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浩,詩人,小說家。現居武漢。主要作品有詩集《苦于贊美》、《動物之心》、《撞身取暖》,小說集《去動物園看人》,及長篇小說《試圖與生活和解》、《天堂施工隊》、《水窮處》等。
沒有我不肯坐的火車
1984年9月的一天,我登上了從荊門開往武漢的列車。這是我第一次坐火車,以前我只在山坡上眺望過這種冒著濃煙、始終奔馳在地平線上的大家伙,及至走到它跟前,才發現,它比我想象的還要大,還要有蠻力。那天秋雨蒙蒙,車站的地皮上盡是雨漬,身穿雨披的行人在幽暗的路燈下嘈嘈雜雜地緩緩蠕動,背部閃爍著怪異的光斑。我隨擁擠的人流走上了窄長的站臺,看見綠皮火車的半截身子籠罩在蒸氣中,雨霧里。我本想完整地看一看這個大家伙的面貌,看看它那總是躲在煙霧中的頭顱,卻很快被激越的人流推進了車廂。窗玻璃上蒙了一層霧氣,坐在窗邊座位上的人不斷用手掌用衣袖擦試著玻璃鏡面,與外面的人說話道別,而我哈也看不見,也無人道別,只能焦躁地等候火車啟動。幾分鐘后,隨著一聲長鳴的汽笛,我的心跳就這樣和著車輪有力的節奏駛向了未知世界,這世界在想象中無邊無際地延展著,令人眩暈。過道里非常擁擠,周遭全是一張張蒙昧的未諳世事的臉,看樣子,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去上大學的新生,都對未來抱有莫名的憧憬。多年以后,我仍然覺得這是一趟不可思議的行程:火車悶著頭,哼哧哼哧地喘息著,在夜色中走走停停,我和幾個同伴在過道上足足站了將近六個小時,才終于找到了一個座位,而我居然沒有覺得累。
“況且,況且……”;“湖南湖北,廣東廣西……”。這是我們在坐了若干次火車之后模仿得來的象聲詞,有的人模仿得比火車更像火車,而有的人只是用心在感受著火車那獨特的節奏。我顯然屬于后者,常常閉著眼睛,聽憑鋼鐵的撞擊聲將黑夜蕩開,撕出一道裂縫,我們就蜷縮在這道縫隙里,逐漸明了人世茫茫,我們不過是在堅硬與柔軟之間的結合部棲身。
“沒有我不肯坐的火車/也不管它往哪兒開”。這是美國女詩人米萊在《旅行》中寫下的兩句詩,若干年后這列火車自大洋彼岸駛了過來,在一位名叫曾卓的中國老人的詩歌里得到呼應和回響,而此時,這位老人的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疖噺膩聿粫驗槟澄怀丝偷碾x席而放棄它前進的步伐,小站臺一晃而過,大站臺汽笛長鳴。我能感覺到這列沒有終點站的火車駛過我們這些有目的地的旅客時,它的傲慢和自負;我也能從老人的詩歌中聽到它徐徐進站時的鎮定和從容,而這樣的心緒需要這樣的語言來傳達:“臉上滿是熱淚/起伏的心潮應和著列車的震蕩”。
第一次見到曾卓先生也是在一個秋雨纏綿的時節,我讀大二,已經開始了在紙上涂鴉。寫詩在那個年代還是一件神圣甚至略顯神秘的事情,我筆下的那些分行的文字是“詩”嗎?帶著滿腹狐疑,我壯著膽子參加了那屆武漢高校的“一二·九”詩會,結果意外得到了一等獎。曾卓先生正是那場詩賽的評委之一。頒獎的時候,一位身穿呢絨大衣系紅色圍巾的老人上臺發言啊,原來他就是《懸崖邊的樹》的作者,“七月派”詩人曾卓。只見曾老手持話筒站在聚光燈下,瘦小的身影因為自身強大的氣場而偉岸高大了許多。這個十五歲就投身到了“一二·九”運動浪潮中的詩人,這位一生飽經磨難卻矢志不渝的老人,渾身洋溢著俄羅斯“十二月黨人”的氣質,凜冽,冷峻,猶如一把插在茫茫雪地里的火炬。以后幾年我都要參加“一二·九”詩會,目的之一就是想再見一見到這個老人,而他確實年年都去華師當評委,然后以頒獎嘉賓的身份上臺發言,我記得每次發言他都會說:“青春美好,我希望永遠和青春在一起……”
在武漢文學界曾卓是一個標高似的人物,他在給人們提供文學高度的同時,也為從事這項工作的人設置了一道醒目的人生底線,因此,他的苦難絕非命運使然,而是他個人的覺悟和選擇?!拔覜]有被打??!”2002年4月10日曾卓以這樣的遺言書寫完了他的一生。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那么肅穆那么具有意味的追思會,那么多熱愛和崇敬他的人齊聚一堂大聲朗讀他的詩篇,齊聲合唱《伏爾加船夫曲》,大家在“哎嗨喲嚯!哎嗨喲嚯……”歌聲里,凝望著巨幅黑白照片里的詩人,而詩人也用堅定的目光注視著我們。
“也不管它往哪兒開/到我去過的地方/去尋找溫暖和記憶/到我沒有去過的地方/去尋找驚異智慧和夢想”。這樣的火車誰不愛坐呢?每當我安靜地面對自己,就能聽見那聲飄拂在曠野里的汽笛,看見那列火車沒完沒了地穿越著河山大川,沒有止境,沒有目的,只是一味地傳遞著希望。
“坐最慢的火車去最遙遠的地方?!薄也恢挂淮温犐磉叺呐笥褌冞@樣嘮叨,但事實上,他們最終的選擇依然會是最快的動車、高鐵。鐵路兩旁田疇阡陌,高山墳頭,懸崖隧道,這些物象依然,卻再也難有那種牽腸掛肚的體驗了。我們各自龜縮在越來越密封的車廂里,埋頭撥弄著手機屏幕上的風光,將去過或想去的地方放大又縮小,而此時,一晃而過的不僅僅是窗外的景色,一晃而過的還有我們內心里無端升起又隨時破滅的一個個念想,那么悲壯,那么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