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阿雷奧拉的寫作藝術特點,墨西哥評論家費利佩·加里多概括得非常精彩:“阿雷奧拉是一位文學大師,他的作品充滿驚奇、神秘和幽默,從可信走向不可信而又不失真實,其人物則在現(xiàn)實與幻想之間自由地來往穿梭。阿雷奧拉通過譏諷、平和的荒誕和邏輯、文獻資料和虛構的混合、對可感知現(xiàn)實的不斷破壞,這些都是為了一種建立在荒謬基礎上的客觀性和常識,創(chuàng)作出一種新小說,開辟出一片新天地。在這片新天地里,語言變得俏皮而詼諧,給人以無限愉悅,但若想將真正的現(xiàn)實和純粹的想象分辨清楚卻是絕無可能的。”
我喜歡胡安·何塞·阿雷奧拉的小說,就如同喜歡莫言的小說一樣。
一只螞蟻工作時經(jīng)常心不在焉,運回的東西極少,因此成了伙伴們指責的對象。一天上午,它又偏離道路,沒想到卻發(fā)現(xiàn)一顆奇異的沙粒。它對這一發(fā)現(xiàn)帶來的后果并未多想,只是馬上把那小東西放到背上。
到了蟻穴,事情變得嚴重起來。各個地下通道的門衛(wèi)和檢查員對螞蟻馱來的沙粒提出異議,一個比一個嚴厲,有那么幾只懂行的螞蟻嘴里在說“奇異”和“沙粒”兩個詞兒。最后,檢查隊長板著臉傲慢地對螞蟻說:“也許你給我們弄來了一顆奇異的沙粒。我衷心地祝賀你,但我的責任是報警。”
訴訟程序歷來慢慢騰騰,這和那只螞蟻的焦急心情大相徑庭。螞蟻越來越堅信自己沒錯,公布消息說它這個案子處理得不公正,還說反對它的螞蟻很快就不得不承認找到這顆沙粒的重大意義。它傲氣十足地說:“和這樣的愚蠢蟻群為伍,我感到終生遺憾!”檢察官大聲疾呼,要對它處以死刑。
這時,一位赫赫有名的精神病科醫(yī)生救了螞蟻的命。醫(yī)生在診斷書上明確地說它患了精神失常癥。夜間,被囚禁的螞蟻不睡覺,把沙粒翻過來掉過去,仔細地磨了又磨;白天,在那間狹小陰暗的牢房里,它馱著沙粒從一端爬到另一端。它停止進食,拒不見記者,再也不說一句話。
一天早晨,獄卒發(fā)現(xiàn)牢房里靜悄悄的,充滿異彩。那顆奇異的沙粒在地上閃閃發(fā)光,就像一顆光彩奪目的鉆石。在沙粒附近,躺著那只螞蟻。它仰面朝天,又干又瘦,通體透明。
它的死訊和沙粒的奇異特性傳遍大街小巷。螞蟻成群結隊趕到牢房。牢房竟成了靈堂。一只只螞蟻難過地把頭垂到地面。沙粒的光芒照得它們瞇起眼睛,淚水流成了河,治喪委員會趕緊設法解決排水問題。花圈不夠用,螞蟻就從倉廩中搶出大批糧食,在死者的遺體上筑起食物金字塔。
接著,它們?yōu)樗e行了豪華的葬禮,又為沙粒修建了一座神堂。當權者被罷官,罪名是不稱職。
最后,好不容易成立了一個老蟻委員會,才算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紀念活動。
乍看起來,蟻群的生活十分平靜。不過,那一大批官員每天干的事越來越不叫人敬重。終于,一些螞蟻產(chǎn)生了一種想法:那只光榮死去的螞蟻享有的一切榮譽,應該在它活著的時候就享受到。于是它們開始采取令人生疑的行動:離群索居,愁眉不展,故意走入岔道,回到蟻穴時又兩手空空。每當檢查員問及,它們毫不掩飾種種傲慢的態(tài)度。它們常常裝病,到處宣揚不久它們就會有驚人的發(fā)現(xiàn)。說不定哪一天,這些精神錯亂的螞蟻當中就會有一只螞蟻用瘦弱的脊背馱回一個稀奇的物件。這些螞蟻對那些不值錢的糧食和爛菜葉毫不關心。它們的眼睛全都盯在永不腐爛的沙粒上。
一天,六只普普通通的螞蟻把一些奇怪的物件帶回蟻穴,硬說這些東西就是奇異的沙粒。它們并沒有得到期待已久的榮譽,不過,當局免除了他們那天的勞務。在慶祝儀式上,他們得到一份終身俸祿。
此后,任何一只螞蟻只要干活累得精疲力竭,或者想偷懶耍滑,就努力尋找一顆沙粒,爭取一份終身俸祿,擺脫一切勞務。
蟻穴的假沙粒越來越多,儲藏這類物件的庫房占去蟻穴空間的三分之二,這還不算私人儲藏,私人儲藏中確實有一些公認的價值連城的東西。許多螞蟻找不到沙粒,就把臟土搬進蟻穴,把整條整條的街道堵死。老蟻委員會的委員耗盡全部心血,維持著自己的統(tǒng)治。
臨近冬天,面對死亡的威脅,這些目光短淺的螞蟻終于不再折騰。為了解決糧食危機,當局決定把大批沙粒賣給鄰近富有的蟻群。當局頗有一些忠厚的螞蟻,它們起先僅僅賣出幾顆真正有價值的沙粒,換來一點兒青菜和糧食。
富有的蟻群答應它們,要是拿出那顆奇異的沙粒,可以供給它們一冬天的食物。破了產(chǎn)的蟻群把這顆沙粒當成救命符,賣給了富有的蟻群。富有的蟻群必須擔起對破產(chǎn)蟻群的養(yǎng)老送終義務,免除了一切勞務,直到它們最后一只螞蟻去世,奇異的沙粒才能歸買主所有。后來,這個新蟻群又出了什么事,這還用說嗎?外來的螞蟻在那里傳播了偶像崇拜的種子。
目前,螞蟻面臨著一場全面的危機。它們忘卻了自己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切實有用的習俗,到處瘋狂地尋找沙粒。他們在蟻穴外面就餐,專門儲藏那些精巧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東西。也許,螞蟻這種動物很快就會滅絕了,僅僅在兩三個無足輕重的寓言里,還記載著它們原來的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