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繁華的香榭麗舍大道與喬治五世大街交匯的街角處,中國游客經常在一家大商店前排起長龍,來來往往的當地人則會對此投以驚奇的目光。如此火爆的場面甚至導致了在一段時期內,這家商店不得不對來自遠東地區(qū)的客人群體采取限購令:每本護照的持有者不得購買兩件以上的某品牌產品。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況居然出現在法國這個所謂崇尚自由的國家,讓人產生仿佛身處法國荒誕派戲劇大師尤內斯庫某部劇中場景的錯覺。
一天,我路過這家商店的時候被一個亞洲人纏住。他一個勁兒地拜托我用護照幫他代購兩件商品。因為他已經超過了限購數量。沒錯,您一定猜出來了。這家商店就是巴黎奢侈品店中的翹楚:路易·威登旗艦店。
拿破侖曾經預言:“中國覺醒之時,世界將為之顫抖”。而現在的情況則換成了路易·威登董事長伯納德·阿諾特在微微顫抖……不過他的心情一定不錯。路威酩軒集團已經在中國開了數家分店,其中位于上海南京路的一家已經榮登全球路易·威登店面規(guī)模的頭把交椅。
很多歐洲人都很奇怪且不解:這些來自于人均年收入低于3800美元,世界排名第129名的國家的中國人,怎么能買得起那么多奢侈品?這,您大可不必懷疑是否統計出了問題。其實,在研究一國國情時,具體數據盡管必不可少,但“盡信數,不如無數?!闭堅试S我在這里引用兩個經過證實且絕對可靠的數據。
第一個數據是46423歐元。這是2008年平安夜,一位中國游客在魯瓦西-夏爾·戴高樂機場2E航站樓的消費金額。這位具有驚人消費力的游客自稱是房地產老板,他在一家免稅店買了幾瓶法國頂級酒莊的葡萄酒,一瓶1986年的帕圖斯、一瓶2002年的羅曼尼康帝、一瓶1947年的拉菲、一瓶1976年的拉圖,最后甚至還有一瓶來自久負盛名的羅納河谷,產于1991年的拉塔西。此酒每瓶的售價高達令人咋舌的19990歐元。最后收據票面顯示消費總金額為46423歐元。這位同胞也因此打破了戴高樂機場內單一門店的消費金額紀錄。無獨有偶,在此之前,個人消費紀錄保持者也是一位中國游客在2007年3月創(chuàng)造的,花了23000歐元!在他帶到北京的幾瓶酒里,一瓶是1945年的武當魯齊,一瓶1900年產的阿馬尼亞克酒,還有一瓶讓人目眩的1806年產科涅克白蘭地。
第二個數據是1196元人民幣,相當于120歐元,這也是2009年中國官方公布的最低貧困線標準。在中國,有接近4007萬人的年收入在這個標準線以下。換言之,這4007萬人每人平均每天只有不到0.5美元的收入!您可以算算,我們這位酒類愛好者在戴高樂機場一擲千金的數額相當于一名中國窮人不吃不喝,連續(xù)工作434年積累起來的財富。即使是按照2007年的中國人均收入水平(16048元,即1605歐元)來算,也需要一個人付出29年辛勤勞動賺得的所有工資,才夠買得起這樣一份天價禮物。
毫無疑問,上述這兩個數字已經足夠激起中國人的憤懣之情了。這兩個數據之間的差距似乎也讓幾千年來中國傳統社會的理想變成了一紙空談,這種基于“天下大同”的社會理想幾乎被中國歷代的大哲學家所推崇。數千年來,無數次農民起義都將“天下大同”作為行動綱領,實質上也就是要求進行國家財富的再次分配。但新中國成立后的幾十年內,過于注重收入分配絕對平等的政策幾乎導致了一整代人被耽擱,過度強調“平等”的嚴重后果則使整個國家陷入了物質極度匱乏的泥潭當中。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隨后的鄧小平理論會在中國贏得滿堂彩了,以“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去推動經濟建設,以便實現整個社會的和諧與繁榮。不過,中國在鄧小平描繪的第一階段建設任務尚未完成之時,就已經到處彌漫著對第二階段建設目標即將實現的樂觀情緒了,一邊是億萬富翁和百萬富翁哄搶奢侈品,另一邊則是一眾窮人迫于生計不得不拼命爭奪區(qū)區(qū)一碗米飯。
但是,我們必須意識到,即使抱怨從未間斷,但經濟的不斷發(fā)展還是足以支撐著大眾承受這看似驚人的貧富差距,包括弱勢群體在內的社會各個階層在方方面面嘗到了甜頭:2009年,中國的最低貧困線標準從原來的786元人民幣提高到了1196元人民幣。與此同時,生活在貧困線之下的人數正逐年大量減少:1981年,這個數字是4.9億人,而到了2002年則降到了8800萬人,時至今日,貧困線以下的人數僅占全國人口總數的3%,即4007萬人。而在另一個同為“金磚國家”的印度,有近28%的人口掙扎在貧困線之下,超過3億人每日的開銷不足1美元。
若想讀懂一個國家,只偏信數據必定會犯經驗主義的錯誤。同理,在法國這樣一個月均工資已然超過1000歐元的國家,在得知一個中國工人的月收入只相當于100歐元時,人們腦海中必定會浮現出以下場景:在一個極端貧困的社會狀態(tài)下,男男女女們過著苦力般的生活,同時還得忍受被毫無憐憫之心的大老板肆意剝削,老百姓們似乎已經被逼到了造反的臨界點。持上述觀點的人肯定會認為,處在嚴密控制下的中國社會必定會很快爆發(fā)革命。
其實,每月100歐元的收入水平對于一名中國工人來說是完全合情合理的,雖然100歐元和1000元人民幣在外匯市場上幾乎等價,但這兩個數字在法、中兩國所表現出來的購買力則是完全不同的。舉例來說,按照2009年的匯率水平,我們能用1000元人民幣兌換100歐元,這100歐元在巴黎能買到50公斤西紅柿,可在北京,1000元人民幣可以購買300公斤西紅柿!
若想認清中國的真實狀況,將研究單純建立在統計數據上,抑或武斷地把歐洲因素排除在外都會導致研究結果不客觀。在中國時,我與一位法國社會學家朋友對北京和巴黎的生活成本水平進行比較。歐元與人民幣匯率按照時價1:10的標準計算。
交通:一張公交車票為1元人民幣,超出12公里,每增加5公里加0.5元。若用公交卡,0.4元可以乘坐12公里。地鐵票價為統一價2元(在巴黎,一張公交車票或者地鐵票售價常常超過1.7歐元)。北京出租車的起步價為10元(此系2013年提價前),3公里后每公里為2元(巴黎的出租車計價體系十分規(guī)范嚴謹,10分鐘左右的路程通常在10歐元左右)。
掛號信:國內3元,國際8元。電費:1度電0.48元。水費:1立方米3.5元。天然氣每立方米1.2元。在市中心的房租每平米不到40元。通常情況下,一間65平米大小且配套設施齊全的公寓月租大概在2700-3000元之間。
醫(yī)院掛號費:全科大夫每次5元,掛主治大夫10元。相比之下,國家級的專家大夫一次100元的掛號費用顯得貴了不少(在法國,與國家簽訂協約的全科大夫每次的就診費用是23歐元)。
移動通信費:每分鐘0.25元,短信每條0.1元,發(fā)往歐洲的國際短信每條1元。一張普通電影票30元,3D電影則需要90元(法國一張電影票9歐元,不限次數的年票價格是18歐元)。一本200頁至400頁的新書售價在30元到50元左右(法國則是20到30歐元)。一張CD20元(法國售價20歐元)。
旅費:北京至上海普通火車票在350到520元之間。動車“硬座”票價為555元,頭等座售價是935元;若是乘坐飛機,則需要花費1130元。(譯者注:當時京滬高鐵尚未開通)
在中國,似乎只有路易·威登包的價格與巴黎具有可比性:一款PochetteIpanema斜挎包在中國售價3594元,接近在巴黎379歐元的售價。
上述例子證明,如果人們不能親身體會一國國民的日常生活,則很難對其真實的生活狀態(tài)有一個清晰的認識。充分了解民情,也有助于人們區(qū)分組成這個社會的不同階層。當一些法國人問我中國中產階層的人數時,我無言以對,因為即使在中國,也在爭論中國的“中產階層”是否能與那些在發(fā)達工業(yè)國家中已處于棗核型社會中心的階層劃上等號。
在國內旅游時,我喜歡與形形色色的人攀談。我發(fā)現,在我接觸過的人中,自稱為中產階層的實在是少之又少,不少人甚至認為在中國就沒有這么一個階層存在。一位姓劉的先生略帶情緒地說:“拿一份剛剛到10萬人民幣的年薪,我怎么敢自稱為中產階層?”這位劉先生是江蘇一家中小企業(yè)的中層管理干部。他認為,男人就該有屬于自己的房子和車子,在假期能帶著老婆孩子在全國各地旅游。他年初的時候跟旅行團去臺灣玩了一圈,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矢口否認自己屬于中產階層。因為他曾經了解到,在美國,一個中產階層家庭的平均年收入超過了6萬美元,相當于41萬元人民幣,這幾乎是他個人年收入的4倍。
劉先生還拋出了其他一些論據來證明他不屬于中產階級,如他沒有別墅,沒有奔馳或寶馬這樣的豪車;他永遠也沒法帶著老婆孩子去歐美移民;同時他既沒有投資股票也沒有買國債券??傊?,他用一種極其堅定的口氣反復強調:“年薪在20萬元人民幣以下,附加一點額外收入的人如果自稱是中產階層,簡直是可笑之極。”
受保守的儒家觀念影響,功名被中國人賦予了太多沉重的意義。無論收入多少,一個上班族根本不會有意識地自稱是“中產階層”的一員。似乎只有私企老板、電影或體育明星、外企高管,以及一部分在各自行業(yè)內享有盛譽的專家們才有資格被全國人民授予這個仿佛帶著光環(huán)的稱號“中產階層”,即使上述這些人實際上已經是享有特權的“權貴階層”的成員了。
我曾與一些社會學家進行過探討,話題延伸到當前中國社會上的一些有趣名詞:“白領”,“混合領”,“金領”?!鞍最I”人盡皆知,“混合領”則是指那些把握住改革開放機遇,并從中獲利的人,這些人通常出身低微,依靠創(chuàng)辦小型城鄉(xiāng)企業(yè)致富發(fā)家?!敖痤I”則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時代產物。伴隨著中國經濟在上世紀90年代的急速起飛,包括高科技產業(yè)、信息產業(yè)、網絡產業(yè)在內的社會各個領域都非常急缺具備豐富管理經驗的人才。一批在上世紀80年代被派往西方國家深造的留學生因此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這批在30歲至40歲之間的人正值壯年,朝氣蓬勃,并且有滿腔報國的熱忱。他們引進了很多先進的認知準則,成為了社會的棟梁。另一些人在高校、工業(yè)、商業(yè)、科技業(yè)中成為了頂梁柱,并創(chuàng)辦了諸多研究所。基于此,“金領”領取著極高的薪酬。但就算是這些“金領”們也拒絕承認他們是中產階層。相反地,同那些所謂“中等收入”的人群一樣,他們也未能免俗,毫無中產階層的歸屬感可言。南京大學的周小紅教授曾進行過一項研究,結果顯示,85%的中國人并不認為領取一份“中等收入”薪水就足以使他們躋身于“中產階層”的行列。周教授認為,之所以產生這種看似不合邏輯的觀念,歸根溯源是語義惹的禍。在中文中,“中產”即意味著中產階層。但“產”字通常會使人聯想起支配和產業(yè)。在許多人看來,“中產”即意味著“某人對巨額財富具有了支配控制權”,但實際上,這些人當中的少部分人本身已經是中產階層的一部分了。
周小紅將中國與鄰國印度放在一起進行了比較,結果讓人大跌眼鏡:在印度,大部分人都對自己身處中產階層深信不疑。周教授在印度街頭隨機對一家路邊小餐館的老板進行了調查:您認為自己屬于社會中的哪一階層?對方毫不遲疑地回答:屬于中產階層。另一位法國社會學家日拉爾·厄澤通過在印度親身經歷的所見所聞,也得出了與周教授相同的結論,“中產階層”在印度極其普通,所有人都愿意或相信他們自己是其中的一員。在這種模糊不清的劃分認知下,小商販、工人、農民等職業(yè)統統都屬于中產階層。仿佛這個稱呼就像能解決所有現實問題的福音一般。
在現實生活中,通過觀察得到認知是非常重要的,這種認知有助于澄清一些事實。中國人對于“中產階層”小心謹慎的態(tài)度與印度人形成了鮮明對比,大家都仿佛自我催眠般地認為中國不存在中產階級。但這種觀念卻為世界上,尤其是為西方一些社會學家提供了抹黑中國的口實。當我讀到關于描寫中國的文章或書籍時,經常會懷疑這些內容是否發(fā)生在那個我生于斯長于斯的、真實的中國。就好比我們面前放著半杯水,你不能強求西方分析家只看到一半是滿的,而忽略空的另一半。但糟糕的是,中國人在面對臺下觀眾時,卻用魔術手帕將整個玻璃杯遮起來了。(何伊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