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農歷九月九日的重陽節,馬上涌到口邊的便是“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的精彩詩句。
黃花,即菊花,是古往今來寫重陽詩詞必不可少的景物。際此佳節,插數枝黃菊,作案頭清供,既秀色可餐,又幽香襲人,這份相看不厭的重陽景色,該是多么心曠神怡啊!
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飲酒詩》,人皆知之,但是否為重陽節那天的事,則誰也說不上來。采菊應是秋季,當無疑義。老先生在花期已過的秋天,無別的什么花可摘,偏要躬身東籬下采菊,我想,這是他對于一年花事最晚的菊花,情有獨鐘的緣故。很顯然,當百花姹紫嫣紅,爭奇斗艷時,唯菊花默默;當百花凋零謝盡,葉萎枝枯時,唯菊花獨秀,某種程度上也是詩人一生的自況吧?所以,陶淵明以菊寓人,以人擬菊,不求聞達,甘于清貧,得以有一個生活上很平實,精神上卻很充實的晚年。
重陽節又稱老人節,敬老節,其淵源,恐怕就是這個節令時在秋冬之故。在中國最古老的啟蒙讀物中,有一句“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放大為人之一生,也是存在著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運行時序。如果說食端午粽的仲春天氣,譬之人之青年,那么龍舟競渡,自然是屬于年輕人的專利,因為那需要揮汗如雨的力氣;如果說食月餅的中秋佳節,譬之人之中年,那么賞月不眠,應該是中年人才會有的雅興,因為那需要堅守等待的情致;所以,食糕點的九九重陽,自然譬之人之老年是毫無疑問的了。桑榆晚景,也是每個上了年紀的人,期期然必至的歸宿,這就需要一份平和,一份安祥,一份清凈,還有一份難能可貴的淡泊。白居易所贊:“耐寒唯有東籬菊,金粟初開曉更清。”元稹所贊:“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此時惟一綻放的菊花,成為老年人的象征,是再恰當不過的。
重陽賞花,更要著重于菊之精神:一是其傲霜而不頹靡的志節,二是其堅貞而不阿附的品格,三是其高尚而不庸俗的境界,四是其淡雅而不華奢的意趣……這一切,也應該是人到老年以后,要爭取做到或者盡量做到的。所以,那些精神矍爍的老者、頭腦清醒的前輩,總是令我們高山仰止,肅然起敬——他們走到生命途程的最后階段時,所表現出來的成熟練達,豁然睿智,世事洞明,超凡脫俗,真有如怒放于寒野中的菊花,雖霜重露濃,但精神抖擻;雖秋風蕭瑟,但生機盎然啊。
人總是要老的,正如端午過后中秋,中秋過后重陽,這是誰也不可違背的運行規律。退出機制,是新陳代謝法則的必然產物,若是老而不識大勢,老而戀棧裝嫩,老而老驥自居,老而指手劃腳,那就屬于老而不知老,老而總是不想退出的令人詬病之處了。因此,重陽登高,極目遠眺,那些已經走過的路,于挫折中的進步,于困惑中的前行,跌跌撞撞,酸甜苦辣,自是值得回味,但也不必成為包袱;即將要走的路,會有曲折,更有光明,會有困難,更有前景,那才更加值得憧憬。
正如那首《采桑子?重陽》所寫:“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重陽登高,菊花神韻,雖不似春光,但心胸中也洋溢著春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