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舊最愜是懷鄉。故鄉的往事時常勾魂似地將我拽回那個偏遠的小村莊——二十幾戶人家,坐落在運河拐彎處的一個高臺上,孤零零的,平凡得幾乎無人提起。然而她又是那么親切、美麗、非同一般。高臺上的街巷彎曲幽靜,房舍參差錯落,又有綠樹披拂,炊煙繚繞,靜雅中藏幾分神秘。村前是個大灣,水面比村子大,綠水如鏡,清澈見底,村莊倒映在水里,恍惚迷離,又增添幾分嫵媚。清晨,隨著曦微的晨光,沉睡的村莊開始蘇醒了,咯吱咯吱的挑水聲,呱呱呱呱的鴨鳴,咩咩咩咩的羊叫,在水面上滑行著彈跳著,逗得岸上的鴨兒羊兒瞅著水里的鴨兒羊兒直愣神兒。誰家剛過門的媳婦趕著一群鴨子扭出巷口,碰上下地的叔叔大爺便尊敬地問好,那羞怯的聲音一出口就被鴨子的叫聲淹沒了。這時,正趕上兩個小伙子肩扛鋤頭走到村邊,互相遞個眼色,一同舉起鋤桿,做出哄趕的架勢,那群鴨子便一齊嘶鳴著連飛帶爬地涌到灣里去,一灣靜水喧騰起來,“灣里的村莊”頃刻消失了。
汽車顛簸在回鄉的路上,我依然沉浸在回憶中。上小學的時候,一到春天,老師就給學生分配植樹任務,每人栽十棵樹,超過十棵的,多種一棵獎一支鉛筆。凡超額完成任務的,都在全校大會上點名表揚。這一年我只完成了九棵,原因是我找不到那么多樹苗。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發現一截插在灣邊的楊樹條,居然長出了肥綠的嫩葉,拔下來一看,底部已經生出幾條白色的根須。當時驚喜不已。隨著就爬上幾棵大楊樹,砍下一抱手指粗的修長的楊樹條子,全部插到水邊的淤泥中,當年春天這些枝條全成活了。我每天上學前放學后都來看管這些小樹苗,第二年學校再分配植樹任務,我是全校完成最多最快最好的學生,受到獎勵和表揚是預料中的事情,可自己的感受卻始料不及——我已經不再是個孩子,已經開始有了建設家鄉的能力,已經是這塊熱土的主人了……
五月的那個清晨,我終于站在灣旁的大柳樹下,但我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景象。灣里的水油汪汪的,有幾處冒著氣泡,一陣微風過來,帶著一股子難聞的氣味兒。再看岸邊的柳樹,有幾棵已經枯死,活著的幾棵,枝條和葉子也都病懨懨的,沒有一點兒鮮活勁兒。當時天已大亮,太陽已露出半個臉,可是聽不見有人開門,更不見家禽家畜的影子和聲音。偶爾村后傳來幾聲汽車或拖拉機的響聲,像是有人出門接貨、送貨。仔細看村里的房舍街道,新房氣派非常,舊房破舊不堪,極不協調......
原來那個桃花源似的村莊哪里去了?
鄰居二狗的一番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解答我的疑問——“現在都自個兒干了,誰還管誰,誰還管村里的事?仗著咱們村離運河近,能偷引點不花錢的水,要不灣里早干透了。村里那幾個能人搞的小化工廠,廢水也只有放到灣里去,你看灣里水都臭了,現成的大樹都死了,你還想到灣邊插楊樹條?當今種地用機器,收割用機器,鋤草用滅草劑,殺蟲有農藥,這不都是科學技術帶來的好處?人們都懶慣了,誰還傻里傻氣地起早貪黑干農活?這村子里,原來的格局打亂了,誰有錢誰蓋大房子,高了低了,出了拐了,也沒有人管得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現在鄉親們吃的住的比20年前可大變樣了,你能說現在不好?……”
我神情恍惚地在村邊徘徊,突然生出無限的失落和悲哀。我想逃離這個地方,卻又邁不動腳步,困惑像個幽靈纏繞著我,“物是人非”的凄涼已不足怪,而“人是物非”的尷尬倒成了人生的新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