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祚歡,愛聊天的老頭。用嘴聊了半世,筆聊了700萬字。但還是嘴占上風,許多人不曉得我還出過一摞書。其實這無所謂,咱們接著聊,聊武漢。
忌憚與規約(中部商都20)
漢口這么大個碼頭,商家盈千累萬,有沒有因為生意旺淡、賺錢多少的比較而生出忌恨,同行間明槍暗箭廝殺纏斗的事發生?
肯定地說:有。
小買賣之間的口水戰,背地里張三說李四的貨不地道,李四說張三要價太辣,這是行內行外天天聽得到的。說不垮一個攤子,罵不死一個人的事,只一句話就帶過去了:同行是冤家。
大買賣不同,它們之間要么和平共處,甚至你初一請酒,我初二還席,從刻意加強聯系終至形成聯盟;要么搞一個“大動作”,兩家鋪子拉開架勢,殺得“血骨淌流”。每有這種“戰爭”爆發,那就有塊把招牌可能被扳倒!
鼎鼎大名的鄒協和金號大不大?鄒氏五兄弟,十家金號、五家錢莊、五家當鋪,這個依托金飾業的金融小循環圈,在那個年月,應該是一個強大的兵團了。
因為它大,所以遭忌。
漢口的金飾業,從來是浙江幫的天下?!袄哮P祥”、“老天寶”,這牌子就是首飾業“碗面上的肉”,撐面子的。用它的人多了,逼得浙江幫清理門戶時,不得不放寬尺寸,允許在浙江金號學徒滿師的本幫人氏(湖北、武漢籍的商人)掛浙江幫的招牌。那時在掛著“浙江老風祥×記金號”這類招牌的鋪子里有些這樣的先生,他們見了本地人會說本地話,見了江浙人會說江浙話,起碼浙幫局子從一到十的數字“幺、梅、昌、斯、瓦、勞、操、刀、彎、喜”是打得溜熟的。他們十有十個都是在浙幫學過徒的本地人,甚至他們老板也如此。
由此可見,浙幫金號號令武漢由來已久,現在突然冒出個鄒協和,一來就露出了“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浙幫的大佬自然是老大的不愿意。
有一天,一個急需錢用的人,拿了一件鄒協和的首飾就近到他住處旁的“浙江老鳳祥”金號去換錢。金飾回收按標金論價,也就是只賣原料錢,工價是收不回了,這是買賣雙方都懂的規矩。可是這位老兄今天碰到的情況特別,人家說他的首飾含金量不足,要“除色,——標明是“九九足赤”,現在只能按“八五”論價。
貨主覺得奇怪了,鄒協和向來以成色足、分量足著稱,怎么“九九足”變成“八五”了呢?成色相差這遠,那鄒協和拿什么成名?他爭辯著,人家卻拿試金石說話:“這是九九金劃出的印痕,你看它的色多重?這是剛剛劃的,顏色淺了多少您家自己比!”貨主看人家有根據有道理,自己一個大外行能說出個什么,再加上又急籌錢用,就由人家“出著雞娃的價拿走老母雞”了。出了老鳳祥他就罵了,什么鄒協和,豆腐當肉賣!
緊接著,又有幾家“浙幫”鋪子里發生了幾起同樣的事件,于是漢口的街談巷議里多出了一條:莫到鄒協和買首飾了,他們金子的成色不足。等鄒家的人聽到時,它已經流傳很久了。
鄒氏家族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在倒我們!
判斷是不錯的,但應對卻不易。還以顏色?那無異于和整個行業為敵。鄒家弟兄在這時候心還是齊的,議論了半天,決定先禮后兵,不到萬一,絕不出手。
出面說“禮”的是鄒家四老板鄒澄之,他是首飾業同業公會的理事,有出面說話的條件,此刻也只有動用這個渠道才能爭取平息這場風波。
在一次同業公會的會議上,鄒澄之講了鄒協和近期碰到的事,他說得很平緩,說鄒家以為這只是偶然發生的事,當然不會以為是有人“扎”起來倒鄒家。不過請大家互相知會一聲,不要讓這些偶然再發生了。因為互相倒別人的結果,第一個倒下去的絕不會是鄒協和,鄒協和也無意與人為敵。
重話輕說,陳兵謀和,鄒家的策略當場就奏效了:浙幫大佬們埋怨著,“誰這么小氣,收同行的貨也看個下家再說‘除色’,啊l”“背后捅刀子,小人行徑!”
這個不大不小的“除色風波”,就這樣平息下來了。其成功的關鍵,在于充分利用同業公會的講壇。
商人做生意,誰都怕被同行擠垮,因此都希望萬不得已時有個地方說說話,論論理。于是帶有公議公決意味的一些團體由草創到完善,逐漸有了解決問題的權威。于是,善于或肯于發揮它的作用的商人,往往能得到一些保護。
當然,鄒協和一聲招呼能使“戰禍”消彌于無形,它自己的威懾力也很重要。它的對手雖多,但真到了“兩陣對圓,鼓噪而進”的時候,誰能擋住它十家金號、五家錢莊、五家當鋪的集群火力?
認真思之,商會、同業公會就是一條溝通渠道,不管是以理相見、以禮相見還是以力相向,各方總要先把話說明白,即使是打個戰表,也得有地方發布,有人審視吧。
有業績,有頭腦的商人,最重要的是因為種種忌憚而肯于或善于尋求妥協。真正因為商戰而捅落某個招牌,往往是因為“交戰”雙方拒絕妥協。
捅落招牌的事,在武漢并不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