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梁代鐘嶸《詩品》是我國古代第一部系統的五言詩理論批評專著。鐘嶸在序文部分提出了其詩怨理論,正文部分以怨作為評價標準,對漢魏至梁代的123位詩人作了精辟的評價。他指出詩歌具有“搖蕩性情”的本質,推崇怨詩,認為“詩可以怨”,提倡詩歌要抒發怨情,強調“托詩以怨”。鐘嶸多次反復強調“怨”,說明他對“怨”極其重視。
【關鍵詞】鐘嶸;《詩品》;怨
梁代鐘嶸所著《詩品》是我國古代第一部“系統的自覺的文學批評著作”[1]540,被視為“百代詩話之祖”、“詩話之源”[2]179。它“思深而意遠”[3]179與同時代劉勰的《文心雕龍》堪稱六朝文學批評史上的雙壁。鐘嶸以漢魏六朝五言詩為批評對象,對漢魏至梁代的123位詩人列品第、溯源流、論風格。縱觀《詩品》全文,鐘嶸多次反復強調“怨”,說明他對“怨”極其重視。他不僅將其作為評詩的標準,而且把它視為詩歌的表現內容和審美要求及詩人創作的動機。下面從《詩品·序》和品文兩部分具體分析其詩怨觀。
一、詩怨理論
首先,從長篇《詩品·序》的內容看,鐘嶸在首段提出“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行諸舞詠”[4]1,認為詩歌的本質在于“搖蕩性情”。在動蕩的魏晉南北朝,文人朝不保夕,內心涌動著無限哀怨凄愴之情,因此詩歌中的“怨”情極為常見。鐘嶸繼承了陸機“詩言情”的文學主張,特別注重詩歌怨情的抒發。
“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嘉會寄之以親,離群托詩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嫣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故日:“詩可以群,可以怨。”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于詩矣。”[5]3
凡斯種種,除了最后“揚蛾入寵,再盼傾國”不是“寄詩以親”以外,其余都是抒發怨情。鐘嶸認為,由于作者的不幸遭遇和切身感受,產生強烈的表達欲望,陳詩展義,長歌聘情,把怨憤之情發泄出來,這樣能引發讀者的共鳴的詩歌就是好詩。正如鐘嶸所提倡的“詩可以群,可以怨”。“怨”主要是指抒發怨情,引起共鳴,對人們有感化作用。鐘嶸把“怨”由以前的自然之“怨”,時政之“怨”延伸為個人受人際感蕩而“怨”,“怨”詩的表現內容更加豐富。鐘嶸希望詩人抒寫怨詩去撫慰大眾的心靈,其詩怨理論貫穿著“惻隱之心”,用“仁人”和“愛人”的思想來構建自己獨特的詩怨觀。故錢鐘書先生說《詩品》是死人的“止痛散”。[6]102
其次,有無真實的怨情,是鐘嶸評詩的重要標準之一。[7]71一些膏腴子弟之所以寫不出好詩,是因為他們從小籠罩在幸福之中,沒有經歷痛苦的遭遇和磨難,沒有潦倒的生活體驗,他們雖然“終朝點綴,分夜呻吟”,但良苦用心又只能算是無病呻吟。魏晉南北朝是詩歌的時代,流行在民間的五言樂府,經文人改造成五言古詩,最終取代四言詩的正統地位,獨霸詩壇四百余年。“建安風骨”、“正始之音”、“太康風力”、融合老莊思想重在明理的玄言詩、講究遣詞煉句的山水詩、崇尚聲律堆砌典故的永明體、綺靡淫艷的宮體詩競相迭起。鐘嶸對其中的玄言詩、山水詩、永明體、宮體詩都持否定態度,認為它們沒有重在怨情的表達,詩作缺乏濃郁的詩情,亦或這類形式限制了怨情的抒發,使詩歌失去了本身的“自然英旨”,“傷其真美”。鐘嶸宗奉建安詩歌,認為它是“風力”與“丹彩”的完美結合,兼有抒情性、現實性和氣壯之美。被視為“建安之杰”的曹植,鐘嶸尤甚喜愛。曹植的后半生在政治上受猜疑、遭監禁、被打壓,壯志未酬,只好“托詩以怨”。鐘嶸在序言里提到曹植后期的《雜詩》和《贈白馬王彪》,在正文部分評曹植詩“情兼雅怨”,也可見鐘嶸對怨情的重視。
此外,在《詩品·序》結尾,鐘嶸列舉了他所認為“五言之警策”的作品:
“陳思贈弟,仲宣七哀,公干思友,阮籍詠懷,子卿雙堯,叔夜雙鴦,茂先寒夕,平叔衣單,安仁倦暑,景陽苦雨,靈運鄴中,士衡擬古,越石感亂,景純詠仙,王微風月,謝客山泉,叔源離宴,鮑照戍邊,太沖詠史,顏延入洛,陶公詠貧之制,惠連搗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謂篇章之珠澤,文采之鄧林。” [8]5
鐘嶸將“五言之警策”的詩歌多視為怨詩。所舉的22個典型詩例,表達怨情者過半。曹植《贈白馬王彪》,悲嘆骨肉分離;王粲《七哀詩》,喟嘆亂世的慘淡;劉楨《贈徐干》,抱怨命途多舛;阮籍《詠懷詩》,哀嘆內心的郁結和愁苦;蘇武《別李陵》,哀吟離愁別緒;嵇康《贈秀才入軍》,痛訴世道多艱;張華《雜詩》(其一),慨怨時光易逝;潘岳《在懷縣作詩二首》,抱怨有家難歸、有志難施;張協“苦雨詩”,憂慮世俗的不公;陸機的《擬古》,感時傷懷;劉琨《扶風歌》,感慨亂世;鮑照“戍邊詩”,怨憤壯志難酬;左思《詠史》,怨恨壓抑人才的門閥制度。至于“顏延入洛”,“陶公詠貧”,“惠連搗衣”,或為社會世俗化的怨,壯志未酬、仕進不得,或為個人情感上的怨,離別之怨、感慨人生無常:無論是物質層面或是精神層面,都寫得感人至深。鐘嶸強調詩歌應表現怨情,認為它可以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
二、詩怨批評
(一)列品第見怨
鐘嶸在《詩品》所反映的詩怨觀理論指導下進行公正的詩學批評實踐,表現在列品第時,對“怨”情的表達有所注重。詩歌怨情表達的深淺及社會意義的大小成了鐘嶸列品第的重要標準之一。
《詩品》共3卷,分上、中、下三品。上品12家(古詩看成一家)中,古詩、李陵、班婕妤、曹植、左思5家鐘嶸直接以“怨”評之:古詩“多哀怨”;李陵詩“文多凄愴,怨者之流”;班婕詩“怨深文綺,得匹婦之致”;曹植詩“情兼雅怨”;左思詩“文典以怨”。上品中鐘嶸對王粲、阮籍兩位詩歌的評價也有與“怨”字類似的說法:王粲“發鍬槍之詞,文秀而質贏”;阮籍 “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如果這樣計算,上品中鐘嶸以怨評之的作家就有7位,占總數的一半。中品中直接以怨評之的作家有秦嘉、秦妻徐淑、郭泰機、沈約4家。下品無一人直接評“怨”。從列品第的人數看,上、中品“怨家”居多,可見,鐘嶸將“怨”置于較高的品第上。
另外,鐘嶸根據怨情表達的深淺及社會意義的不同,分別將同類詩人歸入不同的品第。同是建安詩人的“三曹”,鐘嶸將曹植列為上品,曹丕列為中品,曹操列為下品。同樣是怨慨之情的表達,曹丕的詩則不如曹植怨的那么徹心透骨,曹丕之怨大都是跟隨父親征戰過程中的征途思鄉之怨,而且“怨”情的表達大都是和婉柔順的。曹操的詩古樸悲壯,悲多而怨少。王粲和劉琨都寫戰亂之怨,前者被列入上品,后者被列入中品。鐘嶸認為,王粲的《七哀詩》真實地再現了人民大眾遭受的苦難,表現了作者對下層勞動人民的深切同情,文辭精煉,蘊義深刻,以情動人。劉琨作為一介武夫,其詩往往表現沙場的艱苦,和壯志難酬的哀怨。就詩歌表現內容看不及王粲大氣,但具慷概激昂之氣,因此,鐘嶸將其列入中品。班婕妤、徐淑、鮑令暉三位婦人同樣寫閨怨,鐘嶸也將其列入不同的品第。班婕妤經歷受寵和被遺棄、冷落,內心充滿怨恨。冷宮的孤獨、凄涼讓她只好以團扇自喻來訴說自己的宮愁。班婕妤的宮怨,在夫權至上的封建社會極具代表性。徐淑的《答秦嘉詩》主要是寫離別之苦和對丈夫深情的思念,是典型的征夫思婦之怨。離別之情不及遺棄之苦更讓人感動,其文采也不及班婕妤詩綺麗。鮑令暉的《擬客從遠方來》也是敘離別,但她是借樂府古題寄托對心上人的相思,其怨情深度趕不上徐淑詩。故鐘嶸列班婕妤于上品,徐淑于中品,鮑令暉于下品。
(二)溯流別見怨
鐘嶸在辨析詩人源流時,鐘嶸特別注重“怨”的傳承,突出《國風》、《小雅》和《楚辭》的怨刺傳統,把123位(《古詩》作者看成一人)詩人分別歸入《國風》、《小雅》和《楚辭》三大類。
《國風》是社會底層真實生活的客觀反映,表現了人們對上層統治者不勞而獲的怨刺。由于雙方地位的不平等,這種感情怨而不怒。“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 [9]361,這種“怨”正是孔子所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中和之怨。《國風》所怨,溫和委婉,被稱為典正之怨。《國風》又細分為“古詩”和曹植兩個派別。漢末古詩生長在社會大動亂時期,多表現下層文人失意之悲、親朋好友分離之淚、兵役賦稅之苦、世態悲涼之怨。鐘嶸評價曰:“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鐘嶸稱曹植詩“情兼雅怨”,既包括“發乎情、止乎禮”的儒雅之道,又含宏圖難展的滿腔哀怨之情。雅與怨完美結合,內容典正和雅,感情真摯深切,表達含蓄委婉,深得《國風》之精髓。
《楚辭》是“情兼雅怨”的代表作,《楚辭》之怨比《國風》之怨更為悲惻。《楚辭》強調屈原不幸的身世遭遇導致的“怨”,為自己理想抱負、人生價值不能實現而產生的“怨”,感情更為激烈,主觀色彩更濃。《楚辭》系列的詩人均從李陵出。鐘嶸評李陵“文多凄愴,怨者之流”,出發點在于李陵和屈原有著類似的遭遇:“忠而被謗,信而被疑”。因此,鐘嶸在《詩品》中評李陵的詩“其源出于楚辭”。班姬、曹丕、王粲之所以源出李陵之后,是因為他們的詩作之“怨”和李陵詩作之“怨”一脈相承。
《小雅》的作者大多是“大夫”或“君子”,其詩歌中流露的憂時傷懷的“怨誹”之情“不亂”。《小雅》中表現憫時傷亂的詞出現的頻率非常高。據統計,“憂”出現了48次,“傷”出現了14次,“獨”出現了13次,“悲”出現了5次。[10]154 《小雅》這一系僅阮籍一人,可見阮籍具有《小雅》詩人同樣的特點。“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發茲詠,故每有憂生之嗟。”[11]324阮籍詩視野開闊,境界高遠,他表現的憂時傷世,不限于個人哀樂,而流露出了一種偉大的孤獨。他有著《小雅》詩人類似的憂患與傷感之心,其《詠懷》詩的感情基調也如《小雅》一樣憫時傷亂、孤獨悲哀。
(三)論風格見怨
鐘嶸用自己細致的體會去品評“怨”的美學品格,故此出現了“哀怨”、“典怨”、“清怨”、“凄怨”、“孤怨”這類各具特色的“怨情”,“雖然都包含了‘怨’,但怨有所別,諸家詩的精神個性也就各異。毫厘千里,品藻不同。”[12]19。
上品之怨包括《古詩》的“哀怨”,李陵的“凄怨”,班婕妤的“宮怨”,曹植的“雅怨”(上文已述,故略之),左思的“典怨”。《古詩》是東漢末年五言詩的代表作,蕭統《文選》收錄其十九首,所以《古詩》通常稱為《古詩十九首》。鐘嶸認為古詩有59首,只是這其中的19首比較有代表性,最能反映古詩的思想和藝術風貌。由于漢末時代的亂離,《古詩》中往往充滿哀怨纏綿的情思。《古詩十九首》所寫的感情基本上有三類,離別的感情,失意的感情,憂慮人生無常的感情。這三類感情無不見“怨”。《古詩》之“怨”再不是一己的哀傷,而是一個時代一個群體共同的悲哀,確實“意悲而遠”。名家子李陵,因戰敗而迫不得已歸降匈奴最終身死異國。他身敗名裂,家人也受牽連。李陵經歷了悲慘的遭遇無人能懂而又無人能訴,唯有將其凄怨之情訴諸筆端。《與蘇武詩三首》抒發了他所有的人生之愁、國家之憂,更顯凄絕怨斷。博學能文的左思,出身寒門,胸懷大志,受門閥制度的阻礙,感時不遇,只好將自己的怨憤之情泄之于《詠史》。在當時形式主義大盛的太康時期,他繼承“建安風骨”,通過比喻、歷史典故,含蓄地表達了對當時不公正制度的強烈反抗與絕望,其“文典以怨”。
中品之怨最為典型的是郭泰機的“孤怨”和沈約的“清怨”。郭泰機,出身寒素,雖滿腹經綸,卻終生未仕,故稱處士。其《答傅咸》詩,以寒女自喻,借手巧的寒女遭衣工鄙視遺棄的怨恨反對當時的門閥制度,并諷御史中丞刺傅咸不能薦己。所以他獨自哀嘆,宜其所恨。鐘嶸把這種情節謂之“孤怨”。文壇宗主沈約是“永明體”的代表詩人,他的詩作大部分音韻和諧、清俊遒麗,清新中泛帶哀怨之情。鐘嶸認為沈約學鮑照,不諳熟經綸之文,而擅于抒發清幽、怨悱之情。許文雨《講疏》有云:“此謂休文終非經國才,亦如明遠之才秀人微,而有清怨之詞也。” [13]108陳延杰注曰:“此言不閑于朝廟之制,與明遠同,若應詔應制諸作,皆困跪,非若顏延年之經綸也。他若《應王中承思遠詠月》、《學省愁臥》諸詩,彌足清怨矣。”[14]53最能體現沈約“清怨”風格的是贈友詩《別范安成》和悼亡詩《悼亡》。《別范安成》是其晚年贈別老朋友范峋的詩,頗有英雄暮年離別的悲怨之慨。《悼亡》詩是為悼念亡妻而作,表達了物是人非、陰陽相隔,生死茫茫的深切哀痛。
鐘嶸在序文部分提出了獨特的詩怨觀,指出詩歌具有“搖蕩性情”的本質,推崇怨詩,認為“詩可以怨”,強調“托詩以怨”。他在品文部分進行了具體的實踐:將“以怨評詩”的標準貫穿《詩品》全書,列品第重怨情表達的深淺及社會意義,溯流別重怨的傳承,論風格將怨情與人生遭際緊密聯系起來,注重“怨”的不同風格。鐘嶸從詩歌本質論、詩歌創作論、詩歌接受論等多角度闡釋了其詩怨觀。鐘嶸的詩怨觀是文學自覺的進一步表現,是其所處時代與個人遭際使之然。鐘嶸的詩怨觀,具有強烈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對后世與“怨”相關的文學批評產生了重要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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