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前言
中國海關關徽。由商神手杖與金色鑰匙交叉而成。商神手杖代表國際貿易,鑰匙則象征著海關為祖國把關。改革開放前,海關是由“鑰匙”把守,把鑰匙裝進自己口袋里;改革開放后,商神手杖則用貿易把中國引向了世界。
開放的成果無需贅言,“世界”對中國人來說。已經有了不同的意味。每一天,普通的中國人關注著國際金價的潮起潮落,惦記著道瓊斯指數和“兩房”股票大漲,消費著來自全球各地的特產和名牌,而中國也已成為世界經濟復雜鏈條不可或缺的一環。全球化的印記觸手可及。
有句名言被反復引用:能看到多遠的過去。就能看到多遠的未來。冒著流俗的風險在此引用,是因為這句話確實能正本清源地梳理過去、現在與未來。
從特區。到沿海開放城市;從開發區,到國家戰略、自由貿易區。開放的深度和廣度仿佛在湖面投進一顆石子。漣漪輪次展開,半徑越來越大,而石子也沉得越來越深……開放讓中國人看世界時不再充滿驚詫和焦慮,而是從容地觀察兩個市場,捕捉機會帶來的財富和快樂。
眺望未來,故事一定會愈加精彩。
1984年,中國一口氣開放了14個沿海城市,當時這14座城市總人口不到全國的8%,工業產值則占全國20%,并且自古以來就有廣泛的對外聯系。這些城市很快便開始了各自在改革開放初期的“首秀”。零星的合資合作后,“開發區時代”作為很長一段時間內承接產業轉移,深化對外開放最重要陣地,帶來了沿海的崛起。
沿海。是這樣崛起的
“開發區”熱交織著功績與流弊。到21世紀初,中國批復了6800多個開發區。盡管國家發改委于2003年7月起大規模清理名不副實的開發區,有七成左右開發區遭到摘牌或合并,開發區中的“精英區”則確實在承接產業轉移過程中立下汗馬功勞,并逐步發展為“城”,實現了由工業化帶動城鎮化。
某種程度上說,開發區和工業園等園區經濟帶來了中國沿海的“神起”。中國海洋大學海洋發展研究院副院長劉曙光,一直從事世界經濟與區域創新研究,常年奔走于國內外,研究區域經濟創新體系。劉曙光較早注意到全球產業轉移與開發區熱對中國東南沿海的深刻影響,宏觀地梳理了外資的流向,以及對遷入地的持續帶動。
“發達國家一般通過產業轉移調整產業結構,實現全球戰略目標,而發展中國家則通過承接產業轉移,加快產業結構升級和經濟發展?!?0世紀最后20年,伴隨全球新一輪以信息技術為核心的高技術發展,美國、日本和歐洲等國發展了以微電子技術為核心的信息產業、生物技術、新材料、新能源為主的高新技術產業,同時在紡織、化工、造船、汽車等傳統產業或低附加值的勞動密集型產業逐漸失去比較優勢。
“在產業轉移中,外資考慮的重點是‘植活率’,確保產業、企業在異國能繼續保持活力。產業轉移來源主要有兩類,一類是美國、日本、歐洲等發達經濟體國家,另一類則是新興工業化國家和地區,如亞洲四小龍等”,劉曙光說。
為廣泛迎接產業轉移,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1992年國家先后批準了32個國家級的經濟技術開發區、52個高新技術開發區、13個保稅區,開放了34個口岸,形成了沿海、沿江、沿邊和內陸地區多層次、全方位的開放格局。蘇州、青島、寧波等城市紛紛坐擁國家級開發區,值得一提的蘇州并非沿?;蜓亟鞘?,但其日后的開放速度則令沿海城市側目。
1994年5月蘇州工業園啟動,此工業園是中國和新加坡兩國的重要合作項目。蘇州的工業園有一明顯特征,就是從一開始就緊盯500強,通過引進居產業核心地位的大項目,吸收關聯度大、上下游延伸配套緊密的高新技術企業,成為中國的園區典范。相比之下,在1997年東南亞金融危機爆發之前,青島的幾股投資則以我國港臺地區和東亞的韓國為主,差距從一開始就存在。金融危機成為園區經濟的分水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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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危機促成東南亞的印尼、馬來西亞向中國轉移,也倒逼日本、韓國的再次戰略調整”,劉曙光說,“但這一輪有點像應急性轉移,多是造紙、服裝等低端產業,跟地方黏著度低。”
與此同時,韓國的重化工業、日本的家電業開始向中國轉移。韓國在危機后開始產業調整,韓國國內一種說法是重化工業“轉可能死,不轉肯定死”,其工業出現小型化、輕型化,文化體現出娛樂化,所謂“韓流”,才有了今天銷量完敗蘋果的智能手機。山東也曾打出過“迎接日韓產業轉移”的口號。
“山東吸引到了數量不少韓資如威海的大宇造船和一些日資,但總體質量不高,絕大多數是一些總部進不了首都的小型企業,經濟學將它們稱為‘松腳型’企業,與當地經濟融合度低,隨時可以離開。但總體來說不論韓資還是日資,重點都不在青島,也不在山東。這與其在亞洲的價值鏈密切相關。”
青島市經信委一位工作人員回憶了20世紀90年代,一家知名的日本汽車品牌來青島考察的情況:“日方希望青島能有一條整車生產線,但當時位于黃島的青島經濟技術開發區只有一個組裝車間,設備相當落后,無法滿足日方需求,最終這家企業選擇了別地?!?/p>
這位工作人員分析道,跟中國企業不同,外企并不喜歡跑馬圈地投資建廠,無論日韓還是歐美的企業,看重的都是完善的產業鏈和產業帶,如長三角的“蘇錫常產業帶”,這是結構偏輕的青島以及山東沿海半島城市群所欠缺的。大連軟件園在服務類似于IBM這樣的企業時也發現,外商根本不打算投資建設,而是提供了一份詳細圖紙,讓園方按照自己的要求施工建設,然后再把辦公樓租下來。
2008年金融危機以前的產業轉移,日資的重點南在長三角、珠三角,北在渤海灣,與造船、軟件相關產業轉移到大連,而家電業到了浙江和蘇錫常工業帶,一些汽車品牌則選擇了珠三角,如廣州花都。影響更為深遠的是,日本的價值鏈早就嵌入東亞、東南亞諸國和地區,與中國的臺灣地區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蘇州工業園就是日本對亞洲四小龍之一新加坡的投資,后又轉移至中國。而有些企業從名稱就能看出與日本的聯系,如臺灣的富士康。四小龍企業有日企的“根”,這個“根”包含配件、研發以及中日兩國交往、交戰時形成的復雜感情和歷史等等因素。劉曙光說:“日本是個很特別的國家,其海外經濟總量有7萬億美元,相當海外還有一個‘看不見的日本’。所以日本看似離山東很近,但其價值鏈從韓國過來,從新加坡過來,甚至從中國臺灣過來,這叫做雁行模式,日本是第一批雁,四小龍是第二批雁,東盟則是第三批,而500強企業也比較喜歡選擇前兩批雁的遷入地,都是因為配套比較好,異地植活率高”。
三批雁與其他國家的外資,以及本土企業的努力,共同成就了中國沿海的崛起。但這種發展并不均衡,而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些地區的開發區或工業園成為了人口密集、總部云集的新興城區,如蘇州工業園;有為數眾多的開發區內根本無高新技術產業,因為名不副實而遭到摘牌清理;而還有一些以承接出口加工貿易為主的開發區,則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面臨深層調整。
危機,是可以趟過的
不管園區在各地書寫了怎樣的歷史,狹義的園區時代已經過去。發展主題有了全新的模式:以省和地區為單位的國家戰略時代。
繼山東半島藍色經濟區批復后,每個地區都有了自己的國家戰略,有些省份如山東甚至擁有兩個國家級戰略。地方可以以此作為營銷手段來招商,做旅游或開發,搞建設。“園區變為泛園區,區域發展戰略上升為國家級發展戰略”,劉曙光分析道。
但和園區時代不同的是,國家級戰略在批復時并不十分嚴苛,也沒有土地、稅收優惠,更沒有財政支持。而且地方發現,得到國家戰略相對容易,但落實實施細則時卻非常嚴苛,明松暗緊,更別指望拿著國家戰略的牌子在國際獲得影響力。劉曙光曾撰文指出,這是中國另一種應對金融危機的方式。2008年提出10大產業振興之后,又興起了新區振興,充分調動地方的責任與積極性。
國家級戰略尤其是中國沿海與海洋經濟相關的國家戰略,本身就包含著高度的外向性,應該是中國沿海進一步對外開放的橋頭堡。但新區熱帶來的隱憂也不小,“地方實際可能沒那么多錢來投資新區,而前一段時間經濟增長帶來的財富,經過投入也不一定很快變成財富,銀行杠桿化會帶來金融危機,這實際上是為規避風險而帶來的更大風險。
根據世界經驗與區域開發的歷史經驗,經濟學家們把趟過危機帶來復興的希望寄托在企業身上,有實驗田,有苗圃,關鍵還要有種苗在里面生長。劉曙光認為,要有一批企業沖出重圍,做高端的東西,“如果不這樣,過去一些有良好積淀的開放城市,很可能要面臨被對手趕超的局面?!?/p>
世界經濟處于經濟危機后期艱難的轉型調整期,依然沒有見到真正的光明。危機向復蘇的轉型交替地帶,就看誰能占據高點。今天這樣的高點已經依稀可見,云計算、3D打印、航天航海、頁巖氣……世界各國都在尋找這樣的高點,找到的人也許會看到光明,而等待光明的人只能眼看著別人坐享繁榮。
美國經過三四年的危機調整,很可能已經找到了經濟再平衡戰略的目標——積極推進服務的可貿易化,用服務貿易換取巨額貿易順差。而美國的制造業亦出現了調整全球布局的跡象,主要表現頁巖氣革命給傳統工業工業體系帶來的沖擊、以數字化技術為代表的新工業革命開始越來越深刻的改變制造文明。
話題回到中國,中國的大型企業需要高端轉型,而新興產業也需要有人付出拼搏。企業越到發展后期,其金融屬性就會越發明顯。大型跨國公司都有與之匹配的產業聯盟和投行,幫助其全球融資。如美國GE集團在曼哈頓有金控板塊,其制造板塊低端可做家電,高端可做航天發動機,是世界新能源領域的領軍企業。
而中國的大型企業在高端轉型上普遍遇到天花板,沒有高盛一類的金融機構與之戰略聯盟,只做產品不做金融;而研創能力也有局限,偏重做設計而非研發?!安唤鉀Q高端融資與核心技術,這是中國企業的通病”,劉曙光說。甚至與印度相比,中國的局限性也顯現出來。印度注重人力資源與知識產權保護,重視CEO的培養。在亞洲,日本與印度產生世界500強企業的CEO最多,中國極少,即使在大型企業中,企業領導人的能力局限也普遍存在。
與此同時,中國企業也缺乏工藝層面的精工精神,缺少在德國制造中發揮重要作用的工程師隊伍。在前一個時代的開放中,中國企業充分利用了開放的優勢,如海爾引進歐洲技術,植入日本管理所獲得的巨大的成功,這樣的領袖型企業依然為時代所渴望。開放就是要把世界上最好的陽光雨露引向一個個苗圃,把具有未來感的企業放進苗圃,創造它們可以成長壯大的環境。
山東擁有藍黃兩大國家戰略,青島也規劃處藍色硅谷、西海岸經濟新區等區域發展戰略,并且在積極地推進中日韓自貿區談判。這都是一個個發展的“苗圃”,如果有一批成熟的企業在此演習高端轉型,一批破壞式創新企業在此演習破壞式創新,還有一批企業在不斷的試驗硅谷模式、意大利中小企業模式,也許能出現新“五朵金花”。與開發區時代相比,這個時代的開放更需要大智慧,更需要企業家精神與領袖型企業。
青島,需要一個“升級版”
中國2013上半年年報出爐,GDP同比增長7.6%。因為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國內輿論并沒有對這個數據表現出失望或恐慌。央行行長周小川曾在先前一次國際會議上表示,中國不會通過競爭性的貨幣貶值來提高自己國內競爭力,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會見美國總統時也表達了類似觀點。
雖說中國的出口產業不依賴貨幣貶值來獲得優勢,高外貿依存度的城市如青島,也務必要開始自己的深度轉型之旅了。
從今年上半年城市GDP增速可以看出,西部和中部一些城市如武漢、成都、長沙的增速遠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廣州、大連、杭州等部分沿海城市增速也沒有明顯放緩。想弄明白這些城市是如何保持增速的,就要看它們做了哪些與可持續發展相關的事情。
成都武漢兩座城市以超好的創業氛圍聞名,成都具有圍繞人的創業環境,成功引進了英特爾、任天堂和阿爾卡特等外資大項目。武漢具有中國遙感測繪領域的“國家隊”,離深圳僅3.5個小時動車車程。與青島海洋科研“國家隊”不同的是,武漢的遙感測繪已經開足了拉動產業的馬達,武漢光谷匯聚了一批科技型企業,模式十分接近硅谷。成都與武漢,一個被稱為中國的孟菲斯,一個被稱為中國的芝加哥,匯聚商氣財氣和人氣,在服務業大發展與產業高端升級中十分有后勁。
而另外兩座和青島有幾分相似的沿海城市大連、寧波,也有著不可比擬的優勢。大連有一批敢想敢干的“王健林們”,拼搏進取成為這座城市的精神符號。而經過lO年東北老工業基地振興,大連形成了造船高端產業鏈,駛出了中國第一艘航母。而寧波更是人文薈萃,與上海的關系就像以色列與美國。寧波既有包玉剛這樣的大商人,也有如童第周這樣近百名寧波籍院士,寧波擁有的院士數量在中國排名第二,僅次于蘇州。更為重要的是,寧波商人掌握著千億級規模的民間資本,當這些分散在全國各地資本開始回流,對浙江的實體經濟投資時,將產生驚人的拉動力。
最近兩年青島出現的增速放緩,部分原因是產業周期使然。青島的優勢產業如家電、化工、橡膠、紡織、初級產品的加工貿易等,都是低進入門檻的充分競爭行業,亟需傳統產業向新興產業的二次創業,比如橡膠、化工行業向航空航天以及新材料領域進軍,家電業向娛樂化、消費電子轉型,外貿業向渠道下沉或創建品牌。而對于新興產業,究竟哪種藥能救命,現在誰都沒有拿到解藥。不少人認為,青島今天最需要的是如改革開放之初那種干事創業的決心,和行政上創新的勇氣。
美國蘋果公司擁有上千億美元現金儲備,谷歌手中的現金也將近500億美元。能為國家泵出源源不斷現金的不是超發貨幣,不是土地財政,更不是銀行空轉,而是實體經濟。至于如何收拾金融危機剩下的爛攤子?也許該重讀美國經濟學家熊彼特1912年出版的《經濟創新理論》一書,能帶領國家擺脫危機重建光明的是企業和企業家,它們冒著風險摸索新模式,循此往復,周而復始,人類歷史上經過的歷次經濟危機都是如此。
高層對上海自貿區寄予厚望,其將成為中國內地為開放跨境商品和資本流動,從而推進重大政策改革的試驗場。這是一個信號,未來的開放不再著眼于幾個大外資,幾場大合作,而在于資本、商品和服務以更符合市場規律的方式,在全球范圍的流動、分配,在于各地如何順應這種改革,創造性的進行本土開放實驗,以及引導企業利用好更大的開放利器。
在前一個時代,幾乎每個省市都有自己的開發區,工業園,在今天,每個省市有了自己的國家戰略,有了對外開放的升級版。但正如園區經濟給各地帶來的迥異發展成果一樣,城市的未來走向依然取決于各自的體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