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顧當今世界,地緣板塊之變、國家轉型之痛、發展方式之爭、力量重組之顯、有效治理之難無不表明,一個全球政治的再平衡時代已然到來。在此背景下,中國外交要盡快實現兼具進取意識和必要轉型的“戰略轉進”,從觀念、手段和人才而言,中國施展全球性大國外交的“戰略儲備”仍顯不足。大力推進中國國際問題智庫建設以及具有明確研究關切、傳播效用和政策導向的智庫外交是實現中國外交“戰略轉進”的重要課題。
中國外交的“戰略轉進”
近年來整體國際環境出現了四大突出變化:世界金融/債務/經濟危機帶來國際經貿環境的變化,全球戰略重心東移帶來地緣政治環境的變化,信息時代各國普遍面臨的發展困局帶來國家制度和社會思潮的變化,新興力量崛起和國際公共物品的相對短缺帶來全球治理環境的變化,上述四種變化相互牽引、共同作用所導致的結果是,我們正面臨一個再全球化、再集團化、再規則化和再治理化的世界。
顯然,這個世界的復雜性正在以人們難以想象的程度上升,我們看待世界的復雜性思維也應隨之增強。由此,這也對中國自身外交的戰略謀劃、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智庫建設和智庫對外交往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從世界范圍看,全球主要國家競相重新審視自身國際環境,積極謀劃和實施各自國家安全戰略的再平衡,對內進行深層次體制性變革,對外則力求鞏固和拓展戰略空間,進而“亂中求變、以變促強”,“變中求穩、穩中求進”。美國和俄羅斯這兩個最具代表性的大國都在推進各自版本的再平衡戰略。
奧巴馬政府上臺后力圖從四個方面實施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再平衡。一是推動內政和外交的再平衡,減少財赤、積極應對實體經濟空心化、改革稅制和移民政策、加大對教育和基礎設施的投入等,力圖重振國力,為確保美國全球領導地位奠定堅實的國內基礎。二是推動外交、經濟和軍事這三種維護國家安全手段的均衡運用,力避外交政策過度軍事化,注重開掘和利用“公民力量”(civil power)實現外交政策目標,明確提出“經濟就是外交、外交就是經濟”的政策口號,并從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協定(TPP)、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協議(TTIP)、國際服務業協定(ISA)等多管齊下,重塑國際經貿規則和世界經濟格局,建設“經濟版北約”。三是推動舊盟友和新伙伴之間的再平衡,在“太平洋-印度洋”新兩洋戰略框架下,深化盟友之間的“互操作性”,推動既有同盟體系的更新、擴展和網絡化,并且在“多伙伴世界”的旗號下,對新興國家軟硬兼施、亦打亦拉。四是謀求應對“近憂”和“遠慮”之間的再平衡,更加強調安全環境的復雜性,大力確保對海天空網等“全球公域”的掌控,建設具有全面作戰能力,兼備適應性、敏捷性和靈活性的“未來軍隊”,發揮美國在全球安全中的“促進者、賦能者、召集者和保證者”角色。
與此同時,俄羅斯也在進行著充滿挑戰的國家安全戰略再平衡。以普京為代表的俄精英層普遍認為,全球正向一種新的文化、經濟、技術和地緣政治時代過渡,世界已經進入“湍流區”,而這一時期注定是“漫長而艱辛”。普京在《俄羅斯與變化中的世界》一文中提出,俄羅斯的“后蘇聯時代”已經結束,俄力爭成為實施全方位外交的全球性大國。由此,出于平衡外交布局、突出歐亞大國地緣優勢、實現經濟現代化等多種長遠性考慮,普京政府加大了“轉向亞洲”的力度,試圖從地緣方向上糾正俄外交重歐輕亞的失衡,體現了一種“如果想向西方靠攏,就要向東方邁進”(俄學者特列寧語)的戰略邏輯。此外,俄羅斯更加注重利用地緣經濟戰略來補強地緣政治戰略,如大力推動俄羅斯、白俄羅斯和哈薩克斯坦的三國關稅同盟。最后要強調的是,俄羅斯近年在軍事領域推進改革的意志、決心和實效不容低估。
觀察再平衡時代的第三個維度是傳統國家和傳統威脅之外的世界,可以說,資源、能源、技術、氣候變化、人口、網絡安全等方面的因素共同構成了這個多極化世界中的“隱性一極”,也是所有大國憑一己之力或簡單結盟都難以對付的一極,當然,這其中也蘊含了促使大國變革戰略思維、實現多贏合作的潛在機遇。
面對一個再平衡時代,中國怎么辦?簡而言之,要靠中國的戰略自信、戰略克制和戰略韌性,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充滿更多挑戰和更大不確定性的外部世界,也是一個需要國家勇于改變自我且以變求強的世界。中國已從國際體系的外部變量轉化為內部變量,中國自身對外戰略的選擇與和平發展的成敗將是影響全球政治走向的最重要因素之一,中國不能只看到別人的弱點而不審視自己的軟肋,它的最大戰略對手不是哪個其他大國,而是中國自己。
中共十八大以來,中國在對外政策上彰顯一種日益突出的進取精神和“戰略明晰”,其要旨包括堅定維護核心利益、高度重視與發展中國家的關系、努力建立新型大國關系、發展好金磚國家等多邊機制,積極參與全球經濟治理等。習近平總書記則強調,“要加強戰略思維,增強戰略定力,更好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堅持開放的發展、合作的發展、共贏的發展,通過爭取和平國際環境發展自己,又以自身發展維護和促進世界和平”,“中國的和平發展道路能不能走得通,關鍵要看我們能否把世界的機遇轉變為中國機遇,能否把中國的機遇轉變為世界的機遇”。
在“成長煩惱”和“權力困擾”日益增多的情況下,對于中國外交從安全外交、發展外交向立體的大國外交轉變來說,進取的精神殊為必要,但如果這種“進取”缺乏相應的“轉型”跟進配合,則注定行之不遠。這正是筆者提出中國外交需實現“戰略轉進”的原因,它力圖體現的是進取與轉型、強勢與靈巧、剛性與韌性、爭利與謀勢之間的辯證關系。中國外交實現“戰略轉進”的主要目標似可歸結為八個更加:更加具有時代性的全球視野、更加恰切的國家定位、更加精細的利益界定、更加平實的價值觀表述、更加完善的總體規劃、更加有效的資源配置、更加均衡的手段運用、更加有力的協調配合。
中國智庫建設的問題和建議
外交決策和對外傳播對智庫建設的專業性和國際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當前外交決策的復雜性主要來源于三個方面:一是氣候變化、糧食安全等全球性挑戰已遠遠超越“外交”的傳統領域,而且這些問題對國家戰略全局和總體外交的影響正不斷加深;二是國內國外兩個大局、外交和國內政策之間的聯動性、傳導性日趨增強,對總體外交運籌提出了更高要求;三是重大突發事件時有發生,需要具備較強的前瞻意識、知識儲備和處置能力。
鑒此,各級政府和相關部門近年加大了對國際問題智庫建設的支持力度。一方面,教育部啟動區域與國別研究基地培育工程,旨在使這些基地能夠為國家制定發展戰略和政策措施提供智力支持、決策咨詢和實踐分析。另一方面,廣東、云南、山東、寧夏等省份已經或正在籌劃設立省屬的國際問題研究專門機構,力求使其為本地區拓展對外開放與合作發揮特殊重要作用,并在一定程度上配合國家總體外交外事工作。但對于建設什么樣的智庫、如何建設智庫以及智庫如何做好對外傳播等問題,仍然缺乏討論、缺乏共識、缺乏規范。
首先,高校中的國際問題研究機構不一定都要以智庫作為自身定位,智庫具有極強的政策屬性,而高校的研究與政策或決策保持一定距離其實對兩者都是有益的。在美國,智庫專家和高校學者實際上是兩類人,能在這兩個圈子內任意游走且都能保持聲名、受到認可的人并不多見。高校國際問題研究應有其本體性、本位性,如果缺少這一點,它的獨特價值也就很難彰顯。大學中的智庫,其主要取向應是“求真”,而不是以提出政策建議為出發點和落腳點。它們所進行的研究可有明確的政策關切,但要和政府、社科院、軍隊系統的智庫有所區隔,如此方能琴瑟和鳴、相得益彰。
其次,要按照智庫建設的既有規律辦事,不能說外行話、做外行事。很多領導談智庫時言必稱“蘭德公司”,但僅僅也就是知其名而已,缺乏對智庫建設的深入研究和實際經驗。國際上較為公認的智庫建設標準可參考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智庫與公民社會項目”。從2007年起,該項目每年發布一份全球智庫排名,除總排名外,還包括按地區、國別和研究方向劃分的各類排名。該項目從資源、效用、產出和影響力四大方面提出17項較為具體的智庫評價標準,而且還在不斷修訂這一評價指標體系。
第三,智庫建設要有良好布局,不能大家都搞“美國研究”,著眼于未來十年中國外交的總體需要,需大力推動對發展中國家問題的研究,以及更突出比較政治視角和方法論的區域和國別研究。如果僅有政策關切,但缺乏有力的學科框架和方法論的支撐,區域和國別研究容易變成“列國志”,其政策價值就相當有限。此外,還要進一步開掘外語院校和系科的語言優勢、地方特別是邊境省份高校對相鄰國家研究的傳統優勢和“本地知識”,使其與國際問題的規范研究、學科建設的內在需求、國家外交的整體需要相結合,從而煥發新的光彩。
第四,要下大力氣推動前瞻性問題研究,不能僅盯住“昨天”和“今天”,更要關注“明天”,研究應“抓早”、“抓先”。即便從資政角度講,也要研究一些“領導同志還沒來得及想或還沒想到的問題”。在這方面,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與大西洋理事會、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等合作展開的“全球趨勢”研究,新加坡總理辦公室下屬的“戰略未來中心”所做的戰略預測性研究值得借鑒。前瞻性問題往往需要多學科、跨學科研究,需要真正的協同創新。
第五,要搭建學術界和政策界的實質性、機制性、雙向性交流協作平臺,但官學關系應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中國外交實踐往往走在了理論研究的前面,學界對政策界應有更多“同情之了解”。而官員也應禮敬學者,有些官員經常愿意“以學者的身份講幾句”,殊不知,官員難做,學者亦難當,如果沒有必要的學術訓練和學理思考,往往出言必失、貽笑大方。智庫建設最忌“官本位”,因為沒有足夠的平等和尊重,就不會有獨立性、批判性、創新性思考,就不可能指望智庫發揮好諫言資政的作用。
第六,要做好研究成果的對外傳播,但不要自說自話、自娛自樂,特別是要避免將漢語文章簡單、生硬地翻譯成外文,出幾本國人不看、外國人更不看,想看也難看明白的所謂外文讀物。如今,世界迫切希望聽到中國說什么,知道中國想什么,中國學界的國際問題研究成果實際上很有國際市場。清華大學主辦的國際政治英文學術期刊已漸為國際學界認可,但中國還沒有像美國《外交事務》、《外交政策》,俄羅斯《全球事務中的俄羅斯》這類“體面的”時政評論性英文刊物。
第七,智庫的重要任務包括培養人才,要培養精通外國語言、能做一手研究、有政策意識和較強對外交往能力的人才。除了需要研究資助,年輕學者也期望得到指導。可邀請一些國內資深學者共同編寫《國際問題研究》一書,兼顧學術性與政策性,不僅分享心得、傳授方法,而且就未來研究方向提出建議。此外,高校智庫建設應注重發掘和利用外國留學生和外國學者資源,推動中外學者開展聯合研究。
第八,要用好社會力量和資源,但要規范其中的利益關系,避免智庫成為某些利益團體的代言人。近年,很多企業在“走出去”過程中碰到大量實際難題,它們對某些國際問題的感知更加敏銳,也有意愿支持國際問題智庫的發展。這既需要政府部門和相關機構消除社會力量支持智庫建設的諸多觀念性、體制性障礙,也需要相應的立法和監管保障。
第九,要建立科學的評價體系和獎罰機制,研究成果得到領導批示的確重要,但人才培養、社會服務、自身建設等方面的成就也是一個智庫長期健康發展的關鍵要素。要培育智庫的“內生性發展能力”,予其空間、予其耐心,畢竟歷史反復證明,很多研究今天看來是“無用之功”,但未來某一時刻則可能“其功闕偉”。
總之,智庫是知識精英、政治精英和輿論精英的匯聚之地,是聯結“智力”、“財力”、“權力”、“影響力”的重要紐帶。中國應密切跟蹤、深入挖掘、充分利用世界知名智庫全方位、跨學科、綜合性的人才資源、專業優勢和研究成果,應通過不斷深化智庫交往,影響“有影響力的人”。智庫交往不能“包打天下”,既要重視“面”(領域)、“線”(國別和地區),也要著眼于“點”(智庫和個人),對有潛力的“新生代”力量要進行量體裁衣式的交往。特別是,智庫交往不能只盯住發達國家,也要關注新興和發展中國家的智庫。關鍵在于,通過智庫傳播和交往不斷苦練內功,加強自身能力建設,切實提高智庫外交的深度、廣度、精度和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