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壁齋,宏猷書房之謂也!四壁皆書,頂天立地,壁豈不白乎?又崇尚大無,大白,白壁雖白,大無中自有大千世界也。宏猷愛好廣泛,卻以淘書,藏書為最。每至一地,必尋書店;每得一書,如獲大寶,反復品味,以為源也。幾十年過去,藏書漸豐,得以屋載,其中淘書之樂,品書之趣,常想與朋友共享,乃借《大武漢》一角,設書話專欄一,清茶一,書友三五,品茗談書,豈不樂乎?開篇之時,東湖櫻花正開,謹捧碧水書香,就教于讀者諸君也!
巴金之夏
今年的夏天好難熬。高溫已經持續很長時間了,但是,仍然沒有一點減緩的跡象。氣象臺已經發布了紅色高溫警報,上海、杭州等地的高溫已經達到四十度,而且還要突破。網上的新聞中,也不斷傳來上海中暑死人、湖南雞蛋孵出小雞,以及湖北黃石的網友的“烤羊肉”實驗將羊肉攤在陽光下,不一會兒,羊肉就烤好了,撒上孜然,就可以吃啦。
也許是熱的發了昏,今天,為了寫“白璧齋書話”,順手從書柜里拿出的第一本書,是巴金先生的小說《霧》。在“前言”中,巴金先生提到了上海的悶熱:“公寓里很是悶熱,夜晚也不退涼。深夜一二時,還可以聽見無線電臺播送的歌曲和彈詞。這幾夜,我常常捧著‘愛情三部曲’,工作到兩三點鐘。有時,就在躺椅上迷糊地睡著了。”
巴金先生寫作“前言”的時間,是一九三八年七月九日。日軍占領上海剛好大半年,上海的夏天,想必悶熱。巴金先生就在這樣的夏夜,校訂他的“愛情三部曲”。
巴金最著名的作品,就是幾個“三部曲”。大家熟知的《家》、《春》、《秋》,叫“激流三部曲”;另外三部長篇小說《霧》、《雨》、《電》,則稱“愛情三部曲”。我收藏的《霧》,系開明書店出版。一九三八年總初版。一九四四年三月分初版。我收藏的這個版本,是一九五一年的第七版。但是,卻是粗糙的草紙印刷,極像抗戰期間大后方的草紙書籍。但是,我仍然能清晰地看到寫于一九三八年夏夜的“前言”。在那個悶熱的夏夜里,巴金最后寫道:“我永不能忘記的是這樣兩句話:‘我不怕,我有信仰’。”
無獨有偶。我收藏的巴金先生的另外一部著作《新生》,也與悶熱的夏夜有關。
眾所周知,巴金原名李堯棠,字芾甘,其原名和字,均源于《詩經·國風》中《召南·甘棠》的首句:“蔽芾甘棠”。而“巴金”這一筆名,則源自他在留學法國時認識的一位同學巴恩波,以及這位同學自殺身亡時,巴金所翻譯的克魯泡特金的著作。為了不能忘卻的紀念,他把這二人的名字各取一字,成為了他的筆名。過去曾經有過這樣的說法,說“巴”是指俄國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其實是誤傳。
法國留學,是巴金文學生涯的重要起點。就是在法國,他讀了左拉的《盧貢·馬加爾家族》這套連續性小說后,也曾設想嘗試寫成五部連續性的小說,甚至連書名也已擬好《春夢》、《一生》、《滅亡》、《新生》、《黎明》。于是,從一九三〇年的年底起,巴金開始動筆創作構思已久的中篇小說《新生》。到了1931年的8月,小說寫好了,9月間,他托朋友索非送到了《小說月報》社,鄭振鐸看了,決定從1932年的1月號起,在《小說月報》連載《新生》。巴金本人也看到了這一期雜志的“目錄預告”。但是,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日本強盜的炮彈,將《新生》一下子扼殺在搖籃里。“一·二八”事變,日寇的炮火將閘北商務印書館的廠房炸毀得一干二凈,連同它所屬的小說月報社和印刷廠,全給炸毀了。在滾滾的濃煙中,無數紙灰飛滿閘北的天空。《新生》這部作品,從原稿、校樣直到剛印成的雜志,全部化成灰燼。
侵略者的炸彈可以炸毀廠房,炸毀城市,但是,卻炸毀不了一位愛國作家的意志。正當大家為《新生》而惋惜時,巴金說,我的精力是侵略者的炸彈毀滅不了的,我要把《新生》重寫出來。
1932年,又是7月,又是盛夏。巴金的房間悶熱如同蒸籠。從白天到深夜,他一動不動地伏案寫作,有時飯也忘了吃。就這樣,他只花了兩個多星期的功夫,一口氣寫完這部十萬字的小說,第二次寫完了《新生》,建起了一座侵略者的炸彈所不能毀滅的、將要永久存在下去的“紀念碑”。在這本書的結尾,巴金借用《圣經·約翰福音》中的一句話,道出了“新生”的主題:“一粒麥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落在地里,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我收藏的這本《新生》,亦是開明書店出版。民國二十二年九月初版,民國二十七年九月七版。民國二十七年,即一九三八年,正是巴金在悶熱中校訂《霧》的時候。不知道那個時候的上海,會熱成什么樣Y-?
對于巴金來說,《新生》的被毀與重新寫作是刻骨銘心的。巴金自己在另外一部小說《砂丁》的序言中曾經提及過:“在寫了這部小說后,我游歷歸來,又開始寫那題作《新生》的長篇,那小說,我曾經寫過一次,但后來在日軍的轟炸機的炸彈下面消滅了。我如今重寫了它,而且把它結束在那么顯明的一個希望里。”這篇序言,寫于1932年的9月,那時,巴金正在青島。看來,《砂丁》又是一部產生于“悶熱”之中的小說。
巴金寫作《砂丁》,源于一個青年朋友黃子方給他講述的云南個舊錫礦工人的悲慘生活。盡管巴金沒有到過個舊,沒有直接的生活經驗,但是,巴金仍然在這部小說里表達了強烈的愛與憎:他說,這部小說中,“有我的同情,我的眼淚,我的悲哀,我的憤怒,我的絕望”以及“掩藏在絕望和憂郁下面的光明與希望”,“逼著我拿起筆,替那般‘現代的奴隸’喊冤”。
我剛好收藏有《砂丁》,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民國三十五年十一月七版。該書系巴金主編的“文學叢書”第五集。在那個炎熱的夏天,巴金也許沒有預料到,自己的生命,會與遙遠的云南發生不可分割的聯系。正是在云南,他收獲了最珍貴的愛情。那個十九歲就給他寫信的高中女生陳蘊珍,那時正在西南聯合大學讀書。于是,巴金便經常去昆明,開始了戰火中的愛情。直到1944年,倆人在貴陽旅行結婚。有意思的是,結婚的時候,巴金正住在為其出版《砂丁》的文化生活出版社。此外,陳蘊珍的筆名叫“蕭珊”,“蕭珊”者,“小三”之諧音也。陳蘊珍在西南聯大外語系學習時,在幾位閨蜜中,年齡排第三,同學們昵稱其“小三”,后來,她寫文章時,干脆取“小三”之諧音“蕭珊”作為筆名。我突然想起來,沈從文先生的夫人張兆和,小名也叫“三三”。這些浪漫而高貴的小名,與今天所謂的“小三”,真的是云泥之別了。
那一年,新郎巴金40歲,新娘蕭珊27歲。
第二年,也是悶熱的夏天。抗戰終于勝利了。
至于后來的夏天,上海會熱成什么樣子,巴金沒有想到,蕭珊也沒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