后估計沒能通關。無疑,他可再也不想玩這個游戲了。

埃德蒙憤怒地摘下眼罩和耳麥,站起身來,想立即和模擬項目組的人會面。他感到腿上一陣劇痛,差點摔倒。這次模擬中,精神給肉體帶來的錯覺怎么那么強烈?他從來沒有感到過如此疼痛、疲憊和僵硬。他手臂上在模擬中被注射過的地方都腫了起來,并且膚色也變了。他用力抓住椅子邊緣,四處打量著尋找那名技術員。

這個技術員就是在模擬中追趕他的那個人。他站在門邊,正猶豫著是逃出門去叫人,還是過來幫助埃德蒙,最后,他還是站在原地不動,只是說道:“很好,現在回來了,需要談話。”

“你,不說話!”埃德蒙回復到,然后他意識到自己說話的俄語味兒也很濃了。

“我要求立刻和項目組的人會談!請立刻通知他們。”

技術員原地不動,埃德蒙立刻向他走去,大叫道:“Komandant!立刻!Buistro!”這次見效了,那名技術員立刻跑出門外,隨手關上了門。當埃德蒙過去試圖打開門時,發現已經被反鎖了。

在之后的大約十分鐘里,埃德蒙躺回到躺椅上,希望恢復點體力,好和安娜他們正面交涉。他禁不住又回想起模擬中的事情——尤其是在競技場中發生的事情——完全像是真實體驗,盡管這次模擬的其他某些部分是讓人無法忍受的。

終于,門那兒發出了響動,技術員開門進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迷彩服的人,最后身著軍裝的安娜也出現了。埃德蒙意識到,現在特沃瑞茲不再掩飾自己的軍方背景了。

“教授,”安娜見面即開口了,“我們應該向您解釋清楚。我們對這次令人無法接受的故障表示遺憾。相關責任人會受到處罰。”

埃德蒙沒有立刻作答,他意識到,和白俄羅斯軍方打交道可和那些專家學者或是商業公司不同,他如果一味抱怨自己的遭遇,拿合同、法律什么的來說事兒,對方一定不吃這一套。于是,埃德蒙改變策略,他盡可能地控制自己的語調到一個平和的水平:“什么故障?”

他覺察到安娜的臉上露出一絲寬慰。

“程序發生了一些錯誤的交聯,給您帶來了不愉快。您所處的模擬場景和一個軍方的訓練程序糾纏在了一起。我們感到非常抱歉,教授。”

“這么說來,特沃瑞茲是個軍事基地了,”埃德蒙問道,“為什么你一開始不把這點告訴我?”

“特沃瑞茲并非完全是軍方所有,”安娜平靜地繼續道,“它承擔一些白俄羅斯國防部的項目,比如您經歷過的那個訓練模擬程序。我是這兒的主任,是榮譽上校,但是我同樣也在做學術研究和一些商務上的工作。我們保證之后會將各項工作好好分開,各由不同部門負責。”

這個解釋聽上去真是令人難以信服,埃德蒙想。埃德蒙認為這應該是一個訓練軍方人員從敵對恐怖分子的俘虜中逃離出來的模擬。他覺得他在模擬中體驗到的就是這些,可惜他沒成功逃出來。

“我想盡快和那些在決斗場出現的模擬參與者見面會談,那些模擬的結局太恐怖了,”他說,“還有,我想和模擬中化身‘娜塔莎’和‘格里高’的人談談……他們不是程序虛構的,而是真實參加模擬者的化身,我猜得對吧?”

安娜看上去作了稍稍回憶,然后回答說:

“我很抱歉。娜塔莎和格里高屬于軍方的模擬程序部分,不可能讓您來詢問他們問題。”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道:“不過,您當然可以和原來您自己模擬中的角色進行會談,我們要先對他們進行例行檢查。”

“噢,對了,”埃德蒙說道,“我還希望和那個先前頂替你和我聯絡的軍官會面,他在競技場的模擬中被砸破了頭,現在出了模擬,巨大的精神刺激一定讓他很難受吧。”

安娜又頓了頓,然后回答道:

“這一點,恐怕我也不能答應您。您說得對,他受了巨大的精神創傷。他已經不在特沃瑞茲了。”

“好吧,那至少我想見見那個模擬中軍官在被擊殺后,而隨之跑來的人……原型就是他。”埃德蒙說著,指向站在門邊的技術員。

那技術員看上去很困惑。然后安娜語氣嚴厲地朝技術員說了幾句話,埃德蒙一句也沒聽懂,但是他看到技術員的表情顯得非常驚恐。

安娜轉身沖埃德蒙微笑了下。

“這個人,”安娜說道,“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他應該對此次故障負責。我們得先審查他,之后才輪到你。”

“如果還有之后的話。”埃德蒙差點脫口而出,但他還是努力把話吞了回去。

盡管安娜已經解釋得合情合理,但埃德蒙還是無法徹底相信。

埃德蒙在被安娜和一名隨行的軍人送回客房時,仍然渾身疼痛,暈頭轉向。隨同安娜進入實驗室的另一名軍人則把技術員押往了另一個地方。在安娜他們走后,埃德蒙試著動了動門鎖,寬慰地發現門沒有被反鎖。他吞了兩口大麥威士忌,打開了筆記本電腦中模擬項目的文件夾,思考著怎么從這一次經歷的模擬中分析出一些有用的線索。

第一個問題是,得把那些屬于自己模擬環境中的事件,與屬于軍方模擬中的區分開來。假設一開始決斗的兩個模擬角色沒有問題,那么程序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錯的呢?埃德蒙估計是從第一次殘忍的傷人致死——暫且說是模擬的死亡——開始。而另一方面,埃德蒙認為,按照他自己設置好的參數,程序結果應該是準確無誤的。

緊急代碼的失效,實驗室技術員的出現,他在觀眾的追捕下逃跑,后繼發生的一切顯然都是軍方模擬程序的場景。但是模擬中發生的奇怪事件又是怎么回事呢?為什么那個勝利者要擊殺軍官?

或者說,埃德蒙突然想到,軍官被殺和他的程序出錯毫無關系,而是由于“預處理”技術的瑕疵引起的?或者說,參與者從頭到尾就覺得自己身處現實,就好似一個真的剛進行了一場生死搏斗的角斗士,他孑然一身,在自己命懸一線的時候,瘋狂得要殺了觀眾中的貴族陪葬?

或者說,那名參與者在擊殺軍官時神志是清醒的,完全意識到這只是個模擬,他可能平時被軍官懲罰過,趁此機會發泄不滿;要么軍官本來就是個討人嫌的角色,參與者抓住這個機會嚇他個半死。可是,是什么場景使那個參與者意識到自己只是身處模擬?

埃德蒙最后總結,關鍵還是要盡快面見那幾個關鍵的參與者。無疑,像那名軍官一樣在模擬中受到重大精神創傷的人應該被特沃瑞茲嚴密保護起來了,不會讓他見到。但是特沃瑞茲總是欠埃德蒙的。無論他們是不是軍方,他們雙方終歸是簽署了合同的。他想,他還抓住了白俄羅斯政府的把柄:顯然,自己作為一個外國人,被卷入了他們國家的軍事模擬項目中。

接下來他又想到了和娜塔莎相關的那些令人愉悅的奇怪橋段。軍事模擬訓練的程序里怎么會出現這種事件?

埃德蒙草草記下幾條面見參與者時要問的關鍵問題,便合上了筆記本。他走到安了三層玻璃的大窗子邊,向外眺望。他看到特沃瑞茲基地的外面自己和那兩名叛逃科學家藏身的地方,反射般地想到,自己會不會仍然在模擬中呢?此時正值下午時分,圍墻外林地邊緣的草地被太陽光照得發亮。然而樹林中的茂密樹冠下,卻是陰暗一片。

突然間,埃德蒙整個人都凝固了。從樹林里面射出了一系列亮閃,有人似乎在用一面小鏡子發著信號。

從二樓的客房到底樓似乎是不可能的。埃德蒙唯一能找到的樓梯是通往一條長長的走廊的,走廊的末端通往警衛保守著的正門。所有的窗戶都是封死的。他思索著,不管怎樣,這兒一定有個備用樓梯,這樣特沃瑞茲的員工為自己打掃房間、擺放美酒時不必從正門口大老遠地繞進來。在自己的客房門外,埃德蒙瘋狂地拍擊著樓梯平臺每一處的墻壁,終于在門口地板上發現了一個松木地板偽裝起來的暗門。顯然特沃瑞茲不愿意讓他,或是其他客人們在監視之外隨意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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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暗道,埃德蒙果然找到了一個儲備日常起居物品的服務區。這兒有幾個打開的櫥柜,里面放著被單枕套、毯子毛巾;這兒還有幾個架子上面放著幾箱肥皂、小瓶裝的沐浴露和洗發水,還有個鎖著的玻璃柜,里面有伏特加、威士忌、白蘭地等各色美酒。穿過一道小拱門,放著另一些東西,像外出穿的衣物和靴子、網帶、背篼,還有水壺、背包和一些有背帶的金屬箱子。

還有一扇通往外邊的門,無疑這些物資就從這兒運入,當然,它被鎖上了。埃德蒙想看看自己能否用蠻

力破門而出,然而卻發現門的鉸鏈和鎖都是用結實的鋼鐵制成,門本身也打滿了金屬條。他試著尋找其他的出口,但是只發現了一扇封死的小窗戶。

正當他打算放棄返回樓上時,突然門外傳來一陣響動。有人站在門外,掏出了鑰匙正在開鎖。埃德蒙趕緊爬上了半截梯子,把自己藏了起來,但是他仍然能看清屋中的情況。門被打開了,一個穿著灰色軍裝的人走了進來。他就是那時候在模擬中給他和娜塔莎、格里高送補給的人,或者是一個極像他的人。灰軍裝進來時身上背著幾個金屬箱子。

埃德蒙正準備爬上樓梯,但是此時灰軍裝卻過了那個小拱門,走入了放毛巾被褥等的內室,像是要去擺放背著的箱子。埃德蒙意識到這無疑是個溜出去的好機會,他該抓住這個機會嗎?

他只猶豫了一秒鐘,便躡手躡腳地溜下了梯子,隨后沖出了那扇仍然打開著的、通往外面的門。

埃德蒙出現在明亮陽光下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地方藏起來。那個灰軍裝放好他的箱子后,一定會馬上出來的。或者他會從通往客房的暗道上去,然后從那兒通往正門的路出來。當時埃德蒙從自己套房的密封窗戶并不能直接看到外墻角下的地面,但是他能看到墻外右方20米處有片灌木叢。他沒看錯,在一陣狂奔后,他終于跑進了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趴了下來。與此同時,那個穿灰軍裝的人也從門中出來了,他帶上了身后的門,走了出來,當他經過埃德蒙時,離他的藏身處不足半米,一個轉彎之后,灰軍裝便不見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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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一切平安,埃德蒙心想。隨后,他想到,回特沃瑞茲的路已經被關閉了,當然,除非他再從正門回去,可是他既然是偷偷溜出來的,又怎么好意思從大門大搖大擺回去呢?不管怎樣,埃德蒙現在能近距離觀察從樹林里射出來的信號了。

信號停了下來,埃德蒙才意識到這些信號意味著什么。一個特沃瑞茲實驗室模擬中的場景在現實世界中出現了。這怎么可能?他想起那兩個叫娜塔莎和格里高的角色曾告訴他:他在“模擬程序”中的經歷,其實都是現實,而不是虛擬。但這也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埃德蒙又想到一種可能性,聽上去更為靠譜:他一直就沒有離開過模擬場景,所謂出了模擬只是個程序的花招,那本身也是模擬的一部分。

忽然埃德蒙感到一陣眩暈,若不是他已經匍匐在地,早就失去平衡摔倒了。他定了定神想,盡管現在對情況無法作個確切的判斷,但他還是應該有所行動的。他應該跑過灌木叢,去樹林邊看看是誰在發信號。如果是娜塔莎他們——埃德蒙承認自己很樂于再見到娜塔莎——他就可以詢問她問題了,就可以更好地理解這個模擬。

一旦打定了主意,埃德蒙便站起身來,向通電的柵欄圍墻望去。他想,如果那個模擬和現實中一樣,那么他還記得灰軍裝在圍墻外出現的地方。他半蹲著走向圍欄,果然,有個地道!地道口遮擋著一塊樹枝編成的蓋子,網格上布滿了雜草。地道挖得很深,足以使埃德蒙從下面穿過時不被圍欄電到。仍然保持著半蹲的姿態——盡管如此,任何人從特沃瑞茲的基地往外眺望一眼,還是會發現他——他到達了圍欄外,一頭扎進了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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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還是被發現了,不過不是被特沃瑞茲發現的。他又一次被人從后面擒住,不過這次的力道很溫柔,幾根修長的手指封住了埃德蒙的嘴巴,埃德蒙甚至還能轉過身去。他發現是娜塔莎!

她立刻又用手封住了埃德蒙的嘴巴,同時在他耳邊發出“噓”聲示意他噤聲。當看他點頭,她才放手,示意埃德蒙跟著她走向樹林深處。埃德蒙跟著走了約一百多米,娜塔莎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指著他,面容嚴肅。

“你為什么回來?”她問道,“他們對你說了什么?”

“我回來,是因為我看到了你們小鏡子發出的信號,”埃德蒙邊回答,邊用手比劃著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想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些什么?”

“不是特沃瑞茲派你來的?”娜塔莎繼續說道。她的態度很不友善。

“絕對不是!”埃德蒙學著俄語口音回復道,“他們不知道我在這兒。”他補充道,也真心希望他們確實不知道。

“你是逃出來的?”娜塔莎問道,她語氣中的敵意漸消,微笑著向埃德蒙走近一步。難道她又要來親自己,埃德蒙想,如果是真的,他可得矜持些。

“是的,我是逃出來的。我必須知道真相,”埃德蒙回答道,“他們說之前只是一個模擬,一個訓練程序。那現在……這是一個模擬嗎?”

“不是模擬!”娜塔莎正色回答,“現實!上次也是現實,我們告訴過你的!”

“不過,這到底是為什么?”埃德蒙問道,“Po chemoo?”

“這是個軍方的項目,”娜塔莎答道,“讓士兵們習慣不帶恐懼感的殺戮。”然后她補充道,“我,學心理學的,去年從莫斯科大學出來的。”

“那你是怎么來這兒的,怎么來白俄羅斯的?”埃德蒙繼續道,他指了指娜塔莎,又指了指特沃瑞茲基地的方向,以幫助娜塔莎理解他的話。

“我需要工作,”娜塔莎簡潔地回答道,“特沃瑞茲給很多錢。不過不好的是,這非法,所以,逃走了。格里高,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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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埃德蒙想,那么特沃瑞茲和那個安娜,一開始就在騙他。很可能他已經發現了某些陰暗的軍事機密,這也就意味著他陷入了極度危險的處境。特沃瑞茲不會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那樣再送他回倫敦。不過,究竟為什么他們一開始就要讓自己卷入這場麻煩呢?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娜塔莎說的不是真的,她只是個被模擬出的娜塔莎,還有一個現實中的娜塔莎,就像埃德蒙自己一樣,也躺在特沃瑞茲的基地實驗室的躺椅上。由于特沃瑞茲的特殊技術,她很容易就相信模擬中的事情是真的。

這種解釋也帶來了尷尬的難題。比如說,模擬中的特沃瑞茲正在做非法的勾當,這就是娜塔莎試圖讓他相信的事情。

他思想中的糾結進行得越久,就越發覺得只有一個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他必須設法回到特沃瑞茲基地,看看他進行模擬實驗所在的屋子,看看那些躺椅上有什么人,或許娜塔莎也該在那里。如果躺椅是空的,那很可能這一切就是真的,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模擬,都是現實。那樣的話,他就得盡早逃跑,在不迷路的情況下,逃得離特沃瑞茲基地越遠越好,再設法到達明斯克機場。

而如果是另一種情況,所有的一切都仍是模擬,他無論發現了什么情況,都不能證明什么。不過,如果他(是指現在模擬中的他)試圖將這個模擬中的躺椅上的另一個他從模擬中喚醒,會發生什么呢?這種情況太復雜了,程序無疑會崩潰,這樣,他一定就能在現實世界中蘇醒了。

他必須找到真相,這值得一試。

他面對的第一個難題就是怎樣讓娜塔莎知道他的想法。她的英語水平遠比埃德蒙的俄語要強,即使如此,當埃德蒙指點著特沃瑞茲的建筑,比劃著告訴她他們應該去那兒一次時,娜塔莎似乎沒完全聽懂,恐懼地后退。她顯然認為埃德蒙是在攛掇她去投降。

混雜著英語和俄語單詞的比劃持續了幾分鐘,埃德蒙似乎讓娜塔莎明白了他是站在她這邊的。當然,他完全可以選擇自己一個人返回特沃瑞茲,但是他想到,如果沒有一個比他更熟悉特沃瑞茲基地的人做向導,他是不可能進去的。即使埃德蒙能回憶起他進去時的道路,可是那條路是戒備森嚴的主要通道。他需要娜塔莎告訴他怎樣在不驚動任何特沃瑞茲軍方人員的情況下返回基地內。作為非官方的科學家,她說不定就知道進去的方法。

他還必須承認自己很喜歡和娜塔莎在一起。他發現自己在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現著他們在小棚里親吻的場景,盡管安娜說過,這只是個牽涉到軍方訓練程序的故障。此刻,他意識到,那個吻可能是真實的。他內心深處希望這是真實的,盡管這就意味著他身處險境。

當他把自己的觀點表達清楚時,娜塔莎微笑了起來,她點了點頭,并招呼他跟著自己。一進入森林,他們就向右兜了個大圈子,來到一條通向特沃瑞茲鐵絲網大門的礫石小道。來到大門后,他們看到遠處有一個小屋子,大概是警衛的崗哨,過了崗哨有幾幢長方形的單層建筑,由焦渣石筑成,上面鋪著木頭板條的屋頂。

娜塔莎讓埃德蒙站住并伏低身子,她自己小心翼翼地在樹叢的掩護下往前摸去,直到到了一個她可以通過柵欄看清警衛小屋的位置。過了一小會,她回來讓埃德蒙跟上,他們徑直朝鐵絲門走去。娜塔莎從自己的軍裝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掛鎖,解開鏈條,推開鐵絲門,兩人便都溜了進去。然后娜塔莎又迅速掛上鏈條,鎖上了掛鎖,拉著埃德蒙跑到焦渣石房子之間的狹窄過道里躲藏了起來。她豎起一根手指擺在唇前,示意他保持安靜,自己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指著小屋子,裝作拿酒瓶喝酒然后醉倒的樣子。顯然,小屋子中守衛這扇后門的警衛終日無事可做,例行工作便是喝酒。

他倆側耳傾聽了一會,娜塔莎悄悄朝焦渣石屋子的遠端繞去,并示意埃德蒙站在原地別動,然后她便消失在拐角。大約過了一小時又一刻鐘,埃德蒙開始盤算如果娜塔莎回不來了,他該怎么辦?大概一個半小時之后,埃德蒙便急得心如油煎了。不過又過了一小會,娜塔莎突然出現了。她不再穿著一身臟臟的迷彩服,而是身著一襲白大褂,頭上還帶著頭罩,她的頭發和大部分臉都被罩了起來。事實上,埃德蒙并沒有認出這是娜塔莎。她帶著一套比她身上大一號的白大褂,顯然是為埃德蒙準備的。當埃德蒙穿上后,娜塔莎示意他跟隨其后。他們倆一同走過一條通向特沃瑞茲基地的小泥路。

埃德蒙對娜塔莎的行動效率充滿了敬佩和驚訝。

他們最終到達一扇邊門,這兒由一個身著迷彩服的年輕士兵把守著。一開始這名士兵似乎要查驗他們的身份,埃德蒙準備拔腿就跑。但是娜塔莎取出了一個類似通行證的東西向士兵晃了一下,同時露出了一個微笑,士兵便往邊上一站,把兩人都讓了進去。

他們到達了傷殘病房。中央走廊的兩邊都是一溜病床,病床上的病員要么被繃帶綁著手腳、要么綁著頭或者全身都是繃帶。從那些還能露出臉的病員來看,埃德蒙發現他們都和角斗模擬場景中的人物一樣,帶有中亞血統的面部特征。再經過仔細觀察,埃德蒙真的依稀認出其中一個鼻子受傷的傷員,這讓他很不安。他還認出了另一個,這個傷員脖子撐了支架,裹著重重紗布,戴著一種呼吸機。他會不會就是那名在無武裝搏斗場景中,用石頭殺了自己對手和支持軍官的人?

埃德蒙回頭看到娜塔莎在急切地向他招手。她指著一扇側門,埃德蒙跟著娜塔莎走入一條走廊。在走廊兩邊,有幾扇在齊眉的高度裝著一些柵欄格子的門。娜塔莎又一次招手讓埃德蒙湊近來看,并在他耳邊耳語道:

“看!不是模擬。所有都是真人,有些已經死了。”

埃德蒙禁不住發起抖來,好像氣溫突然降到了零度以下。他在倫敦編寫的那些角斗模擬場景的程序……特沃瑞茲從來沒有運行過!而是把這些場景都帶到現實中實現,并且欺騙自己使自己相信那一切都是模擬。那些“模擬”中的人,是真真切切地在自己面前戰斗著,并死去!他們自己是不是也被欺騙了而認為是處于模擬呢?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他輕聲問娜塔莎,“Po-chemoo?”

但是娜塔莎把一根手指豎在唇前,讓他呆著別動。

“我去找格里高。”她告訴埃德蒙,指著走廊的盡頭,那兒有另一組拉門。埃德蒙試著跟上,但是娜塔莎示意他退后,輕輕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埃德蒙的失落之情頓消——然后便走向拉門,走出門去。埃德蒙又獨自一人了,他感到精神崩潰了。

一開始,埃德蒙站在原地不動。隨后他便決定自己找出些線索。他悄悄走到一扇有柵欄格子的門邊,朝門內張望。這是一間囚房。一個和其他人相貌身材差不多的人穿著一身迷彩服,躺在一個木頭架子上,不知是否清醒著。他又移到其他門去窺視,發現每一扇門內的囚室格局都一模一樣,而且里面都有一個不醒人事的囚犯,不知是死是活。他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就是那些“模擬參與者”,安娜所謂的“志愿者”。

想到了安娜,他又猛然想到了自己的處境。無疑,除非他在實驗室躺椅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不然他是無法再把這兒當成模擬了。此時此地,就是現實。顯然特沃瑞茲是不會讓他帶著他所知道的一切回到倫敦的。他當初應該直接設法去明斯克機場,而不是讓娜塔莎把他帶進特沃瑞茲。他還該想到什么?

/ 19 /

埃德蒙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還應該想到,當他看到那一系列不可思議的模擬,就該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么。這又勾起了他另一個疑惑:這一切是為什么? 曾有一刻,他想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去揭開一切的秘密,自己去找安娜。然后他又想到個更好的主意,他還可以偷偷回到客房,假裝自己從未離開過那里,他還是特沃瑞茲的客人,一個內心知道特沃瑞茲陰謀的客人。他可以找安娜,或者任何一個特沃瑞茲的人,從他們嘴巴里套出點什么。

實施這個好主意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他不知道該怎么回客房,這等得娜塔莎回來。第二個問題更重要,他怎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客房?再出去從柵欄外的暗道原路返回顯然很難。唯一的辦法就是去主廳,假裝自己就是從客房走過來的。

他回到和娜塔莎分開的地點。現在還沒有別人進入走廊,但是只要有人來查看這些囚徒,遲早有人會過來的。他四下張望,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他發現走廊盡頭有間囚室的牢門似乎打開著,或許自己可以躲在那里。他迅速地從一間間關著犯人的牢門前走過,走到盡頭那間囚室,果然,這一間的門虛掩著,藏在這兒可真不錯。

這時,他和娜塔莎進入走廊的那扇大門被人打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進走廊。埃德蒙希望自己沒被看到,他溜進空囚室,緊貼著墻壁站著。他聽到腳步聲迫近了,顯然如他所料,有人來查牢房了。

腳步聲越來越響。他們來到鄰近的囚室,立刻在埃德蒙這間門口停住了。那個穿白大褂的人從門上的柵格往里張望。他沒看到埃德蒙,但是如果他走進來,埃德蒙就暴露了。埃德蒙不知道自己一個在大學教書的和軍事人員徒手搏斗的勝率有多大。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糟。來者并沒有走進囚室,而是把門微微推開了一點,然后砰的一聲碰了起來,然后傳來一陣鑰匙給門上鎖的響動。隨后埃德蒙聽到腳步聲朝傷殘病房的方向迅速走去。

過了好幾分鐘,埃德蒙僵在墻壁上一動都沒動。然后當他緩過氣來,去試著開門。果然,門被鎖上了。他走到囚室對面的長凳上坐下,真心希望娜塔莎能回來找到他,并設法幫他開門。剛才他見過娜塔莎掏鑰匙打開特沃瑞茲的后門,所以現在對此抱有很大希望。

他越想娜塔莎,就越為她的足智多謀而感到驚奇。她總是能輕易地躲避特沃瑞茲搜查小隊的搜捕,似乎還總是能輕易地在特沃瑞茲內部得到接應。當被自己說服回到特沃瑞茲基地,她便能清楚地知道守衛可能會醉酒昏睡,便能掏出鑰匙開門,便能迅速找到適合他們兩人偽裝的白大褂。這對一個剛走出大學的女孩來說,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埃德蒙越想越覺得不安。

他又立刻收斂心神,認為現在沒時間疑神疑鬼,重要的是,當娜塔莎返回時,他該怎么做。假設她能把自己安全地弄出囚室,他大概就能走到大廳,混入一大堆白大褂中,然后找個沒人的地方再把自己打扮得像是從客房方向走過來的。然后他就會緊急召見項目小組,宣稱自己要回倫敦參加一個緊急會議,然后趕緊離開。他打算就謊稱自己只離開一個禮拜,剩下的模擬等他回來繼續進行。這樣特沃瑞茲的人大概就會送自己去明斯克機場。一旦到了倫敦,他就馬上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報告上去。要么外交部,要么國防部,一定會有人對此關注。

埃德蒙又想到,自己在學校那邊可不好交待。雖然支付給特沃瑞茲的費用不是很大,但是特沃瑞茲原先說可能會返還的,這么一來返還費用的事兒就泡湯了。他也不想把這一切向阿瑟和賽歐翰解釋。當初,安娜看上去像是給自己提供了一個揚名立萬的好機會,他不加以認真核查就倉促接受,現在看來是被人愚弄了。還有更糟的:在這兒發生的一系列致命意外,隨時都有可能讓他回不了倫敦。

正當埃德蒙腦子里充滿了灰暗的念頭,越想越害怕時,從傷殘病房那邊傳來了拉門聲,然后有腳步聲走近。這次該是娜塔莎了!埃德蒙寬慰得跳了起來。但是當腳步聲越來越近時,埃德蒙發現這是兩個人的腳步。他警惕地又貼到了墻上,和先前一樣。

腳步聲到了埃德蒙的囚室前停下。有人輕輕拍打著門上的玻璃,埃德蒙靜立不動。那人又拍了幾下,便傳來一陣掏鑰匙開鎖的聲音。再躲下去也沒意義了,埃德蒙干脆問道:

“是誰?”

“娜塔莎,”傳來一聲熟悉的低語,“還有格里高,我們來救你出來。”

鑰匙喀啦喀啦地插進門鎖,打開了門,埃德蒙走出囚室去迎接他的救星。

站在他面前的兩人,一個是端著自動手槍身穿迷彩服的士兵,另一個是微笑著的安娜。

“來吧!”她說。

埃德蒙非常吃驚地發現自己并沒有被綁上拷問機,而是被帶到了那個第一天到達特沃瑞茲時用晚餐的餐廳。安娜坐在埃德蒙的正對面,全身軍裝,身邊站著那個穿迷彩服的士兵。

/ 20 /

“你還好吧?”她問道。

在走向餐廳的路上,埃德蒙發現監獄的長廊和傷殘病房都在離開正門大廳半分鐘路程的同一個建筑內。他想問問安娜:他們要把自己怎么樣?娜塔莎在哪兒?他們是否知道他只是迷路了?……但是安娜一直保持沉默,他也沒敢問。現在安娜問的第一個問題就讓他微微吃了一驚,他略略思索,決定回答她的問題。

“還好。”

“很好!”安娜答道,“現在,你是否想問我一些問題?”

這次埃德蒙非常吃驚。他覺得這句話應該是自己說才對。

“是的,我想問些問題。”他回答著,腦子里整理著思路。

“那些人,”他終于開口問道,“那些病房里的傷員,他們看上去就是模擬中的人,對吧?”

“當然。”安娜答道,她看上去很樂于承認這個事實。

“那么根本就沒什么模擬嘍?”埃德蒙繼續道,“那些都是真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實的,對不對?”

“或許吧!”安娜說道。

“你說‘或許’是什么意思?”埃德蒙問道。他覺得自己可以冒險表現出一些憤怒情緒,“那些被殺死的人,他們真的死了對吧?你怎么可以讓這種事情發生?”

安娜沒說“或許”是什么意思,只是回答了后面那個問題。

“那只是個意外的錯誤,”她說,“是你要求一種與眾不同的預設的,所以那些決斗者,我們就讓其以為身處模擬。但是,當決斗結束后,那個勝利者仍認為自己在模擬中,他去擊殺那名軍官,只是想讓那平日不受人歡迎的軍官吃點苦頭。”

埃德蒙感到有點眩暈。

“那么我看到的他的腦袋被打破那一幕,是真實發生的事情!”他說,“上帝啊!難怪我之后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還有另一個決斗者,那個戰敗者,他的死也是意外的錯誤?”

“不”,安娜答道,“那只是你要求的模擬場景的一部分。”

埃德蒙感到越來越緊張。

“你把這都說成是我的錯?但是你告訴我這一切只是模擬。如果我能思考……”

“你沒什么錯,”安娜打斷道,“這些是合法的。”

“合法!”埃德蒙幾乎叫喊起來,“這是什么地方!你說你在運行訓練程序,其中發生戰斗致死也是合法的嗎?”

“當然了!”安娜說。

埃德蒙驚呆了,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了,接著另一個問題又急急地沖上腦袋。

“為什么要找我呢?為什么特沃瑞茲非要用我的模擬場景?為什么你……”

他突然自己悟出了答案。

“我是個擋箭牌!”他半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如果事情敗露了,我的學校和我就得分擔一些責任。”

“當然,你非要那么解釋也行。”安娜說道。奇怪的是,她并未表現出任何惱怒。實際上,她一直面帶微笑。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永遠不會離開這兒了,埃德蒙想,既然如此,我總得把一些事情搞清楚。

“娜塔莎人呢?”他問。

安娜微笑著的嘴,在她平坦的臉上咧得更開了,就像帶著一張可怕的小丑面具。

“娜塔莎很好。”她答道。

“那么,我能見見她嗎?”埃德蒙追問道。

安娜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想那不太可能!”她說。

“你把她怎樣了?”埃德蒙幾乎是吼叫了起來,“我要見見她!”

安娜又大笑起來。

“我向你保證……”她似乎是在壓抑著自己的笑聲般,繼續道,“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再把她怎樣。”

埃德蒙感到一陣冰水直潑脊柱般的寒意。“她死了?”他低聲問道。

讓埃德蒙感到恐怖的是,安娜終于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啊,好吧,”她終于止住笑聲,“差不多是時候了。”

她站起身來,身邊的士兵也站了起來。

“現在我給你看些東西,”她說道,“請跟我來。”

終于來了,埃德蒙想,他們要帶我去見行刑隊么?我該怎么找個機會逃跑呢?現在還不行。

有一名士兵在他的身后監視著,他只好順從地跟著安娜走出房間。

到了門廳,埃德蒙發現這里已經是空空蕩蕩了,如果當時他沒被困在囚室,可以輕而易舉地從這里返回客房。

從大門向外望去,原來的警衛站也不見了。而且,現在這棟建筑內空曠得令人感到奇怪:沒有拉門開開合合的響動了、沒有接待處后的小房間內傳來的談話聲、沒有遠處的喊叫聲、外面也沒有車輛開動的噪音了。

出乎埃德蒙意料的是,安娜帶自己去的是通往實驗室的路,到了之后,他發現那里也已經空無一人了。他記得這兒至少有幾名技術員或是實驗室的助手們進進出出。三人走向實驗室,他在路上注意到身邊有一組拉門的走廊,他想起那就是通往傷殘病房的,再往后,就是娜塔莎和他分開時所處的監獄。娜塔莎是不是后來已經返回過監獄找他,但是去得太晚了?

當他們穿過拉門時,埃德蒙心想這大概是自己最后的機會了。他縱身朝一扇門躥了出去,往傷殘病房跑去。

他不顧身上磕碰的疼痛,發狂奔跑,就怕再被抓住。結果他發現身后并沒有人追趕他。他暗自慶幸卻又疑惑不解。這時,他已跑到了傷殘病房。

傷殘病房也是空無一人。一張張病床仍然在那里,但是全都空著,床單整齊潔凈。一小時之內這兒的病員居然被清理了個干凈,連工作人員也都不見了蹤影。

他真希望在這里遇到娜塔莎,讓她告訴自己發生了些什么,但是這里誰都沒有。

現在,埃德蒙被完全搞糊涂了,他只好怔怔地從原路返回。安娜和那名護送的士兵正在另一邊等著他。

“你最好跟著我們走。”安娜輕輕地說。

在安娜的帶領下,埃德蒙再次穿過了那組拉門,走向了實驗室。埃德蒙開始感覺快到面對真相的時刻了。

安娜帶著他穿過幾扇門,來到了實驗室,便站在一邊。埃德蒙朝一排折疊椅徑自走去,他看著原先自己睡過的那張椅子。有個人躺在上面,穿著深色的褲子和白T恤衫——那正是他自己在躺椅上的穿著。埃德蒙大驚之下,走過去摘開了那個人臉上的眼罩,于是,他看到了自己的臉。

埃德蒙覺得無法呼吸了。他看著房間周圍,頭暈目眩。他倒向了折疊椅,倒在了已經躺在那兒的自己的身體上。在失去意識之前,他朝門口望了一眼,安娜已經不站在那兒了,而娜塔莎正在那兒望著自己,在她金色的長發下,撇著嘴,露過一絲奇怪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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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頭盔,埃德蒙看了看身邊的一溜設備。他邊上的阿瑟仍然直挺挺地躺著,顯然還沒有離開模擬。但是在他另一邊的賽歐翰已經摘下了頭盔。再往邊上是個空位。

賽歐翰側臉望著他,她的表情中帶著一種神經質的虛張聲勢,還有一絲明顯的賣弄風情。

“好吧,你覺得怎樣?”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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