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全唐文補編》所收佛教造像記有下列問題:與《全唐文》、《唐文拾遺》、《全唐文又再補》重出;誤把前人引述的話當作唐文,且有文字、斷句錯誤。
【關鍵詞】《全唐文》;《全唐文補編》;造像記
陳尚君先生《全唐文補編》收有大量佛教造像記,對唐代文學、宗教的研究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然我們在研讀這些造像記的過程中,亦發現一些問題,特提出以就正于方家。
一、《全唐文補編》所收造像記與《全唐文》、《唐文拾遺》、《全唐文又再補》重出
《全唐文補編》所收造像記有些是董誥的《全唐文》和陸心源的《唐文拾遺》、《唐文續拾》收錄過的。陳先生在《凡例》中說:“本書收錄《全唐文》及《唐文拾遺》、《唐文續拾》未收之唐五代文章。” [1]p1同時又說:“《全唐文》及陸補二書已收之文,殘缺較甚,可補錄較多闕文,或可全文備載者,予以重錄。僅可補少許闕文者,不收。凡重錄者,皆說明與原收文之差別。”[1]p1重錄之文,如其卷一六收薛仁貴的《致新羅王金法敏書》,陳先生于文末云:“按《唐文拾遺》卷一六收此文。僅五百七十四字,較此少五百零八字,今重錄。” [1]p194我們說的重出,不是重錄,而是指與董、陸書重復出現,而陳先生又未置一詞、未指明是重錄者,蓋先生未見及董、陸之書已有收錄。這方面又有三種情況:
(一)陳先生所收錄可補正原收文者。如《全唐文補編》卷七收錄《為亡妻造優填王像記》(題目為陳先生所擬定)與《唐文續拾》卷一一闕名的《汾陽縣史造像記》是同一篇文章。先生之補文,可補正陸文很多闕文,而陸文的“寒鴉岸叫”亦可補陳文“寒鴉□叫”之闕文。
(二)陳先生所收文反不如原文精審者。如1、《全唐文補編》卷一四○收闕名的《阿彌陀碑》與《全唐文》卷九八七收闕名的《涂金造像記》同。反倒是董誥所收文可補陳補文之闕。如陳文“應身凈□” [1]p1701,董文作“應身凈參” [2]p10207。2、《全唐文補編》卷一四○《阿彌陀像文》與《全唐文》卷九八七闕名的《造阿彌陀像記》重。《補編》文末節:“大唐上元二年十二月八日功記。”[1]p1703《全唐文》作:“大唐上元二年十二月八日記。”[1]p10211陳補文末之“功記”顯誤,或是“功訖”,或是“功”字衍。
(三)僅有個別異文,幾乎完全一樣者。如1、《全唐文補編》卷一四○收錄闕名的《田伏寶造經像記》與《唐文拾遺》卷二二所收田伏寶的《造像刻經記》重出,一字不差。2、《全唐文補編》卷一四一收《張開疆尹氏女造像記》與《全唐文》卷九八七的《造阿彌陀像記》同。除擬定的題目不同外,只有一處異文:陳補文的“造阿彌陀像一區”,董收錄文“區”作“軀”。3、《全唐文補編》卷一四二收錄闕名的《千佛崖四十二娘造像題記》和《全唐文又再補》卷九《越國夫人路氏裝嚴彌勒尊佛題記》與《唐文拾遺》卷五一《千佛崖造像記》同。只有個別異文。
(四)《全唐文補編》中還有一篇文章,與《全唐文》重出,陳先生還在《全唐文又再補》再次重復輯入,且有文字錯誤,失去原文深刻的宗教含義。《全唐文》卷九八七有闕名的《造彌勒像記》:
聞夫香風掃地。五百如來之出興。寶花雨天。六萬仙人之供養。豈若慈氏應現。彌勒下生。神力之所感通。法界之所安樂。前揚州大都督府揚子縣令蘭陵蕭元眘。學菩薩行。現宰官身。留犢三江。還鳧八水。于是大弘佛事,深種善根。奉為七代先人。爰及四生庶類。敬造彌勒像一鋪。并二菩薩。粵以大周長安三年九月十五日雕鐫就畢。巍巍高妙。霞生七寶之臺。蕩蕩光明。月滿千輪之座。無邊功德。即開方石之容。無量莊嚴。希證恒沙之果。重宣此意而為贊云。巍巍梵仙。光宅大千。容開碧玉。目凈青蓮。歌陳相好。銘記因緣。等雨法雨。長滋福田。[2]p10211
陳先生《全唐文補編》卷一三二所收《蕭元眘造像贊》與董誥文同,除題目外,只有一處異文:董文的“無邊功德”,陳補文作“無遏功德”,顯然陳補文誤,蓋因“邊”的繁體而形近致誤。然而,陳先生《全唐文補編》中之《全唐文又再補》卷九又收有闕名的《蕭元春造彌勒像記》:
聞夫香風掃地。五百如來之出興。寶花雨天。六萬仙生之供養。豈若慈氏應現。彌勒下生。神力之所感通。法界之所安樂。前揚州大都督府揚子縣令蘭陵蕭元春。學菩薩行。現宰官身。留犢三江。還鳧入水。于是大弘佛事。深種善根。奉為七代先生。爰及四生庶類。敬造彌勒像一鋪并二菩薩。粵以大周長安三年九月十五日調鐫就畢。巍巍高妙。霞生七寶之臺。蕩蕩光明。月滿千輪之座。無邊功德。既開方石之容。無量莊嚴。希證垣沙之果。重宣此意而為贊云。巍巍梵仙。光宅大千。容開碧玉。目凈青蓮。歌陳相好。銘記因緣。等雨法雨。長滋福田。日本細川護立藏寶慶寺石雕,轉錄自中國歷代紀年佛像圖典。[1]p2394
同一篇文章,其記主一作蕭元春,一作蕭元眘,足見陳先生失考。細較《又再補》之文與董誥所收文,覺得董誥所收文更勝一籌。1、《全唐文》“留犢三江,還鳧八水”,“八水”指古代關中灞、浐等八條河流,《初學記》卷六《涇水》引《關中紀》:“涇與渭、洛,為關中三川;與渭、灞、浐、澇、矞、灃、滈,為關中八水。” [3]p137又“八水”還有“八功德水”的含義。佛經謂須彌山下大海中有八功德水。八功德指甘、冷、軟、輕、清凈、不臭、不損喉、不傷腹。見玄奘譯《稱贊凈土佛攝受經》。“八水”是常用的一個佛典。梁蕭統《昭明太子集》卷二《講解將畢賦三十韻詩依次用》:“八水潤焦芽,三明啟群目。” [4]p14上引秦獻的《造石浮圖像記》也有“寶閣□庭,皎三明之朗照;花源法界,湛八水之清瀾”之語。陳先生補文的“入水”,與“三江”不對,顯是形近而訛。2、《全唐文》“恒沙”,指恒河之沙,喻指多得不可勝數。恒河,發源于喜馬拉雅山南麓,流經印度、孟加拉,匯入孟加拉灣。我國佛經或譯為恒水。《金剛經·無為福勝分》:“如恒河中所有沙數。”何以恒河為喻?丁福保箋注謂有三個原因:恒河沙多;恒河是佛生處、游行處;恒河能洗除人的罪惡。 [5]p430又《金剛經·一體同觀分》:“是諸恒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寧為多不?” [5]p461-462“恒沙”也是佛經中的一個常見典故,古詩文中亦多用。《初學記》卷二三南朝梁沈約《千佛贊》:“前佛后佛,跡同轉車。或游堅固,或蔭龍華。能達斯旨,可類恒沙。” [3]p555 “恒沙之果”喻指多得不可勝數的好處。補文的“垣沙”則不知何意,亦是形近而誤,或為編者想當然以臆改之。3、《全唐文》“雕鐫就畢”,陳補文作“調鐫就畢”,顯然前者勝。由上述可見,雖說只是一個字或一個部首的差異,原文的意思就截然不同,真所謂“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其實,這篇造像記,我們國內早就有“善本”,即董誥等所據的清廷內府本,陳先生完全沒有必要從日本“又再補”過來。這也給我們某些啟示,某些書輾轉到國外,未必就是善本。
二、《全唐文補編》誤把前人引述的話當作唐文收錄
《全唐文補編》卷一四二收錄闕名的《秦獻造像記》:
開元丁卯。洺州清漳縣令秦獻。為神武皇帝造七級石梁。圖彌陀像清涼庵。《京畿金石考》卷下 [1]p1728。
我們翻檢《京畿金石考》,于卷下見“唐清漳縣令為神武皇帝造像記”條:“見《方志》云,明天啟丁卯,清漳村民掘井得斷石,略云:開元丁卯洺州清漳縣令秦獻為神武皇帝造七級石梁圖彌陀像清涼庵。” [6]我們一定要注意這里的“略云”二字,這是作者引述的話,并非秦獻造像記記文。可是陳先生把它當作秦獻的記文輯錄。按照唐代造像記的寫作慣例,它一般有兩個部分:(一)記造像事;(二)祈福。本文并沒有祈福的語句。再者,唐代官員的造像記,一般須采用駢體文的形式,不會這樣簡潔。其實,秦獻的這篇造像記,已為陸心源所收錄,《唐文續拾》卷三收清漳縣令秦獻的《造石浮圖像記》:
竊以寶閣□庭。皎三明之朗照。花源法界。湛八水之清瀾。庇鶴樹之重陰。演龍宮之妙義。□□天而養德。括初地以□坎。知應感通。神隨緣濟福。散慈云而廣被。□法雨以遐□。□開方便之門。遠辟歸依之路。獻以出身事主。移孝作忠。□□朝榮。頻承賜命。牽絲作宰。更沐殊恩。階敘群缺道之心。想磨頂而詎酬。縱銘下缺 [2]p11203。
二文對照,我們還會發現一些新問題。陳補文“造七級石梁。圖彌陀像”語意不可解,與陸心源所收文對讀,原來是陳補文中有錯字,誤“浮”為“梁”,且有斷句錯誤,故原文應該是“造七級石浮圖、彌陀像”。“浮圖”意為塔,語意豁然貫通,這就是唐人喜為的造塔、塑像事。《唐文拾遺》卷六十一收有闕名的《王二娘造石浮圖像記》。[2]p11057 《全唐文補編》卷三十八收有常彥韜的《大唐天寶十三載八月日清信女釋號大明愿造七級石浮圖一所譔文》 [1]p458,“七級石浮圖”即七級石塔。方立天在《中國佛教文化》中說:“最初的塔叫‘浮圖’、‘浮屠’或‘佛圖’等,是供奉佛陀的殿閣。” [7]p140
陳先生的《全唐文補編》,給研究帶來巨大的方便,但以一人之力考訂那么多材料,難免有疏誤。白璧微瑕,上述疏忽,是掩蓋不了陳先生在唐代文學研究上的重大貢獻的。
【參考文獻】
[1]陳尚君.全唐文補編[M].北京:中華書局,2005.
[2]董誥.全唐文[M].北京:中華書局,1983.
[3]徐堅.初學記[M].北京:中華書局,2004.
[4]蕭統.梁昭明太子集.四部叢刊初編本.
[5]丁福保.金剛經箋注.叢書佛教文獻類編編委會.
[6]孫星衍.京畿金石考.續修四庫全書本.
[7]方立天.中國佛教文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