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上世紀50年代,28歲男青年寫給23歲女青年的信。
他在朝鮮,一個志愿軍小軍官;她在浙江某小城,一個小學女教員。
1957年7月至1958年8月,歷時一年,共50封信,15萬余字,從第一封剛被人介紹認識開始,到第50封,確定關系為止。當它們呈現于我面前時,我非常驚詫。
驚詫之一,初三的語文水平是如此之高,每封信都長達兩三千字,格式規范,敘述流暢,字跡清秀,通篇無錯別字。雖紙張劣質,年代久遠,但蠅頭小字清晰可辨。
驚詫之二,收信人是如此地用心,按日期順序裝訂成冊,信紙大小不一,規格不齊,她全部處理成標準16開,過小的一頁頁用紙拼接,過大的折進對齊。還特意做了封皮,簡易紅藍套色的油印封皮上,有“堅決做左派,向黨交真心”幾個字。
通信目的明確,是“處對象”。僅從稱呼看,前四個月為“某某同志”,從第17封信開始,去掉了同志,改稱“某某”,到第九個月,改為單字“某”,直到最末幾封,終于到了“親愛的”階段,算得上循序漸進,穩步發展。
他倆只在軍人回國探親時見過一面,但經?;ベ浾掌皇请p方對照片的評價,從來都只是“像”或者“不像”,從不見今天流行的“美”、“帥”這類字眼。
涉及感情的話極少極含蓄,80%以上的篇幅用來匯報工作,對政治運動表態,相互鼓勵為社會主義建設獻出青春等。
最大膽的表白,原文照錄:“我是屬于你的,我除了忠于祖國,忠于黨和革命事業,也一定忠于你。”絕對干凈,絕對純潔,肉麻、曖昧點的詞兒沒有一個。
其實那就是上世紀50年代、新中國成立之初,人們遣詞造句、人際交流用語的常態,無半點虛偽造作。
翻閱這些文字時,我能真切感受那一刻,23歲女孩背著人,展讀陌生軍人遠方來信的情狀。當時她絕不會想到,她撫摩捧讀過的、又一頁頁細心展平裝訂成冊的歲月和心情,會穿越時空,恰好落到我的手里。
我仿佛已經那樣地了解他倆,寫信人與收信人,男女主人公,可除此,我對他們又一無所知。信,是我的一位讀者從地攤上購得的。
他們后來真的會結婚了嗎?幸福嗎?白頭偕老了嗎?我和你一樣,只能靠想象來彌補。
摘自《杭州日報》2012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