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冰島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赫爾多爾·奇里揚·拉克司奈斯。《青魚》應該是赫爾多爾·奇里揚·拉克司奈斯的經典作品之一。《青魚》是很特別的小說,自成一格,小說中抒情與批判、幽默與諷刺渾然一體,剛柔并濟。小說表現了一個小漁村中極度貧困、蒙昧和麻木的人們,但看完并不覺得他們如魯迅小說中蒙昧麻木的人們那般可鄙,相反,他們很可愛,老卡達在刮青魚時近乎舍命的狀態,挖掘出了人性中最原始的,未經修飾和美化的自我追求。
這是一個名叫老卡達的女人,她穿著一件男子的磨破了的短大衣,這件短大衣曾經是新的,可是現在它的顏色卻叫人想起了一只舊麻袋,裝著在海岸上放了很久的那些死魚肚里的廢物的舊麻袋。她的脖子上繞著一塊棕色的布。皮包骨頭的腳上套著兩只皮囊,誰也不相信這就是皮鞋,誰若是從近處看她一眼,就能看到嘴里只有一顆大牙齒的那一張老太婆的皺臉、一雙紅腫的眼睛和下巴上幾根翹起的稀毛。她的雙手瘦削無力,疙疙瘩瘩,像是兩塊舊布片。簡直不能叫人相信,這雙手還拿得住刀子。可是這雙衰老的手從早晨六點鐘起就在這兒刮洗青魚了。老太婆——她已經九十歲啦——早晨六點鐘就起來,在這干了一整天的活了。這一整天,她一言不發,聚精會神,一直在工作著,可是仍舊只刮洗了三桶魚。總共只賺了兩克朗二十五厄爾。可憐的女人,不說她的工作,單論她的年紀,她也應該得了一份獎金呀,可是——唉!她卻沒有得到獎金。
這位老態龍鐘的洗魚女工,從前在這峽江上曾經一天刮洗過四十桶青魚。那時候她得過獎金。而今天——包工頭一邊檢查著青魚,一邊想起了從前全村唱的一支老曲子:
我們的卡達,沒有人比得上,
你很快地就起床,
你刮洗的魚兒的數量,
我們跟著點數也跟不上。
從前有一個時期,每逢星期天,全村子都能聽到這支歌,可是現在,誰也不再記得老卡達得過獎金,老卡達在“鯨魚公司”干活的那個時代了。
她從前也有過滿屋子的孩子。順便提一句,打魚人家的生殖力都很強,就像跟他們有關系的那些魚一樣。她的老年就在一個兒子的家里過的,那個兒子是這峽江最窮的一個漁夫。多少年來她都在等待著青魚,就像一個虔誠信神的女人等待著天國的救世主似的。瞧,現在青魚來了。
在漫長的年月里,卡達添了許多孫女,可是都沒有養活。那些孩子就像是天空中偶然出現的一朵朵小白云,下過一陣雨以后它們就消散了。她有過一個女朋友,在葉古里達爾靠教堂的救濟過日子。很早以前,她們一塊兒在“鯨魚公司”干過活,常常你來我往地互相探望,在一起喝杯淡淡的咖啡,談談鯨魚。以后她們都變成了叫花子,挨家挨戶地行乞。那個老婦人每年都要從葉古里達爾寄給她一小團絨線,老卡達就坐在自己的破屋里,把絨線織成連指手套,賣給漁夫們,換得幾個厄爾。她把這幾個厄爾存在兒子那里,如果有什么人到葉古里達爾去,卡達就用破豐包上一點兒咖啡,托他捎給自己的老朋友。現在那個老婦人已經不在人世,她死在葉古里達爾了。我的卡達,沒有人比得上,你很快地就起床……
現在卡達就像往日那樣彎著身子在盛著青魚的桶旁站著,她這漫長的一輩子的生活順到了她的眼前。她又在這個雨天嘗著她這一輩子沒有盡頭的雨天的滋味。除了牧師,誰也不知道她生在什么時候,生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誰是她的父母。她這一輩子大大小小的事件,就像這些青魚似的無聲無息地從她的手里滑了過去。她連她年輕時候的情人都不記得了,她只模模糊糊地記得她和她的丈夫在東方的某鯨魚公司里干過活。他們有過一幢緊挨著峽江的小屋子。她生過孩子,生過不少孩子,好容易才把他們撫養大了。關于自己的孩子,她只記得——她出現過,又走開了,她連他們到哪兒去了也不知道。
你刮洗的魚兒的數量,我們跟著點數也跟不上。
她這漫長的平凡的一生就只留下了這幾句奇怪的疊句。
實際上,她這整整90年的一生并沒有給她留下什么快樂的回憶,然而值得自慰的是,她并沒有指望過什么快樂的日子。至少對于她自己來說是如此。她從來也沒有想象過會有快樂的日子。如果這兒江水里出現了鯨魚,如果青魚來了,那她就要感謝上帝了。鯨魚絕跡了,現在生活的一切幸福都靠青魚來決定。可是青魚也離開了。于是卡達不再感謝她的上帝。在寬裕的日子,她不容許自己喝一杯咖啡,盡管很少摻牛奶。并且她從來也沒有生活得那樣大方,可以不必節省砂糖。
在光景好的時候,男人們常常給自己買點酒喝,喝得醉醺醺的,當然,這要看上帝和鯨魚允許不允許。不過卡達向來沒有喝酒的習慣,她只是替男人們擦干凈他們喝醉時嘔吐出來的臟東西。
不能說她這灰色的漫長的一生的回憶全是沉重的、辛酸的。詩人們所謂悲愴的感情,她倒是從來也沒有經驗過。她的一生中充滿著無休止的爭吵,充滿著毫無意義的也是莫名其妙的謾罵。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全愛罵人;而罵得最兇和最不堪入耳的是廢品檢查員和包工頭。買賣人、牧師和教區長老也都罵人。現在她至少也該感謝上帝讓她的兩只耳朵幾乎完全聾了,再也聽不見那些罵人的話了。她這一輩子除了不絕于耳的罵人話以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什么了。她的兒子,有的在航海,有的在陸地上工作,有的卻不知到哪里去了。女兒們也是這樣。她的丈夫在五十年前就已去世,去世前沒有一點要死的預兆。誰也沒有特別為他哀悼。照著一切儀式把他安葬了;牧師得到了他應得的報酬,商人也是如此。卡達知道她已經結清了一切賬目。今天早晨,她聽說青魚來了,她一起床,就像別人一樣來干活掙錢。不過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并不欠誰的債。
天黑了,碼頭上亮起了一片燈光。婦女們仍然站在盛著閃閃發光的青魚的桶旁;由她們那些一會兒彎曲、一會兒伸直的背脊構成的起伏的波浪,仍然像先前那樣,泛出彩虹一般繽紛的顏色。被電燈光一照,青魚閃耀得更厲害了,瑰麗得像克隆依克的金子。一陣雨落在這些豐盛的海產上面。
最后的一批漁船靠攏了碼頭。黎明以前不再有人出海去了。可是婦女們發瘋似的繼續工作著,以便在下一批魚運來以前,把這一批刮洗完。這活兒夠她們干個通宵的。
有一個長了滿臉絡腮胡子的男人,剛從海上回來,走下碼頭,就在老太婆跟前站住,他嗅了一下鼻煙,說:“媽媽,回家去吧。”
可是老婦人沒有聽見。在他重新對她說了一遍的當兒,她又打發了幾條青魚到另一個世界去。
“媽媽,我們回家去。唉,老太太,見鬼,快半夜了,你會連站都站不住的!”
可是老婦人對這世界上的一切罵人的話都不再理會了。她繼續刮洗著青魚。
“老太太真不理睬我嗎?”那男子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就大聲喊道:“夠了,你他媽的窮忙!趁你的兩只腳還支持得住,早些停止吧!”
他見老太婆既不聽他的勸告,也不聽他的命令,實在忍耐不住了,就抓住了母親那雙可憐的、衰老的手,奪下了她手里的刀子。老太婆這才向他轉過身來,盡管就她來說,這是很困難的,并且用她那雙恍惚失神的眼睛望了望他,像被一個“小孩子”的淘氣行為弄呆了,終于嚴厲地說道:“把刀子還給我,希吉!”
“見鬼啦,你的腦袋里在想什么,媽媽?”他說著,試著把她拖走。
可是老太婆抵抗著,她拼命地抓著桶邊。那只魚桶翻倒,滾到下邊去了。
“趁你還活著,回家躺到床上去!唉呀,你這個老糊涂!要知道你已經90歲了呀!你就是從床上爬起來也不容易呀。讓我來扶著你吧。”
可是母親仍然抵抗著、嘟噥著:“瞧!我這就揍你一頓,希古里昂!該死的淘氣鬼!要是你不馬上把刀子還給我,我就揍你!聽見了嗎?”
可是兒子繼續把母親從碼頭上拉走。她一直掙扎到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才向兒子懇求道:“稍許等一等,希古……聽我說,兒子,別拿走我的刀子,要知道今天一分鐘也不能隨便放過呀:青魚來了呀……”
她不知怎么一來,掙脫了兒子的手,可是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她不得不在一段木頭上坐了下來,等一陣咳嗽過去。她的咳嗽聲好像一輛大車沿著斜坡向下滾去的嘎嘎聲,又像給大輪船裝卸貨物的起重機的軋軋聲。
“你完全累壞了,老太太。”他溫和地說,“你扶住我,我來攙你吧。”
可是只有綿羊的倔強勁兒才能夠跟老年人的固執勁兒相比。她站了起來,又向擺著魚桶的碼頭那邊走去。如果不是兒子擋住她去江邊的路,像擋住一頭倔強的綿羊的去路一樣,那她就一定會回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去的。
“見你的鬼去吧,希古里昂!”她終于明白她不得不認輸了,就這樣嘮叨著。
兒子卻一句話沒有回答。他跟在她后面把她攆回家去。老太婆弓著背,邁著小步,沿著江岸走去;帽子從她頭上滑了下來,一路上她嘴里還在嘀咕著什么。委屈的嗚咽聲里夾雜著從胸膛深處發出來的嘶嘎聲,過了一會兒,老太婆就放聲大哭起來。她又一次站住了轉身向著兒子,噙著眼淚說:“上帝永遠也不會寬恕你的,希古里昂!……”
這個可憐的90歲的老太婆從胸中發出來的這聲沉痛的絕望的呻吟,就像是把整個大地的悲苦都傾吐出來了。
可是兒子對她的呻吟絲毫也沒有加以注意,老太婆悲傷地哭泣著,拖著兩條腿,在雨夜中穿過了市鎮。
要知道老年人哭起來,也會像孩子們那樣哭得又響亮又傷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