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09年,當Metallica和Lou Reed共同出席“搖滾名人堂”第25屆周年音樂會時,雙方就有了合作的意向。最初的計劃是由Metallica翻唱一些Lou Reed已經寫出、而尚未發表過的作品。這些作品大多是Lou Reed根據德國表現主義劇作家弗蘭克·韋德金德的劇本《露露》所作的配樂。這部劇作曾經激發德國導演P. W. 帕布斯特拍出了默片《潘多拉的盒子》,也曾被維也納樂派的作曲家阿爾班·伯格改編為歌劇并成為傳世經典。

然而,雙方畢竟還是存在著相當明顯的反差:一邊是來自西海岸洛杉磯,以在其歌中贊頌戰斗、怪物與死亡為樂事,主要受藍領階層和青少年追捧的疾速金屬之王;另一邊則是有著良好教育背景、以其詩歌和陰沉噪音聞名于紐約前衛文化界的創作歌手。當四個短發蓄須文身的彪形壯漢鐵鍬一般揮舞著電吉他,興高采烈地為《甜蜜的簡》伴奏時,擔任主唱的Lou Reed面對原本就是他自己所寫的歌詞,卻明顯表現出幾分不自信。當Lars用他的大嗓門喊出和聲部分的時候,你甚至會覺得Lou Reed像是有些受委屈的樣子。事實上,早在他們合作錄制Metallica的第十張錄音室專輯期間,就已有傳聞表明雙方的齟齬:鼓手Lars聲稱Lou Reed向他挑戰,要跟他“在街上干一架”。
Metallica的雄視傲物的大牌形象和穩健作風往往會讓他們不斷地嘗試跨越音樂風格與類型界限的努力遭到人們的忽略。實際上,從90年代中期向非主流音樂靠攏的Load和Reload,到世紀之交“交響/金屬”,再到眼下與Lou Reed的合作,Metallica的成功之路最為形象地展現出美國文化和搖滾精神的混雜與融合模式。
地下、車庫、非主流

追溯起來,Metallica的風靡正好見證了1980年代美國西海岸地下搖滾樂隊走向主流的整個過程。雖然“朋克”這個字眼最先讓人聯想到的可能會是“聯合王國的無政府主義”,但這并不意味著美學氣質迥異于民謠和布魯斯一代的搖滾新浪潮運動在美國本土缺乏回響。事實上,1990年初開始在美國搖滾圖景中大放異彩的“非主流”音樂,正是以Germs、Misfits、“黑旗”等為代表的地下硬核樂隊頑強地滋長滲透十年的成果。
在1998年發行的雙張專輯《車庫有限公司》(Garage, Inc.)當中,Metallica就翻唱了Discharge、Misfits、Merciful Fate、Diamond Head、Black Sabbath等美國硬核或英國新浪潮金屬樂隊的作品。因此,與其過分強調重金屬與grunge的對立,不如說Metallica本身就是以上音樂潮流的集大成者。不同之處在于,Metallica有效地摒除了地下搖滾的對抗意識和自毀傾向。而且更加明確地致力于一種技術至上的搖滾實踐。同時,他們也比那些夸張地混淆性別身份的金屬樂隊更加明確地宣揚一種堪稱保守的男性氣質。于是,在貌似激烈、實則嚴格遵循清教倫理的前提下,他們繼布魯斯·斯普林斯汀之后在美國社會生活的主流場景當中為藍領文化續寫出了新的篇章。比起后者的《生在美國》(Born In The USA),他們身上更多地凸顯出商業的精密與嚴謹,但真誠直白的音樂態度和拓荒者勇往直前的勁頭則如出一轍。
荒野鏢客

直至2006年,當Metallica在一張名為We All Love Ennio Morricone的致敬合輯當中再度演繹那首著名的《黃金之蝕》(Ecstacy Of Gold)的時候,人們才第一次發現,這首無數次在他們的演出現場響起、動人心魄的開場曲原來出自這位意大利作曲家和電影配樂大師之手。莫里康尼曾經為費德里克·費里尼等意大利電影巨匠的作品擔綱配樂。更有意思的是,這首《黃金之蝕》曾經被意大利導演塞爾吉奧·萊昂內用在他的“通心粉西部片”系列三部曲最后一部《黃金三鏢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的片尾曲。經過這種文化地貌的層層疊加和過濾,Metallica自我投射的形象反而變得更加清晰起來。影片末尾,片名所示的三位槍手穿越南軍、北軍交鋒的火線,終于來到傳說中埋藏著銀幣的一片開闊、密集而氣勢撼人的墓地之中。三人的關系于此簡化為二元——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扮演的“好人”(The Good)與之展開競爭的乃是“丑陋的人”(The Ugly)而非“壞人”(The Bad)。無疑,在導演萊昂內創造的這個借古喻今的故事里,美國精神的核心結構正是“好”(新鮮)與“丑”(庸俗)的怪誕結合。也就是說,伊斯特伍德用大炮予以震懾和威脅的那個丑陋的墨西哥人,其實正是他本人內心欲念的投射。當《黃金之蝕》的樂曲響起,狂喜和眩暈不僅穿透了那個“丑人”,對于貪婪人性的悲憫情懷同時也超越了“好”與“丑”表面上的割裂。
也許正是因為Metallica的氣質與此暗合,所以每當他們在一片肅穆悲壯的和聲中開始其狂暴激烈的金屬祭禮之際,人們都難以忽略深藏在這股力量背后的沉靜與安詳。
懷舊與復興
據統計,Metallica早期的歌詞涉及憤怒、失落、復仇、毒品等主題,后來則比較多地關注宗教、社會和人性的議題。《滾石》雜志的樂評人戴維·弗里克認為,從1996年的專輯Load開始,Metallica就逐漸放棄了以樸素的清教主義為核心、片面追求速度的那種狹隘而過時的美學。1997年推出的Reload則更多表現出對于南方硬搖滾傳統的“鄉愁”。

在二十世紀最后二十年間,以重金屬為主的重型搖滾撫慰了中下階層的孩子們由于社會凋敝、家庭離散和郊區生活的平庸與沉悶帶來的創痛體驗。同樣,Metallica對于古典音樂、異域音樂元素的吸納,乃至對異型生物世界的渲染,也承載著精神貧乏時代難能可貴的幻想沖動。1990年代中期,面對非主流樂迷的無情嘲弄,金屬樂的鐵桿粉絲曾經悲憤地說:“你們就像一群老鼠,離開了這艘即將下沉的巨船”。在很多人看來,重金屬的曲式、裝束、暗語,乃至由眾多耀目巨星打造出的技術標準和舞臺表演風格,如今都已成為懷舊的對象。然而誰又能否認,這個孕育過惠特曼和《在路上》的國度會再度萌發生氣蓬勃的新的野性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